“見鬼，你們不能明白我的意思麽?”陸巡衝著電話聽筒怒吼，“我說得清清楚楚，把那挺勃朗寧重機槍放到東邊的牆上去！東邊！East！East！你們分得清楚方向麽?”

　　電話那頭的人誠惶誠恐，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惹得頂頭上司雷霆震怒。

　　“部……部長，上次您說的確實是北邊啊?”執行部小心翼翼地回應。

　　“除非我腦子抽筋了才會說北邊！”陸巡怒氣衝衝地把電話掛斷，坐在椅子上，歎了口氣。

　　執行部的壯漢們行動力確實沒得說，指拿打哪，一個個五大三粗膀大腰圓，上百公斤重的重機槍往肩上一扛都是說走就走，但這幫人有時未必能很好地理解陸巡的指令……作為一個中國人，陸巡說話時總是帶著亞洲人特有的委婉和謙虛，但執行部的直腸子們大腦只有一根筋，不能理解中國人的彎彎繞繞。

　　陸巡:“這個任務……如果你們今天沒辦法全部完成，那麽留到明天也沒關系的。”

　　陸巡的真實意思:這活你們今天必須給我乾完了！不乾完不準吃飯！誰敢偷懶提頭來見！

　　執行部聽到的意思:這活不用幹了！

　　執行部壯漢們把手中的活一丟，拍拍屁股走了。

　　·

　　·

　　·

　　陸巡:不用幫忙不用幫忙，我自己可以的，真的可以的。

　　陸巡的真實意思:我靠這鬼東西他媽的沉死我了，你們一幫人瞎了嗎?還不快點過來幫我！

　　執行部聽到的意思:這玩意小菜一碟，我一隻手都能提起來。

　　執行部紛紛鼓掌表示部長威武！然後拍拍屁股走了。

　　·

　　·

　　·

　　“陸巡。”老賈忽然出聲。

　　“嗯?”

　　“根據我的記錄，你上次確實是告訴他們，把那挺編號為NB10058的M2重機槍安裝在北邊的圍牆上。”老賈說。

　　陸巡一愣。

　　“任務記錄和郵件應該還在。”老賈說，“你可以複查一下。”

　　陸巡打開電腦，進入電子郵箱，一條一條地往下翻，終於找到了那條任務郵件，“第五小組，請於今天下午17:00之前，把NB10058號M2重機槍安裝在北邊圍牆上的指定位置。”

　　我靠！

　　陸巡驚得一抽，像觸電似的彈了起來，雙手離開鍵盤。

　　“這這這這這這……真是我發的郵件?”

　　“事實證明，你腦子確實抽筋了。”老賈語氣平淡。

　　陸巡頓時大汗，想起自己剛剛還向執行部的人大吼大叫，想來那些人多半都被自己給罵懵了……自己下的指令，自己又不承認，還打電話指責他們……陸巡默默地捂臉。

　　“我我我我我得給他們打電話道歉。”陸巡手忙腳亂地撥打電話，執行部部長辦公室裡的這部電話只有三條線，一鍵即可撥號，一條直接通往上校的辦公室，在緊急情況下可以直接聯絡麥斯威爾·肖恩，一條通往執行部的訓練場，執行部的絕大多數人平時都待在那裡，最後一條接往學院底下，電話線那頭是歐米伽。

　　安全區中的絕大多數聯絡都通過無線電進行，但無線電范圍有限，而且在危急時刻可能受到干擾，在這種時候有線的固定電話比無線電波更靠得住。

　　陸巡撥通了電話。

　　聽筒裡沉默了幾秒鍾，那頭有人說話了。

　　“部……部長?您還有事麽?”

　　陸巡清了清嗓子，“關於剛剛那件搬運重機槍的事……”

　　“啊這個啊……部長！我們已經重新排查了一遍任務日志，您說的沒錯，您上次確實是讓我們把機槍搬到東邊的牆上去！”執行部打斷陸巡，“是我們不小心看錯了！真是抱歉！非常抱歉！我們立即派人去把它歸位！”

　　陸巡拿著電話聽筒。

　　……

　　老賈:……

　　·

　　·

　　·

　　“您有一封未讀郵件。”

　　“叮——”地一聲，電腦屏幕上忽然彈出一條消息。

　　陸巡一怔，點開收件箱，這是一封沒有標明來源的電子郵件。

　　“陸巡哥哥，今天下午五點，別忘了在餐廳見面～”

　　郵件很簡短，只有一行字，沒有落款，最後附帶著一張大笑的表情。不用看來源陸巡也知道這封郵件來自何人之手……學院中的每個人都有一個電子郵箱，因為所有的個人計算機全部接入了歐米伽的局域網，電郵是一種非常普遍的聯絡手段，但未必每個人都會使用它，這封電子郵件的IP地址陸巡從未見過，它可能是小丫頭自己的郵箱，也有可能是她借用了別人的。

　　“人家小姑娘都等不及了。”老賈喲喲喲喲了一陣，“現在的時間是四點半，你應該要準備準備了……換身衣服吧。”

　　陸巡看了看自己，他身上是一件非常普通的灰色襯衫，下身是黑色的長褲。

　　“這身不行麽?”

　　“你這身看上去像是個流浪漢……和女生一起吃飯，你應該要換一身更正式些的衣服，整理整理自己的頭髮，這是最基本的禮儀，她那麽高興，如果看到你邋裡邋遢地過去，會非常掃興的。”老賈說，“還有，你應該帶一把武器防身。”

　　“武器?”陸巡一愣，跟艾葉一起吃飯還要帶武器?

　　“防止某個殺胚醋勁上來了，一刀把你們這對狗男女給活劈了。”老賈說。

　　檸檬?

　　陸巡一驚，緊接著一陣心虛。

　　“檸檬知道這事麽?我……我只是吃個飯而已，應該沒什麽大問題吧?”

　　“說不定那張莫名其妙的紙條就是檸檬送給你的。 ”老賈說，“把你這個負心漢騙到荒無人煙的地方一刀砍了。”

　　陸巡把懷中的紙條掏了出來，這是那張不知何人送來的短箋，用剪報上的字拚成一句話，不知道是什麽人送來的，但字裡行間都透著不詳的黑色氣息，看上去簡直就是什麽殺人案的前兆……陸巡悚然一驚。

　　“放心，我只是嚇唬你的，沒這麽誇張。”老賈悠悠地說，“說起來你和檸檬一直都沒確定什麽關系吧?她之前只是你的搭檔，但現在她連你的搭檔都不再是了，你們都無權干涉對方的生活。”

　　確實……自從擔任執行部部長之後，他和檸檬之間的唯一關系也斷了，他們不再是搭檔，也不再一起執行任務，陸巡與檸檬的見面次數都下降至每周一到兩次，兩人見面不過點頭打個招呼，他們都有自己的生活，曾經的生死都成往事。

　　陸巡忽然發覺自己對很多事看得愈發淡了……如果是一年前的自己，他肯定不會同意擔任執行部部長，或許也不會接受艾葉的邀請，但如今的他已經習慣從整體大局之上考慮問題，個人的利益和感受被置於集體利益之後，無論什麽問題，腦子裡第一個想的必然是學院中的所有人。

　　他認為自己越來越像上校了……像上校那樣孤獨，冷酷而又強大的人。

　　老賈說這是成長，每個男人的必經之路，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長，你將逐漸看輕自己之前所視若生命的一切。一個男人成熟的標志，就是學會控制個人的情感，使其不至於影響大局。

　　但陸巡不喜歡這種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