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我……你是什麽時候掌握這項技術的?”青年的聲音激動得顫抖,他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的身影,“太驚人了,真是太驚人了。”
趙高沉默地站在大雨裡,他變成了某種介乎於人類和異種之間的怪物,尖銳的外骨骼突破皮膚把衣服撕成碎片,青紫色的粗大血管在他的皮膚上暴起蔓延,像是虯結交纏的群蛇又像是粗糙的樹根,人類的形態特征正在從他的身體上逐漸消退,這個年輕人的四肢關節彎折,五指末端伸出奇長的爪子,鱗片爬上面部,瞳孔收縮。
“看啊……這才是勇者應有的姿態!”青年張開雙臂發出驚歎,任誰都聽出他那發自肺腑的讚美,仿佛站在舞台之上聚光燈下表演莎翁的戲劇,“這根本就是神的造物,無與倫比……多美的姿態啊……”
趙高把插在胸口上的匕首拔了下來,傷口瞬間彌合。
“你這樣的生物,為什麽要站在人類那一邊?”青年伸出雙手,像是要擁抱對方,“你應該和我一起……”
趙高猛地撞進他的懷裡,然後把匕首貫進對方的胸膛!
“應該和我一起……”青年的後半句話和大口大口的鮮血一起湧了出來。
趙高發出野獸般的怒吼,一隻手緊緊抓住青年的肩膀,另一隻手緊握著刀柄狠狠地捅青年的胸腹,刀刃起落,帶起一汪血泉。
青年用右手抱住趙高,頭搭在對方的肩上,輕聲驚歎,“看這完美的身體……”
血液從他的口腔和鼻腔中湧出來,趙高握著匕首瘋狂地捅刺青年的胸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刀,龐大的殺機灌進腦子裡,什麽時間什麽謹慎什麽學院什麽任務都丟到了九霄雲外,他現在隻想把眼前這個男人撕成碎片。
這是一種從骨髓和血液中生出來的欲望……嗜血的欲望。
趙高推著青年前進,一邊把刀刃送進對方的身體。
“對……就這樣,就應該這樣!”青年哈哈大笑,露出染血的牙齒,這個瘋子像是感覺不到疼痛,淤血和內髒碎片從他的嘴裡噴湧出來,“這才是你的力量!這才是勇者啊……只有這樣的勇者才能打敗魔王!”
趙高和青年穿過天台和大雨,前者是頭野獸,後者是個瘋子。
趙高用爪子緊緊扣住青年的左臂,長嘯一聲,把他的半截左臂生生地撕了下來,猩紅的血液像斷裂的水管那樣噴濺,和雨水混在一起流淌。
青年跪坐在地上,臉色蒼白氣喘籲籲。
按理來說失血失到這種程度早就該嗝屁了,但他居然還有力氣說話。
“完全失去理智了麽?這說明你掌握得還不夠好啊……”青年搖了搖頭,“來吧,讓我教教你……該怎麽使用這種力量!”
他起身把身上的白色外套脫掉,解下領結,只剩下一件襯衣。
下一刻這個纖瘦的年輕人陡然膨脹起來,肌肉幾乎漲破了襯衣,趙高能聽到他體內骨骼增長的清脆聲音,青年的體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長,他在短短幾秒鍾之內就從一個清秀瘦弱的貴族變成了施瓦辛格史泰龍那樣的彪形大漢。
外骨骼突破皮膚,像鎧甲一樣覆蓋在他的身上,他的四肢骨骼和肌肉都在變化,身上的傷口迅速愈合。
最終站在趙高面前的是一個和他一樣高大猙獰的怪物,那個怪物站在天台上,暴雨洗刷它身上的鱗片,面甲下的瞳孔在黑夜中散發出猩紅的光。
兩個怪物咆哮著轟然對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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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分鍾。
還剩下四分鍾。
安全區已經完全失守了,大股大股的喪屍湧入學院,執行部的防禦部隊根本就扛不住,士兵們不得不舍棄大片大片的領地收縮防禦圈,每一分鍾都有急電打進辦公室報告有人死亡。
執行部的戰損率已經上升至百分之三十,截止到目前,學院裡還剩下一百三十三個人。
死亡六十七人。
總體死亡率已經達到了百分之三十三,如果這真的是一支軍隊,那麽這支部隊早就該垮了,沒有什麽軍隊能承受如此巨大的損失,成建制的傷亡和全軍覆沒會徹底摧垮士兵們的士氣和精神。
上校站在落地窗前,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處都是屍海,無窮無盡的感染者們把一切都吞沒了,執行部們聚集在主樓的周圍頑強抵抗,但以目前的情況來看,這些掙扎無疑是杯水車薪,老人扭頭俯視,重型攻堅機甲站在主樓門前的廣場抵抗屍潮,大群的喪屍們爬上機甲的身體,試圖把這台鋼鐵巨獸掀翻,機甲轉動身體垂死掙扎……看上去真像是一隻即將被蟻群吞沒的甲殼蟲。
麥斯威爾·肖恩覺得自己像是一艘即將沉沒的郵輪的船長,站在船長室裡往外望,海水正在漫過甲板灌進船艙,一點一點地侵蝕巨輪的空間。
還有四分鍾那些掠奪者就會破殼而出……但這已經沒有意義了,上校不知道學院能不能撐過這四分鍾。
這艘船注定要沉沒了,再來兩道風浪不過只是加速它的死亡而已。
老人伸出手觸摸落地窗的玻璃,雨水在玻璃的另一面流淌,成千上萬的喪屍從雨幕下穿過。
在過去的幾十年裡,這樣的景象發生過無數次……安全區一座接一座地失守,那些年裡上校帶著部隊四處支援,他親眼見過慘遭屍潮血洗的安全區是什麽模樣。
這個噩運終於也落到他的頭上來了。
難道說……人類的未來真的暗無天日永無盡頭麽?
老人歎了口氣,轉身坐在沙發上,耳邊仍然是激烈的槍聲和爆炸式,中年人已經帶著自動步槍和榴彈下去了,執行部的負責人戰死,防禦隊伍需要一個人來指揮。
四分鍾。
上校又想到了那個可憐的姑娘,他咧了咧嘴角笑笑。
所有的擔心和憂慮其實都是多余的,原來都一樣……所有人都活不過這四分鍾。
老人伸手從書架上取下厚重的灰色文件夾,這是安全區的日志,就像船長的航海日志會記錄到最後一天,安全區的日志也會記錄到失守的那一刻。
在上校死後,這些紙面上的資料會成為重要的信息和證據,幫助後來人戰勝感染者和獵人……每一座安全區都是如此,所有的領導人都會把日志留存下來。
上校取出鋼筆,打開文件夾,開始在紙面上記錄:
“2045年,6月15日。
雨。
上海海軍軍事學院安全區。
安全區遭到感染者的大面積圍攻,它們表現出極高的秩序性和計劃性,襲擊前有疑似人類的高智商生物出現在通訊頻道裡,可能是襲擊的始作俑者,它綁架執行部的部員,會使用炸彈,能流利使用人類語言,懂得策略和計謀,不在目前已知的任何一類獵人和感染者分類之中。
安全區至今日失守,創始人麥斯威爾·修·肖恩將與安全區共存亡,我們必將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一槍一彈。
願上帝與我們同在。
麥斯威爾·修·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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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命運停轉之夜(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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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液體順著頭髮和臉頰流下,不知道是血液還是雨水。
是雨……還是血?
趙高努力把眼睛睜開一條縫隙,他的視線模糊,眼前隱約是一張年輕男人的臉。
青年站在天台上,伸直手臂把趙高拎在半空中,後者耷拉著腦袋和四肢,像是一條落水的死狗。
他從未這麽狼狽過,但今晚趙高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慘敗,對方以絕對的力量把他的所有驕傲全部碾得粉碎,趙高衣衫殘破渾身是血,四肢折斷遍體鱗傷,他全身上下的細胞正在加速分裂修補傷口,產生的高熱甚至能讓雨水蒸發,白色的蒸汽從他的皮膚上升騰而起,蒸汽中趙高身上的猙獰骨刺和鱗片逐漸脫落,他正在從怪物變回一個柔弱的人類。
青年毫發無損白白淨淨,只有上身的襯衣被撕碎,打著赤膊的青年站在大雨裡,雨水滑過他勻稱的肩胛,手臂和胸腹。
年輕人抬頭注視趙高的臉,嘴角微微揚起。
趙高顫顫巍巍地抬起手搭在青年的手腕上,他拚盡全力想掰開對方的手,但青年的手指紋絲不動。
趙高慢慢抬起頭,嘴唇嗡動。
“讓開……給……我……讓開……”
“哦……右手已經接上了麽?”青年挑了挑眉,“真不愧是勇者。”
“但這還遠遠不夠。”青年微微一笑,輕輕扣住趙高的右手,“哢嚓”一聲,趙高的喉嚨裡爆發出痛苦的悶哼。
趙高的右手以一百八十度的角度反轉,斷裂的骨骼刺穿了肌肉和皮膚。
“疼麽?”青年把趙高拉近,湊近他的耳邊輕聲問,“告訴我……疼不疼?”
趙高連哀嚎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發出垂死般的呻吟。
青年繼續扭轉趙高的手腕,他把後者的腕骨錯開,一根一根地扳折趙高的手指,每扳斷一根,都響起清脆的骨骼斷裂聲。
劇烈的疼痛順著手臂升上頭頂,趙高渾身的肌肉都開始抽搐痙攣,他疼到呼吸都開始急促的地步,滿頭大汗。
“告訴我……疼不疼?”
“疼……疼……”
“疼就對啦!”青年大笑,“有一句古話你聽過沒有?叫‘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意思是如果上天要把一件很重很重的責任落到你的肩上,就會先讓你受盡苦難,以此來磨煉你的意志,讓你增長能力……”
青年松開手,趙高癱倒在水窪裡。
“你是勇者啊,勇者的使命是打倒魔王,這也是一件很重很重的任務,所以上天也會給你很多考驗,比如疼痛,比如悲傷。”青年蹲下身,抓住趙高的頭髮把他的臉扳上來,“你必須要克服這一切,你必須要戰勝恐懼,戰勝疼痛,戰勝憤怒,戰勝悲傷,戰勝仇恨,甚至……戰勝絕望,你必須要跳進黑暗中,跳進地獄裡,讓地獄之火把自己焚為灰燼……”
“然後再像鳳凰那樣浴火重生!”青年直起身子,張開雙臂面向整個世界高吼,他極盡慷慨極盡激昂,仿佛雄辯的演說家,“你現在還太弱小,你不曾見識過真正的世界,不曾見識過真正的黑暗,不曾見識過真正的強大,你現在還是一隻小雞仔,還不算是個真正的勇者,終有一天,你會舍棄一切披荊斬棘再次來到我的面前,像一隻躍出火焰的鳳凰那樣……那一天你才有資格作為我的對手和敵人。”
趙高無力地抬起頭。
“來吧!跨越所有的障礙,斬殺所有的敵人,舍棄所有的一切,把自己磨礪成一把鋒利的刀,然後帶著這把刀來找我!”青年站在樓頂邊緣,在風雨中咆哮,“哦……對了,還有最後一件事。”
青年突然詭異地一笑。
“盡管你失敗了,但精神可嘉,作為獎勵,我決定把小公主還給你。”青年人說,“你還有大概一分鍾時間,去救她吧,趕緊去。”
說罷,他向後倒翻,墜下高樓。
半空中回蕩起一串刺耳的笑聲。
一分鍾?
還有一分鍾?
趙高掙扎著慢慢爬起來,腳下一軟又摔倒在地,趙高的手腳都被折斷了,修複傷口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氣。
“小結巴……小……結巴……你……能聽到……我麽?”
“小……結巴……趙沐……趙……沐?”
趙高一寸一寸地向前爬,努力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屍化結束的後遺症狀還未完全消退,動一根手指頭都是鑽心的疼痛。
“趙沐……你回答我啊……”
趙高嘶吼著直起身子,搖搖晃晃地前行。
“趙高……哥哥?”耳機中突然有了回應。
趙高陡然抬起頭,驚喜,“別怕……我現在就來救你,我把大魔王趕跑了,現在就來……救你……”
一分鍾,一分鍾足夠了。
一分鍾足夠他趙高把趙沐救出來。
趙高開始小跑,緊接著開始狂奔,他在樓頂之上跳躍,迎著狂風和暴雨奔跑,難以想象這個年輕人從何而來的力氣,拖著破布一樣的身體飛簷走壁。
趙沐所在的居民樓就在眼前,趙高的臉上浮現笑容……盡管艱難,但他到底是把這個丫頭救出來了。
“趙高哥哥。”女孩忽然出聲,“我有事要跟你說,你必須答應我。”
青年一怔。
“以後你每天早上必須起來吃早飯,懶覺不準再睡到上午九點半,髒衣服不能堆在房間裡三天不洗,臭襪子不準再往別人的嘴裡塞,執行任務不準再單獨行動,不能再和上校頂嘴不聽指揮。”女孩連珠炮似的命令把趙高驚得一愣,這個小結巴從小到大說話從沒這麽順暢過,“還有,一日三餐記得準時,要注意個人衛生,要注意運動和體育鍛煉,和學院裡的人要打好關系, 不能再看誰就懟誰……”
女孩在頻道裡嘰裡呱啦,恨不得在短短一分鍾之內把趙高的所有缺點和問題全部轟炸一遍。
不知怎麽,趙高突然莫名地恐慌起來。
“小……小結巴……你在說什麽……”
趙高反而結巴起來。
“還要多讀書,最好能養成寫日記的習慣,如果覺得一個人無聊也可以養養寵物,比如小貓小狗啊什麽的,但不準虐待它們!也不準拿它們做實驗!以後必須要配合學院的工作,要好好照顧自己!”女孩語氣嚴厲,但緊接著聲音又軟了下來,“答應我……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趙高哥哥你要活下去,活得長長的,活到世界新生的那一天。”
青年從樓頂上一躍而起,他幾乎都能看到被綁在房間裡的女孩。
小結巴和他之間只有一步之遙。
兩棟樓之間的距離不到十米,趙高能輕易跳過這個距離,他的身體在半空劃出一條標準的拋物線,把落點精確地控制在趙沐所處的樓層。
趙高在半空中伸出手。
“你這個又傲慢又無禮又偏執又自大還不講衛生的榆木疙瘩大混蛋……”女孩頓了頓,扭過頭來,淚流滿面,“就算我不在了……也不要太傷心啊。”
趙高的心猛地縮緊了。
下一刻,火光爆裂!
衝擊波驟然擴散,玻璃和混凝土瞬間粉碎,身在半空中的趙高像是遭到了一柄重錘當頭猛擊,身體倒飛出去,他竭力地伸出手去,整個人開始向地面墜落。
“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