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巡猛然一驚，他意識到自己或許過不了這一關，上校並不關心他是不是會主動坦白，因為無論陸巡是否嘴硬到底，學院手中都握有最強大的底牌。

　　端腦，號稱“人形自走測謊儀”。

　　陸巡初入安全區時，趙高就提醒過他要注意並遠離這個銀色長發的女孩，菲碧·克裡斯蒂娜，看似柔柔弱弱人畜無害，實則是安全區中最危險的人物，她擁有洞悉人類內心的能力，這種讀心術一度被外界傳得神乎其神，安全區中甚至謠傳端腦看人一眼就能讀取對方的記憶，但後來陸巡和菲碧相處久了，發覺這個姑娘平時和普通人別無二致，想想也該是如此，菲碧又不是一隻支持熱插拔的U盤，能直接複製粘貼。

　　陸巡沒有真正見過菲碧的讀心術，據說端腦在施展讀心術時必須長時間直視對方的雙眼，那姑娘平時縮在監控室裡活得像隻樹懶，抱著毛絨熊大喇喇地躺在沙發上伸展四肢，翻過來滾過去翻過來滾過去，一點也不避諱邊上正在值班的尷尬的陸巡。

　　但陸巡看得出來，這個女孩對別人的心理有種超乎尋常的洞察力，她經常趴在沙發上嘟嘟囔囔，有意無意地隨口就把陸巡心裡的想法吐了出來，比如某天菲碧抱著玩具熊坐在沙發上兩眼望天，忽然沒來由地蹦出一句“桌上的水杯裡沒有水”，而這個時候陸巡正坐在椅子上心裡想著要不要去喝一杯水……菲碧不需要專門施展讀心術就能輕易看穿他人的想法，女孩自己解釋說這種能力是與生俱來的，她對其他人心理的細微變化天生有種魔法般的敏銳直覺。

　　如果上校真把端腦派了過來，陸巡就完蛋了。

　　貝兒抄著雙手，翹著二郎腿，看著陸巡流冷汗。

　　“趙高究竟給了你什麽好處?”貝兒有點好奇，“你這麽死心塌地?他許諾把三無嫁給你了?”

　　陸巡搖搖頭。

　　“你清楚自己的立場麽?趙高現在是身負兩樁命案的通緝犯，逮住了就是終身監禁。”女孩用指節叩了叩桌子，“你和這些事一丁點關系都沒有，幹嘛要來蹚這趟渾水?”

　　陸巡一聲不吭，悶頭啃饅頭。

　　女孩有些惱怒，把他手上的饅頭一把搶了過來，狠狠地塞進自己嘴裡。

　　“誒……這是我的……”

　　“我什麽我?”貝兒惡狠狠地大嚼，“這都什麽時候了還想著吃，你就這麽想坐牢麽?”

　　陸巡縮回手，趴倒在桌子上，“喂……貝兒。”

　　“嗯?”

　　“你知道趙高有個妹妹麽?”

　　女孩一怔，沉默了幾秒，“為什麽問這個?”

　　“上校來找我，他說我完全不了解趙高這個人。”陸巡說，“上校說那個二貨曾經有個妹妹，但是後來去世了，所以二貨一心想為她復仇，為了復仇他可以不惜一切代價，是這樣麽?”

　　“我不知道。”

　　陸巡抬起頭，“什麽?”

　　“我不知道。”貝兒搖搖頭，“我不知道……這麽多年來那個混蛋是不是一直都在悔恨當初的自負和大意，那個混蛋，那個混蛋……我們所有人都拚盡了全力，但還是沒能把沐沐姐救回來，那天晚上如果趙高能夠再快一點，再快一點，最後就不會是這個結果。”

　　女孩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她低頭注視桌子，額發垂落下來遮住了眼睛。

　　“如果他真的要去恨什麽人，那他最應該恨的是他自己。”貝兒緩緩說，“那天晚上，死的人……為什麽不是他?”

　　陸巡吃了一驚，

這女孩說的話裡深埋著入骨的憤怒與怨恨。　　他想說點什麽安慰貝兒，但他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貝兒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起身開始收拾雜亂的桌面，把饅頭殘渣掃進塑料袋裡，“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但我仍然要奉勸你，不要和上校為敵，因為你不曾了解過那個男人……哦，對了，還有這個。”

　　女孩忽然想起了什麽，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子上。

　　陸巡把它拿起來，“這是什麽?”

　　“三無讓我轉交給你的。”貝兒把塑料袋拎起來，“我不知道裡面是什麽，你自己看吧。”

　　“檸檬?”陸巡愣了一下，拆開信封。

　　信封中只有薄薄的一張紙，折疊成小小的一條，青年把它展開，紙面上是工整的鋼筆字。

　　檸檬的字寫得很纖細很乾淨，帶著女孩子特有的雋秀， 外人看到這樣的字大概沒法想象寫字的人會是個冷面殺胚。

　　“陸巡:

　　昨天晚上的事我很抱歉，我不知道是你，如果知道是你我會下手輕點的，一定會的。

　　啊不，不對，如果知道是你，我不會下手的。

　　你沒有受傷吧?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還有，你的身體沒有問題了麽?你才剛從醫院裡出來，又被我追了那麽長時間。

　　真的對不起。”

　　落款是檸檬。

　　陸巡看得怎舌，大概從來沒人教過那姑娘怎麽寫信，她只知道寫完一句話打上個句號要另起一行，所以足足一整頁的信紙全都被一連串的對不起佔了空間，這大概是陸巡看過的最笨拙的一封信，滿紙除了道歉還是道歉，如果不是了解那姑娘的性子，陸巡看到第一句話還以為這人是專門寫信來嘲諷他的。

　　檸檬寫不出什麽好句子來，不會修辭不會煽情，她只能一遍又一遍乾澀地道歉請求原諒，寫得那樣認真又那樣吃力。她把每一個“對不起”都寫得很重，力透紙背，好像讀信的人能通過字跡的力道感覺到她的鄭重似的。

　　陸巡把信紙疊好，塞回信封裡，歪了歪頭，咧了咧嘴，他不知道該露出怎樣的表情。

　　“怎麽了?”貝兒皺眉，“出了什麽事麽?”

　　陸巡搖了搖頭，“沒……沒事。”

　　“但你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便秘了半個月。”女孩聳了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