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青年跪坐在玻璃地板上，低頭俯瞰腳下的龐大怪物，輕聲說:“她是不是很美?”

　　趙高低頭俯視，頭皮一陣發麻，他看到了數不清的密密麻麻的眼睛，那些眼珠子轉動著盯住他，這就是神明……這個世上有史以來最醜陋的怪物。大樓中庭底部的肉團一點一點地蠕動，延伸出成千上萬的觸手和絲線，深深地扎根進鋼筋混凝土裡，那些密布在牆壁上的血管在緩慢地搏動，趙高這才意識到整棟金茂大廈都是神的身體，這棟大樓……是活的。

　　原來金茂大廈早已變成了這東西的巢穴，那麽多次趙高曾經從金茂大廈門前經過，都不曾想過一牆之隔的背後，會孕育著世上最大的怪物。

　　神明沒有確定的形狀，像是一攤血肉組成的爛泥，成千上萬的泥人從這攤淤泥裡爬起來，跌倒後又消失在淤泥裡，趙高不知道這東西有沒有思想，它看上去沒有大腦。

　　“你確實不是人類。”趙高說，“任何一個正常人，看到這東西第一眼時的反應，應該是把隔夜飯都吐出來。”

　　夜王抬起頭來。

　　“真的。”趙高說，“這世上沒有比這更惡心的東西了。”

　　“你們還是一如既往的傲慢啊。”青年搖了搖頭，“在人類的歷史中，你們參照自己的形象來想象神的樣子，那是因為你們認為自己的形象才是最美的，但誰規定神一定要長成人的模樣?在我眼裡，人形的神比它更醜陋。”

　　“古代那些老神棍們的思想或許有失偏頗，我不管腳底下這怪物是誰的神。”趙高聳聳肩，“反正不會是我的。”

　　“它是我的母親，它有一千隻手與一千隻眼睛，它是創造，是毀滅，是永恆的生命，是這個世上最偉大的神明。”夜王低頭下來親吻玻璃地板，神色虔誠，雙眼中流露出如水般澄澈的悲傷來，趙高觸及到他的目光，心裡稍稍吃驚……這也是當初肖恩無法理解的地方，上校不明白為什麽夜王這樣一個將眾生視如草芥的魔鬼會有孩子般乾淨的眼神。

　　“這裡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孕育出來的。”夜王輕聲說，“像你這樣卑微的凡人，又怎麽能理解她的偉岸和包容?她博大，所以情願舍棄個體的思想，她慈悲，所以不願意傷害任何一個生命，那些與她融合的生命們……其實都還活著，他們的靈魂活在她的體內，不死不滅，永遠存續下去。”

　　“要和這種東西融為一體，我情願去死。”趙高冷笑，“這哪裡是還活著?這根本就是被困在煉獄裡永世不得超生。”

　　“永恆的生命。”夜王問，“這不正是你們所追求的麽?”

　　“我不知道這世上會有什麽傻帽想要永生不死。”趙高搖頭，“至少我不想，沒有了死亡……生命也就不再是生命了，人類畏懼死亡，不代表他們想永久地活下去。”

　　“我很難過……因為她快要死了。”白衣青年忽然說。

　　趙高一愣，“你剛剛才說她的生命是永恆的。”

　　“因為我要殺死她。”夜王慢慢直起身子來。

　　這回趙高是真呆住了，他半晌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麽意思?夜王要殺死母體?

　　“我會殺死她。”白衣青年直直地望著腳下的母體，慢慢重複，聽語氣不像是在開玩笑。

　　“有這樣一個老娘我真替你感到悲哀。”趙高說，“但有你這麽個不孝子我更替你老娘感到悲哀。”

　　白衣青年抬起頭來，注視著趙高，“你懂什麽?”

　　“我不知道你們的母子關系為什麽這麽糟糕，但在我們人類眼中，弑母是天底下違背人倫的第一大罪。”趙高哼哼，“抓到了要千刀萬剮的，還要遺臭萬年受千夫所指。”

　　“她把我生出來，就是為了讓我結束她的生命。”夜王說，“她厭倦了永恆的生命，她現在很痛苦……你聽到了麽?”

　　尖利刺耳的嚎叫從腳下傳上來，那是成千上萬人的怒吼和哭泣，趙高仿佛站在了地獄的入口上，惡鬼們的哭號順著深不見底的洞穴回蕩上來。

　　“我很愛她，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愛她，所以我要把她殺死。”夜王輕聲說，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她不能死在其他什麽人的手裡，她的生命必須由我親手結束，因為這是我的宿命啊，我降生在這個世上，就是為了殺死自己的母親。”

　　趙高心說這瘋子是不是精神分裂了?邏輯都徹底混亂了，這他媽的在扯什麽呢?他正要開口譏諷一下這個神經病——趙高打不過他，但在精神上狠狠地抨擊他一下還是可以的。

　　趙高忽然愣住了，準備好的嘲笑一下沒能出口。

　　夜王跪倒在地板上嚎啕大哭起來，他哭得全身發抖，大滴大滴的淚珠落在玻璃上，他哭得那樣悲痛，幾乎撕心裂肺……夜王一直都是個戲精，但趙高能看出他不是在演戲，那個人身上的悲傷從骨子裡散發出來，這樣的情緒沒法裝出來。

　　曾幾何時，趙高也體會過相同的悲傷，令人窒息。

　　在這個世界面前，無論是人還是神，都同樣渺小而卑微，逃不出悲傷的魔爪。

　　趙高靠著柱子坐在地板上，遠遠地望著那個悲傷而癲狂的年輕人，和他想的一樣……夜王早就精神分裂了，他是初生於這個世上的新生兒，懵懂無知所以渴望知識，又是高居於禦座之上的王者，掌握著強大到無人能敵的力量，他當世無敵所以孤獨寂寞，他永生不死所以茫然彷徨。他很愛他的母親，但又不得不親手殺死她。

　　說來也難怪，在這個瘋狂末日之中出生的人，又有哪個是正常的?趙高也好檸檬也罷，全部都是這個扭曲世界的縮影。

　　夜王是個神經病，趙高也是個神經病，檸檬同樣也是神經病，所有人都是神經病。

　　說到底，夜王其實也只是個沒人管教的中二熊孩子……他只能在一場自導自演的可笑RPG遊戲裡扮演主角，他是個戲子，離開了舞台就找不到自己的存在，所以他必須無時無刻地扮演下去，扮演王者，扮演神明，扮演大反派魔王，把所有人卷進來陪自己玩遊戲。

　　真是當世第一號悲劇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