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發現自己活在一個結局固定的世界。
每次去水果批發市場進貨,熟悉的老板早就準備好了貨在等他。老六一聲不吭,遞上錢,拉起貨就走,因為他不用擔心水果短斤少兩,以次充好。老板收了錢隨手扔進錢櫃裡面也不用數,因為他也不擔心老六少給或者給假錢。
這兩個人就這麽一言不發地把生意做完了。
老六去小飯館吃飯也是這樣,吃完飯直接把錢扔在桌面上,直接就走,老板也不會攔,等夥計收拾桌子的時候順便收就行了。
老六逛商城超市的時候,買了自己的東西,走到出口處,那裡有個自動掃碼機,把買到的商品過一過就得到總的價錢,然後自己把錢扔進錢箱裡面,拿起商品就可以走了。整個超市商店沒有收銀員,也沒有售貨員,每隔一天就會有搬運工過來把賣掉的商品重新補充上架,也有定時有會計過來把裝滿錢的錢箱打開把錢收走就行了,超市商店二十四小時不用關門。
不要說普通商店,就連那些珠寶店和汽車店都是一樣,顧客看了標價,自己按店裡屏幕上提供的銀行帳號轉帳,拿起珠寶戴在身上,或者自己把車開走。他們也不怕珠寶有假貨,或者車是二手車。珠寶店和車店老板也不怕收不到錢。
如果有人敢拿了這麽巨額的商品不付錢,那他頭上的紅字基本就要爆表,又得殯儀館和清潔工忙活一整天。
老六去政府部門辦事也變得很簡單,把自己的相關材料和要辦什麽事情寫下來用信封裝好扔到相關部門的大廳的指定位置,連隊都不用排,那些過幾天就能辦好寄送過來,最多有時候缺少一些材料,工作人員打電話過來要他補交而已,當然,如果有人瞎搗亂浪費政府人力,那麽他頭上的紅色數字的數值一樣會上升。
整個社會就像一架高效運轉,但又十分靜音的機器一樣,而每個人都像一顆設計好的零件,按照既定的方式運作。
每個人一出生就知道要怎麽做才是最好的,於是就按照設計好的路線去完成任務即可。
每個人類組織也知道怎麽協同合作才是效率最高的,於是就按照約定好的規章制度去執行即可。
整個人類社會也知道怎麽樣去運行才會是最理想的世界,於是就按照規劃好的藍圖去建設即可。
老六雖然一開始覺得這樣下去整個社會都會有問題,但習慣了之後也說不上好還是不好,因為整個社會的生活確實比以前更加快捷方便,走在大街上也不怕突然冒出個人來搶劫,去政府辦事也不怕工作人員拖遝磨洋工,甚至連官司都不用打,神直接就給裁決了。
以前那些令人憤慨無奈的不公平現象確實都消失了。
人們不再亂議論,因為社會上大部分人都是愛對不公平的事情發表憤慨,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
人們都忙著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為社會貢獻自己的力量中。在死亡紅色數字的威脅下,每個人不得不這樣做。
以前的享受型社會現在徹底變為貢獻型的社會。
然而老六總覺得渾身不對勁,就像有千萬隻騷動的爪子在他的心中不停地抓撓著。
他是一個愛追根尋底的人,但這個世界太乾淨,太透明了,他覺得自己使不上勁。
他是一個賭徒,賭局的妙處就在於那大家都不知道結果的運氣成分,有時候運氣好,就能得到超過自己貢獻的收獲,有時候運氣不好,就將失去自己貢獻所得。
但這個世界完全把這種令人激動興奮或者沮喪的運氣成分給抹殺掉了,每個人都按自己的貢獻得到嚴格對應的收獲,每個人做的每件事的結局都是固定的。
一個賭徒生活在一個沒有賭博的世界,那種感覺就像靈魂裡面的核心被抽了出來,只剩下一具沒有核心的靈魂在驅動著肉體,不是行屍走肉,勝似行屍走肉。
其實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賭徒存在,那是一種僥幸心理,每個人都希望自己乾得少拿到得多, 至少是別人乾得多拿得少,這樣才能對比出自己的優越感。
這本質上是一種虛榮心在作怪,秦勝把這個也稱之為人類的無恥劣根性。
“一切的爭端都來自於這種自我表現欲望下的虛榮心,非要跟別人鬥一鬥,比一比來凸顯自己的存在感,所以人類社會中,小到街頭無事生非的爭吵,大到國家之間的戰爭,很多無意義的爭鬥居然不過是為了凸顯個人或者是民族那可笑的優越感而造成的惡果。”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黃種男人在一個茶館笑眯眯地對周圍的茶客說道。
那些茶客聽了,有的恍然大悟,有的面紅耳赤,有的暴跳如雷,有的欲言又止。
這是一個被神看著的世界,人類即使被揭下那層遮蓋著爛瘡疤的膏藥,也不敢無恥地說那是美好的東西,或者是用暴力威脅別人承認那是美好的。
這是一句無可反駁的事實,也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但很多年來,人類自己卻依然我行我素,該吵架,該鬥毆,該戰爭的還是照舊不誤,因為人類隨著科技的發展,自我膨脹的心態越來越嚴重,越來越難以控制情緒。
跟玄,左冷玄當年那輪人類歷史循環一樣。
但有所不同的是,這一次人類歷史的循環,多了一個神在監控著。
然而,人類僅僅是一個神就能控制得住的嗎?
隱局的人、老六、明日心、洪七和任我飛,一切熟知秦勝的人,都不相信他不知道答案。
那麽,答案又是什麽呢?
恐怕這就只有神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