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鎮,秦記酒館。 寧天罡似乎迷戀上了花雕酒,每天日落時分,便會準時來到酒館。
一碟小菜,一壺美酒。
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夕陽落下,余暉漫天。
筷子夾起小碟中最後一顆豆芽,端起酒盞,將杯中芳香四溢的美酒飲盡,然後結帳離去。
一月時間,皆是如此。
今天,夕陽西下,晚霞滿天的時候,寧天罡再次來到了秦記酒館。
這一月來,已經習慣了寧天罡口味的老黃,不用吩咐,便給老道滿上了一壺酒,添上了一碟小菜。
寧天罡含笑點頭謝過老黃的款待。
老黃上酒完畢,便準備離去。
這時,寧天罡笑了笑,指著一旁的椅子,笑道:“黃將軍可否陪貧道飲一杯?”
老黃搖搖頭道:“老漢賣酒不賣身!”
寧天罡似乎是沒反應過來,怔怔的看了老黃許久,然後反應過來後,哈哈大笑起來。
如此一來,二人便坐在桌子前,靜靜的飲酒。
過了一會兒,夕陽終是落入了山下,青色夜幕籠罩了清風鎮。
薄薄的霧氣,在這青色的暮氣中,也變成了一條朦朧的淡青色絲帶,縈繞在清風鎮的上空。
街上,行人早已回家。
一盞盞昏黃的燈火亮起,如同漫天的繁星一般,忽明忽暗,一閃一閃。
穿鎮而過的運河,在這淡淡的夜幕下,宛若一條玉帶盤桓而過。岸邊,閃爍的燈火倒影在河水中,蕩起一波波光亮的漣漪。一艘烏篷船停靠在岸邊,隨著清風微波輕輕搖曳。
萬家燈火,安詳寧靜。
巷子中的小酒館外,耷拉在旗杆上的酒旗,在輕柔的夜風中有一搭沒一搭的抖動著。
酒旗下的窗戶中,淡黃色的燈火朦朦朧朧。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對飲的二人已是酒氣上頭,站起來的時候,已是搖搖晃晃,腳步不穩了。
寧天罡拿起桌子上的布袋,取出了一枚金錠放在桌子上,然後拱手和老黃告別。
臨出門的時候,寧天罡突然停下了腳步,轉過頭,看著老黃欲言又止。
“寧道長有事?”老黃酒量不凡,即便是酒氣上頭,心裡依然清醒的很。見寧天罡這般模樣,顯然是有事。
寧天罡咳嗽了一聲,抬手指著布簾遮擋的後堂,疑惑道:“貧道想問一下,此間陣法是何人手筆?”
聽到寧天罡說出陣法兩個字,老黃頓時瞳孔微縮,整個人也在一瞬間繃緊了身體。
陣法是少爺的壓箱底的本事,而且在大周也見不得光。此人突然問起,到底是何意?
看到老黃像是一隻感受到了危險,蓄勢待發的豹子一樣,寧天罡笑著擺手,訕訕道:“黃將軍沒要緊張,貧道只是好奇。此陣法如此不凡,貧道頗為好奇,這到底是出自何人手筆?”
寧天罡是大周帝國,唯一一個表明了身份的符陣大家,在符陣上的造詣自是不凡。
但來了酒館將近一個月,不管他用神識如何探查,也難以看破此陣一絲奧妙。
試探了多次,依然一無所獲,如今,他即將離開清風鎮,心中的那絲好奇怎麽也壓抑不住。猶豫了一番,還是問了出來。
看到眼前這頭髮花白,一臉囧色的老道,老黃怎麽也無法將此人與那傳說中的大周第一高手聯系起來。
“這陣法,是我家少爺布下的!”老黃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實情。
即便自己此時不說,
但以寧天罡的能力,老黃相信,到了最後還是瞞不過他。知道與否,只是時間長短問題。 而且對方修為通玄實力強悍,卻沒有逼問自己,而是好生相問。老黃低頭思索了一陣,不知想到了什麽,便爽快的說了出來。
“你家少爺?”寧天罡詫異片刻,眼中一亮道:“秦將軍的兒子,秦雲?”
老黃茫然點頭,不知這國師在聽到少爺的名字,為何如此激動。
寧天罡凝眉思索一陣後,嘴角漸漸的浮現出了一抹笑意。
“秦將軍的兒子,今年多大了?”
老黃不明就裡,回答道:“十六!”
寧天罡聞言,然後一臉肅然之色,低頭伸出手指,掐算了半天。
就在老黃滿頭霧水的時候,寧天罡停止了掐算,抬起頭,哈哈大笑一聲。
笑聲中,寧天罡沒有在問什麽,只是拱手告辭,轉身走出了酒館,消失在了青青的暮色中。
酒館門口,老黃沐浴在昏黃的燈火中,朝著寧天罡離去的方向望去。
良久之後,老黃的神思被拂面的清風拉回。
撓撓頭,依然是不解寧天罡剛剛那般如獲至寶的喜色,想到最後,怎麽也想不明白。老黃聳聳肩膀,轉身回到了酒館中。
夜幕中的清風鎮,寧靜溫馨。
清風徐來,楊柳依依。
沙沙的葉子聲,與運河的水流混在一起,輕柔溫和。
運河邊兩側的店鋪中,燈火明亮。
晚歸的行人們,自酒館青樓中出來,然後滿嘴酒氣的大笑著,與站在門口的青樓女子依依惜別。然後在家人的攙扶下,醉醺醺的朝著家中走去。
夜幕輕輕,清風徐來。
青色的夜幕中,燈火逐漸闌珊,然後歸於熄滅。
枕一席江南的夢!
寧天罡一襲紫金道袍,背著手緩緩走在這寂靜無人的夜晚。
抬起頭,看著漫天繁星。
神思飄飛間,不由的想到了十八年前,照亮南方夜幕,引發天下群雄異動的炫目紫光。
靜靜的站在石拱橋上,背手迎風傲立。
遙望蒼穹許久後,寧天罡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盛。
……
十六年前,長安城驃騎將軍府上,那一襲白衣的女子誕下麟兒,因有祥雲如夢,便給小男孩兒取名秦雲。
當時,陛下老懷開慰,親自前往祝賀。同行的,便有自己的師兄。
當時,師兄見到那孩子的時候,便撚須讚道:“此子根骨俱佳,天子不凡。目光如炬,貴不可言,將來必然成就一代宗師!”
十四年前,江南禍亂。為大周立下汗馬功勞的秦將軍,被滿門抄斬。
當時,扔在皇宮中,已是彌留之際的師兄,遙望南方天空,如同夢囈一般,喃喃說道:“禍起江南,雲亦起江南啊!”
當時,自己不甚理解師兄的話,還以為師兄說的禍,是秦破軍一家被滿門抄斬的事情。師兄想不顧自己立下的規矩,而插手朝廷政事。
就在寧天罡準備勸師兄放棄這個念頭的時候,已是風中殘燭的師兄,用盡了最後的力氣,一把抓住了自己手,喘著粗氣對自己說道:“保住秦雲,一定要!”
說完這句話後,師兄撒手人寰。
守在病床邊的寧天罡,恭敬的對師兄磕頭行禮。
然後,甩開袖子,走出了道觀。
那一夜,江南禍亂,桃花染血。
秦破軍及其八百白馬悍不畏死,為了掩護妻兒離去,血戰錢塘江。
但,天不遂人願。
歷經千辛萬苦渡江成功的妻子,卻被文淵閣埋在家中的棋子襲擊重創,宛若深秋殘花一般,凋零在了錢塘江邊。
當時,白馬義從的統領,老黃保護著年僅兩歲的秦雲殺出重圍。
但就在那時,一隻鐵箭,穿破夜幕,自北方而來。
老黃身受重創,染血逃離。
一切,都在江南發生。
但,世人不知道的是。,
長安城頭上,當趙鐵箭準備再次挽弓射箭的時候。一隻手從背後探出,取走了他手中的震天神弓。
……
十四年後的今天,寧天罡終於明白了,當初師兄為何會不顧先祖規矩,而讓自己插手文淵閣和秦破軍之間的恩怨。
仰起頭,看著南方伏龍山上空已經消失殆盡的黑雲,想起那間簡陋無人的小酒館中,出神入化的陣法,還有十四年前那道照亮夜空的璀璨紫光。
“禍起江南,雲亦起江南!”
寧天罡撚須微笑,輕聲道:“原來如此啊!”
……
秦記酒館。
閨房中,燈火昏暗。
叮叮咚咚的琴聲,如仙樂一般,縈繞在著簡陋的房間中。
一個多月過去,羅敷的身體依然不見好轉。
不過,或許是心中存了些希望,有了些等待。羅敷的氣色明顯好了許多。
一個月前,秦雲背劍走出清風鎮。
呆在家中的羅敷,便一直留在閨房中,未曾邁出一步。
每日裡,大多時間是在發呆,太無聊的時候,便會將那張暗紅色的破舊古琴橫在身前,彈奏一曲。
一月下來,羅敷的琴技不再生疏。
叮叮咚咚的琴聲,從那一根根弦子上流轉而出,回蕩在閨房中。
床頭的桌子上,蠟燭已經燒到了盡頭。
昏黃的燈火下,羅敷輕抿著嘴角,眼中帶著淺淺的笑意。
很是出神的看著手中的古琴。
“你說,他會有危險嗎?”
“有沒有危險,跟你有什麽關系,難道你在關心他?”
“怎麽會呢,他和他的家人,可是導致我爹娘死去的罪魁禍首。我怎麽會關心他!”
“不關心,你問什麽?”
“不關心歸不關心,掛念總是有的!畢竟,他是為了……!”
古琴不會說話,只是羅敷在自言自語。
說了一會兒話後,羅敷嘴角輕抿,俏臉上浮現出了一抹笑意。
似乎也是在自嘲自己的複雜小心思。
良久之後,桌子上的蠟燭,終於燒到了盡頭。一陣搖曳後,歸於了熄滅。
黑暗中,羅敷怔怔出神的看著窗外的星光,輕聲一歎。
手指輕輕的撫摸著琴弦,叮咚一聲輕響。
一道微不可查的元氣波動,從琴弦上泛起。
古舊的琴枕上,一抹暗紅色的光芒,在這漆黑如墨的房間中,一閃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