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朔這一劍威勢使揚刀門一乾人大驚失色,同時也壯大了湧入揚刀門演武場中的漕幫眾人士氣,但司空孤眼見此景卻不由得搖搖頭,心中暗歎楊朔這一失卻理智的行為,自己也許或多或少也有些責任。
若非自己惹惱楊朔這等正人君子,楊朔也不至於在此時機毫去大約三成內力來用這驚世一劍。在司空孤看來,如若楊朔方才那一劍果真能夠尋著劍路刺去,現在躺倒在地上的定是金有德,而非那個資料中全無記錄的不知名弟子。
若是金有德能夠為楊朔所傷,今天這一戰漕幫便贏了大半,自己或許也不必出手。司空孤握緊劍柄,將腦中所有“可能也許”掃空,時機已變,楊朔劍心未歸,也是在不能怨他,說起來這也是那個老頭子的錯。
也是因為楊朔這一劍,漕幫眾人成功在揚刀門演武場中擺開陣勢,可這演武場雖大,卻也塞不下南宮俊帶來的五百名揚刀門弟子。
若是漕幫弟子皆擠在一起,那麽許多劍招都難以施展,這是自損實力,再者說來,依照司空孤推算,這揚刀門總部中也不過數十弟子而已,漕幫總人數上佔據絕對優勢,再加上今日漕幫目的並非損耗揚刀門實力,而是將揚刀門根基徹底摧毀,因此以圍困為主,帶建安軍弓弩手趕到再開始正式交鋒。
南宮俊久歷江湖,自然明白江湖械鬥一些規矩,司空孤的建議正中南宮俊下懷。因此他命令三百個漕幫子弟將揚刀門團團圍住,自己帶著約一百名精銳弟子殺入揚刀門中,而次一等的漕幫弟子則在門外接應。當然,門外弟子不是接應裡邊兄弟,而是接應陸洵率領的建安軍主力。
看著周遭兄弟們擺開陣勢,南宮俊便生出無限豪氣,他站在戰陣前排,身側便是剛剛回到戰爭的正微微吐氣舒緩的楊朔,而身後則是那個似乎永遠掛著微笑的司空孤。南宮俊微微轉過頭瞥了司空孤一眼,卻見到司空孤朝自己點點頭,又微微一笑,南宮俊便又開始猜測這個年輕人微笑背後有何種深意。
依照司空孤方才所言,漕幫眾人現在殺入揚刀門,不過就是為佔得先機而已,而這先機也不僅僅是戰局先機。只要眼下漕幫能夠佔據主動權,那麽日後漕幫在江湖中便擁有這一事件的話語權。而楊朔這一劍震得對方不敢率先發動進攻,又算得漕幫首先對揚刀門宣戰的一個象征,日後若是有人提起今日之事,都不能忽略楊朔這一劍。
南宮俊心裡清楚這些,因此司空孤在他眼中著實有些可怕,這個年輕人外貌不過二十歲左右,居然能夠對江湖理解如此深刻。在南宮俊看來,司空孤方才那個微笑意味極深,盡管司空孤只是裝做如此,但南宮俊卻還是認為這一切都在司空孤掌握之中,司空孤沒有與仍舊對他不滿的楊朔有過隻言片語交流,卻能夠掐算到楊朔會使出這驚世一劍,這讓南宮俊如何感到不萬分驚奇?
更何況這個年輕人對於偌大江湖而言不過一籍籍無名之徒而已,這叫久歷江湖的南宮俊如何不感到驚奇?當南宮俊在想到這些時,也忘記了他現下以不到三十歲的年紀統率,而那個才使出驚世一劍的楊朔也不過三十出頭而已。
而楊朔這驚世一劍不僅將震得南宮俊思潮翻覆,更使得金有德夫婦心中大駭,揚刀門弟子們高昂士氣竟硬生生被消去大半,待漕幫眾人擺好陣勢,金有德才在陸霓羽輕輕一扯衣袖後反應過來自己應該做些什麽。
於是,金有德神情由微微訝然轉變為憤怒,
手中鋼刀未收歸入鞘,而是正手捉著,大步往南宮俊方向走去,那隻身走出房簷下的樣子,頗有幾分果決與瀟灑。揚刀門一眾弟子便抹抹眉腳汗珠,提起膽子跟著金有德走出屋簷下。在金燦燦夕陽映照下,諸人那薄薄細汗分外明顯,畢竟他們不似金有德夫婦,若楊朔再來一劍,那麽倒下的會不會是他們之中哪一位呢? 人皆怕死,在揚刀門諸弟子心中,若是能為門派英勇獻身,哪也不負本心。可若是像那個師兄(師弟)一般倒在血泊中死得不明不白,沒有半分作用,那麽為什麽不苟全性命活著呢?
司空孤此時若有心去猜想這些人腦中想法,定會對這種所謂門派榮耀嗤之以鼻。但他現在全神都隻投入到楊朔身上,心知楊朔這一戰力已缺,目前局勢略微失控。在他推算下,距離建安軍到來還需大約一刻鍾,若在此之前便開戰,那麽便會將他全盤計劃徹底大亂。
楊朔方才這一出手,無疑是宣戰,而司空孤還不想在這時宣戰……哪怕在江湖上缺失主動權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徹底撕破臉皮。建安軍若到,陸洵不可能不到,只要陸洵一到,那麽自己計劃才能完美實施,否則就是功虧一簣。
司空孤念及此處,又再次看了楊朔一眼,之後又轉開視線,仔細觀察著這形勢變化。
而賈三也抱著不知死活的金致信呆呆跪在兩幫人中央,金有德大步向自己走來時,他一半驚訝是偽裝,一半驚訝是情真意切。他並未想到司空孤算計竟然出現偏差,楊德熙那一劍竟將司空孤算計的大好局勢一擊擊碎。
“楊德熙也未免太衝動!不過少主也是,竟然沒有算到這個變數,如今卻交到我手中了麽?”
心中暗暗叫著苦,金有德卻已經將賈三扶起,而在金有德左手觸碰到賈三身子的那一霎,賈三感覺到金有德右手那柄鋼刀竟然散發出驚人刀氣。
“**他奶奶!要穿幫了。”
賈三此時既不能扭頭向司空孤求援,又不敢多開金有德這一扶,金有德與魯松何等熟悉,只怕不等自己張口,他便能夠自己身形外貌中發現些許端倪。正當賈三準備與金有德拚個魚死網破時,司空孤終於用他那清澈如水的嗓音將金有德注意力吸引過去。
“金門主,我漕幫今日作為客來,卻不能得到貴派招待麽?”
此言一出,非但揚刀門一乾人等目瞪口呆,心下茫然,漕幫這邊連同南宮俊與楊朔都面面相覷。作客?招待?楊朔方才那一劍不知驚破多少人膽。更何況那鮮血還流淌在地上,陸霓羽已經為那個弟子闔上雙眼,此時聽聞司空孤此言,更是怒從心頭起,另一把彎刀霎時出鞘。
這一聲彎刀出鞘,更是激起兵器出鞘之聲此起彼伏,揚刀門八十余位弟子皆長刀出鞘,漕幫這邊百位好手更是百兵出鞘。那各式各樣兵器在斜陽映照下閃著一道道金光,耀得這演武場恍如烈日當頭。
金有德聽聞此言,又奇又怒,他不知這個清瘦俊逸的年輕人時何人,但隨後也只是將“魯松”扶起,又將金致信接過去交由跟在身後的許寒山抱著,便將注意力轉移到了走出人群的家夥身上。賈三一顆吊起的心又再緩緩放下,轉身做出一副重傷模樣,微微垂著腦袋以防止金有德看出端倪。
此時陸霓羽卻不知何時出現在金有德身側,在看見金致信那已經乾涸的血漬後,心中愛憐驟起,怒火也更加旺盛。未等金有德張口,便惡狠狠地對司空孤道:
“這位小兄弟所言真是可笑,闖我門派,殺我徒兒,也能稱之為做客?”
“這如何算不得做客了?”
陸霓羽並沒有將司空孤這個黃毛小子放在眼裡,她那一問也不過為了對漕幫嗤笑一聲,在笑罷後便又對司空孤道:“你小子究竟想說些什麽?今日你漕幫在眾目睽睽下殺我門人,可講半分江湖道義?漕幫可將江湖規矩放在眼裡?你漕幫今日上門做些什麽,讓楊德熙與南宮逸秀二人上前來說,派出一個無名小卒又算怎麽一回事?你快滾下去,否則老娘手下可不留情。”
說話間,陸霓羽一雙美目直視司空孤身後楊朔、南宮俊等人,絲毫沒有將司空孤放在眼裡。
“鄙人竟是忘了自報家門,讓金夫人將我視為無名小卒,真是有愧於諸位。”
一邊做著手勢讓南宮俊切莫輕舉妄動,一邊向盯著自己的揚刀門諸人道:“鄙人江寧司空孤見過諸位,順帶一提,小子並非漕幫眾人,此次前來貴寶地也並不能說代表漕幫。”
揚刀門眾人聞言,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金有德等人知曉司空孤是明月樓老板,楊朔師弟,卻未料到司空孤竟然是面前這個翩翩少年。而司空孤後半句話則讓南宮俊皺起眉頭,他雖不知司空孤葫蘆裡買的什麽藥, 卻也對司空孤極為信任,於是便依照司空孤意思約束住眾人,不讓眾人衝破陣線,就這麽與揚刀門眾人僵持於司空孤身後身前。
金有德不知其意,卻也不敢輕舉妄動,只是向司空孤冷哼一聲。
而司空孤也不拖泥帶水,指向許寒山抱著的金致信道:“我是為貴公子而來。”
金有德又一冷哼後,嘲弄道:“犬子何德何能勞您大駕?”
司空孤搖搖頭,面上笑容漸淺:“在下與陸洵陸監軍相交莫逆,他今日坐鎮揚州府,竟然走脫兩個犯人,這著實令他老人家顏面大失。孟元既然是他朋友,自然要為他追拿逃犯……”
言罷指指魯松與金致信二人,冷言道:
“金門主劫走死囚,莫不是蓄意謀反?在下雖與與漕幫楊副幫主同出一門,今日卻不是為漕幫復仇而來,你暗害李舟,構陷漕幫這些事情也與在下無乾。若金門主肯交出逃犯,親自去衙門坦陳罪過,或許陸監軍能夠從輕發落也說不定。在下雖人微言輕,卻也奉勸一句:老子有言:天網恢恢,疏而不失,望金門主不要以此身以證天道!”
微風拂起司空孤鬢邊發絲,他立在兩派中央,揚刀門眾人將他大義凜然模樣瞧的一清二楚。
“這小子……”
漕幫眾人之中,便是楊朔也不知道司空孤究竟是要做什麽。在楊朔看來,眼下只要一擁而上,便能夠將揚刀門斬盡殺絕。但看著金有德那瞪大的雙眼,楊朔終究還是壓下心中異動,靜靜瞧著勢態發展。
直到那一聲怒喝劃破片刻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