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捕頭約我到這裡,肯定有什麽話要說吧?”
方才在雲集客棧中,沈昭逡沒有什麽機會與詹雲秦交談,而在楚家與司徒家的人紛紛告辭後,詹雲秦也以調查真相之名與司空孤告辭。沈昭逡作為杭州捕快,不屬於江寧管轄范疇內,但既然跟著詹雲秦一齊來到司空孤這裡,自然也就得一齊離開。畢竟大家明面上都吃著官家飯,沈昭逡也不願抹去詹雲秦面子。
但無論是詹雲秦心裡應該清楚,兩人一個是依托著江湖生存的官府中人,一個則是依托著官府生存的江湖中人,雖說明面上披著同一層皮,但那也僅僅只是在人前如此而已。
無論從哪方面來說,詹雲秦指使沈昭逡,或讓沈昭逡這個杭州捕快聽從號令,這都於理不合。在邁出雲集客棧大堂那一刻,詹秦雲在沈昭逡耳邊那聲低語,卻是越過了邊界。
“你先到仙客居,我處理好公務,便去找你。”
這樣的話,若是對下屬說,對朋友說,這都可以。然而沈昭逡昨日入城,才結識了詹秦雲不到兩天,又與今天這樁案子毫無瓜葛,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個看熱鬧的客人而已。詹雲秦無論是想攀交情,還是想讓沈昭逡入局,這都不符合常理。
是以,沈昭逡心中隱隱有些不忿,在小坐了半個時辰,換過兩壺熱茶後,詹雲秦才姍姍遲來,甫一坐定,沈昭逡便決定再也不消磨自己剩下那點微不足道的耐心。
“若有什麽話要說,那麽便早些說吧,案卷交接完畢,沈某若不早一些趕回杭州,恐怕就會留人一個“怠慢公務”的話柄。”
撇開浮沫,沈昭逡又昂脖飲下半盅溫茶,但一低頭,卻眼見著詹雲秦抓起茶壺給自己茶杯中斟滿一杯熱茶,當下沈昭逡眉頭便是一跳,心知一時半會,自己是走不了了。
“詹捕頭有話直說便是。”
在詹雲秦意味深長的目光中,沈昭逡那對靈活的眉毛微微豎起,咬緊牙關說道。
這種詭異的氣氛,沈昭逡還是第一次見。在這一刻之前,沈昭逡根本不認為詹雲秦這對老鼠眼睛有什麽特別,可如今這對眼睛死死盯著自己,沈昭逡一顆心刹那間就變得沉甸甸的。
“也好,不知沈大俠此番來到江寧,究竟目的為何呐?”
“哈!遞交案卷歸檔,押解賊人入城,昨日清晨不是才於詹捕頭做過交接麽?”
沈昭逡失聲笑道,心中卻是一突。
“你是少林俗家弟子,本名沈三,乾德二年生人,現已三十五歲,於淳化元年入嵩山少林學藝,那時你二十五歲,不錯吧?”
“詹捕頭是懷疑,昨夜那件事與沈某有關?”
詹雲秦面無表情,雙目中卻閃過點點寒芒,仿佛一根根銀針一般,戳在沈昭逡心頭。沈昭逡此時卻更加鎮定,聲音中隱隱有幾分憤怒,也不知是惱火詹雲秦提及他生平,還是詹雲秦在這個關口調查他生平這件事。
“不是懷疑,你沈昭逡在少林習武三年,難道就一定是少林的線人麽?”
“淳智連這個消息都告訴你了?這個禿驢倒真不客氣。”
心知自己已經被詹雲秦徹底調查過了一遍,自己身份大約已經被探得清清楚楚,沈昭逡此時卻也沒有那麽緊張了。
“原本,我與司空少俠看法一致,少林與昆侖不可能棄江寧重鎮於不顧,但很可惜,淳智大師與冀大俠並沒有半點想隱瞞的意思,大約,他們也是怕了你身後那個勢力吧。”
詹雲秦見沈昭逡不再做任何隱瞞,
面上也露出一絲笑容,只可惜詹雲秦賊眉鼠眼,這笑容看起來多多少少有了一分奸詐。 “江寧畢竟地處江南呐,有人不讓他們進來,他們自然也不肯拂了那些人面子。”
沈昭逡此時已經握緊了刀柄,隻待事態一變,他便將詹雲秦劫持為人質,畢竟這張小桌極輕,只需一掀,這間不大的隔間便會亂作一團。詹雲秦緝凶破案稱得上一流好手,但在武功上面,又怎麽比得過“神捕”沈昭俊呢?
“這是不打自招麽?我可沒說,你是江北來的人。”
“嵩山不是在江北麽?既然詹捕頭能查清楚我何年何月入少林,那麽自然也能查到,我自幼生長於哪裡吧?”
“這不是我查到的,”詹雲秦歎息一聲,才緩緩道:“我多麽希望沈兄弟能夠迷途知返呐,若沈兄弟同意,待老兄破了這個案子,有機會升遷入京,便會送沈兄弟一個前程,不知沈兄弟意下如何?”
正當沈昭逡心下一陣猶豫之時,一柄長劍劃開簾布,直朝沈昭逡心窩而來,沈昭逡雖反應迅捷,起身拔刀便欲閃避格擋。卻不料這柄長劍仿佛長了眼睛,順勢又向上一挑,最終還是正中沈昭逡心窩,鮮血刹那間將劍刃兩側染紅,還有幾滴落在地上,仿佛盛開的紅蓮。
沈昭逡握著刀柄的右手緩緩松開,喉間嗚咽著什麽,可那聲音卻似乎是因為疼痛,漸漸消失,最終,沈昭逡一雙充滿血絲的大眼直愣愣盯著那個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那張清瘦俊逸的面龐。
這個年輕人,方才還在雲集客棧大堂內煽動人心,將司空家說得淒慘無比,不斷給自己“復仇行動”貼金,沈昭逡在喪失最後一點意識之前,仍記得當時自己是多麽熱血沸騰。
然而轉眼間,這個傳說有十大實力的年輕人,他雖一直掛著溫和笑容,但在不久前卻還因提到“血債血償”聲淚俱下,之後又高呼“為父報仇”而漲紅了臉。這個年輕人,此時卻面無表情,嘴角似乎因為得意而歪著。
“為……為什麽……”
終究,沈昭逡還是喪失了最後一點將這句話問出的力氣。
“司空少俠,你所料不錯。看來神門之所以能夠入江寧,就是由這家夥打點的。”
詹雲秦內襯早已被冷汗浸濕,在常常籲出一口氣後,才盯著倒在地上的那具屍體說道。
“果然如此,那麽他帶來的那些黨羽……”
“放心,剛才已經布置好了,與他同來的那些捕快都在詹某控制之中,只不過……如果最終結果錯了……”
沈昭逡畢竟是一個捕快,如今殺了他,詹雲秦勢必要給杭州一個交代。
“放心,錯不了。”司空孤冷笑一聲後,又看了詹雲秦一眼,“詹捕頭辦的案子,絕不會有錯,一切證據都在途中了。”
詹雲秦無論對於江湖還是官場,都無比熟悉,當下也點點頭,對不知從哪掏出一塊布擦拭手中長劍的司空孤,卻是又高看了幾分。
“事不宜遲,既然已經打草驚蛇,那麽咱們也盡快將神門一網打盡吧,詹捕頭。”司空孤面上那層冰霜瞬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詹雲秦不寒而栗的和藹微笑。
“這小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暗暗留下這麽一句話後,詹雲秦才站起身,走出了這個隔間,在他踏出的那一刻,兩邊隔間便各竄出了四個捕快,這些捕快早已埋伏在兩邊,一個個都是詹雲秦心腹。
“咱走吧。”
這一句話說出時,方才還在隔間內的司空孤,此時卻已不見了蹤影。
詹雲秦回頭一瞥,便由衷讚歎道:“這小子,輕功不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