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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船本紀》第3章 情義之人
  城防大營。

  校場上有不少官兵正在操練,結成嚴密有序的隊列,士氣洶湧。大營的每個角落都可以聽見官兵們雄渾的呐喊。

  “嗬――!嗬――!嗬――!”

  統一的黑面白底皂靴踏過地面,帶起滾滾塵土,彌散的黃沙飛到將士們的臉上,繞滿了校場。

  眼見這一副壯闊的場景,武宣胸中豪氣叢生。看著正虎虎生威朝他過來的官兵隊伍,武宣奪過一旁的方天畫戟倏地騰起兩個跟頭。

  一戟當空殺出,身如遊蛟,一杆兩米長的大戟在他手中虎虎生風,再看他的招式,環環相扣,招招相連,忽而有春秋大刀的大開大合之勢,忽而又有筆杆長槍的一往無前之勢,變化莫測。一成不變的隻有槍尖上的肅殺之風。

  又揮了十多戟,趁勢一收。戟尾沒入地面,巨大的壓力把土地硬生生給鑿了個坑。武宣撐戟而立,均勻恢復著呼吸,剛才這套戟法,是這個倒霉將軍死去的師傅教給他的。

  武宣記憶中一共有兩個師傅,他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以前在老家填不飽肚子,餓了的時候總會去集市上碰碰運氣,除了找些剩菜饅頭墊肚子,武宣乾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蹲在巷口的大牌坊底下聽書。

  他的啟蒙便是在說書先生的激揚口水下開始的。這天,先生書攤上的人流比起往日少了許多,武宣跟在眾人身後,許多人圍攏成圓圈,場地中央站著一個賣藝的外地人。武宣在這裡聽了幾年書,還是頭一次見到這個人。外地人兩隻手各拎著一塊車軲轆般大的石鎖,在空中拋來接去,仿佛馬戲團裡小醜手中的皮球。

  “那鎖肯定是空心兒的,還不如書桌上的醒木重。”武宣年紀雖小,卻聽慣了大英雄大豪傑們的本紀列傳,對這種江湖術士的騙人伎倆不屑一顧。正欲回頭繼續去聽說書,――“咚!”、“咚!”兩聲轟隆,伴隨著男人眯緊的眼和女人驚出的叫,――武宣腳底一震,他自己也被微不可察地彈起來了。

  武宣擠進人群,鑽到最裡層,只見那賣藝外地人雙臂平伸,兩塊石鎖穩穩當當地承在他的手背上。

  “我的天哪,你看那石頭差不多有半頭牛那麽大,這兩塊加起來得有個六百來斤!”

  “真是神了!剛才他是把那石頭扔到天上去了嗎?我看那高度起碼得有七八丈呀!我還當哪個倒霉鬼要被砸死,原來是藝高人膽大。”

  “哎喲,這關外男人可真生――哇!看他那腳底下!”一個胭脂抹多了的廬州女人捂嘴叫道。武宣直勾勾地盯著他腳底下那青石大口磚,要不是親眼看到,武宣打死也不相信這比城牆還硬的老磚頭會碎在人的腳下。

  至於這個外地人還表演了些什麽普通人難以企及的絕技,武宣已經忘記了,隻記得外地人放置的那個破木桶裡堆滿了觀眾投進來的銅板和銀子。一直到天黑,銀子溢出了木桶,外地人也收起了行頭。

  觀眾都散去,隻留下武宣一個人傻傻地坐在那裡。突然,一個粗獷的嗓子把小孩的魂兒喊了回來:“小孩,這些你拿著。”武宣抬頭怔怔地看著,外地人大手上抓滿了一把銅板。

  “給...給我?”

  “拿去,瞧你那破落樣,吃幾天熱乎饅頭,買件完整的衣服,這都快冬天了小子。”

  武宣囁囁嚅嚅道:“我,我不要。”

  “為什麽不要啊?這都是我一天賣藝賺來的,瞧你打扮得像個小叫花子一樣,肯定是個沒爹沒娘的種,

大爺今天行善積德,白送你。”  “你才沒爹沒娘,我有爹娘。街坊們說――我爹娘可有錢了。”

  外地人被他回嗆了一句,想還嘴卻是自己無禮在先,――“不要就算了。”外地人把銅板扔進胸衣口袋,不再管他,轉身挑起行頭走了。

  ――“你等等!”

  他走了幾步,忽聽後面喊道,“什麽事?”外地人問。

  “我想,我想要你教我怎麽賣藝。”武宣緊張道。

  外地人道:“你爹娘不是很有錢嗎,回去找他們吧。”

  “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隻是聽街坊鄰居說,――你教我賣藝吧,我想吃熱饅頭。”

  “我不是賣藝的,隻是到了這鬼地方身上沒有盤纏才乾起了這個行當,諾――拿去。”一錠拇指大的銀子被扔到了武宣的手上。

  武宣捏緊了銀子,小跑到他身後,緊緊跟住他。外地人不理他,兀自走著,武宣突然滑膝跪下。外地人後面並不長眼睛,繼續走自己的路。武宣一跪不起,眼中所見的也不是一個扛著行頭的人,而是行走的肉包子,會動的書攤VIP茶座。

  外地人走遠了,武宣的小眼睛已經眯合地看不到他,額頭上血跡清晰可見卻仍不停止。才明白肉包子已經沒戲了,明天書攤又隻能擠在最後面聽尾聲,小嘴歎了口氣,忍疼擦了一下額頭上的傷,帶著沮喪爬起身子尋找今晚的棲身地。

  一隻大手毫無征兆地伸過來,霸道地捏緊了他的胳膊,武宣抬頭一看,喜出望外,正是那個神通廣大的賣藝人。

  “師傅――”

  外地人咧嘴笑了,笑得拘謹而遲疑。這些,武宣是看不懂了。

  外地人一共在廬州呆了四個月,臨了武宣還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隻是有時候能聽到他說些關於關外的故事。期間外地人教給了武宣一些刀法和常見的雜耍。至於武宣真正學到了多少,這個恐怕隻有他自己知道了,至少靠賣兩個把式賺點錢糊口是沒問題了。

  外地人臨走前把賣藝的行頭全留給了武宣,武宣拿著這些家夥繼續擺起了賣藝攤子,數月的不懈苦練終有收獲,名師出高徒,武宣的賣藝吸攏來不少新老顧客,沒過多久大家便都知道廬州有個十一兩歲的小孩,耍起的把式不輸二三十歲的漢子。可惜樹大招風,走街霸巷的潑皮聽說街口又多了個招金的攤位,便找武宣強征“會費”,年少氣盛的武宣將潑皮們打跑,卻不料捅了馬蜂窩,隔三差五便有潑皮上門尋釁滋事,生意日漸衰落,終至無人問津。

  武宣心懷抱負,即使潑皮們不來搗亂他的場子,他也不會在這裡守一輩子的賣藝攤兒。廬州是呆不下去了,武宣打算去從軍。東邊南邊都是大洋,去那兒肯定沒有仗打,西面是越國,可同為炎黃子孫,武宣不喜歡自己人打自己人。於是一路向北,武宣一直到了幽州,招兵的軍官見他一身力氣,又是個練家子,但是年紀卻小了點,便把他的年齡虛抬了幾歲,名冊一登直接投到軍營。

  幽州是大理屯兵最多的州府,負責抵禦北方他國發難以及保護往來商旅等差使。建國後照例的休養生息使大理國力日漸強盛,邊境雖然不時發生些摩擦,總體上倒也相安無事;北方的八旗部落和駑戎王庭有所忌憚,都不敢貿然挑起戰爭。

  盡管是這樣,幽州的兵馬還是砥礪操練,夜以繼日。

  武宣就是在這樣一個環境下認識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人――飛將軍嶽連城。

  嶽連城,荊州人士。自幼跟隨名師學藝,十七歲之際孤身行走江湖,嫉惡如仇,專除大奸大惡之徒,一套戟法出神入化,一時鮮有敵手。二十歲時曾單打獨鬥消滅朝廷重緝多年的江北三十八響馬,名躁一時,後被幽州督軍方堂鏡看重,大力舉薦,朝廷聘其為武烈將軍,從三品;鎮守邊境重鎮。

  那年武宣剛滿十六歲,當兵也有五年了,盡管當初虛報的年齡後來被查實出來,卻早和大夥打成一氣,兄弟相稱。經過軍營裡的熏陶浸染,已然煥發成一個有血性的漢子,身姿魁梧高於常人,體態堅實面龐英武,若不是在這兵堆裡而是生在王侯家中,這樣一個英武少年,肯定招來無數懷春少女投擲信物。可惜在這一大群五大三粗的士兵堆裡,卻是無人欣賞了。

  操練了一大早上,士兵們終於盼到開飯,武宣接過火頭軍遞來的面湯,卻被伍長突然襲擊,要不是武宣反應快,險些連碗都要掉了。武宣放下面湯,揉了揉肩膀,臉上擠出一個微笑:“大哥,你有什麽事嗎?練了一大早上我這肚子都餓癟了,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

  伍長也笑,那表情仿佛在說我不讓你吃飯是應該的,你如果把碗端起來我還要再來一次。

  武宣恨得牙癢癢,卻隻有猥瑣著像個犯錯的學生,他知道在軍營裡等級森嚴。其實他心裡還有另一個原因,這個伍長就是當年把自己帶進幽州軍的那個軍官。

  伍長收回了手,臉上笑容卻沒有一並收回去,仿佛真有什麽天大的喜事,“武宣啊,你小子真不錯,老子當年沒有看錯人,你果然是個當兵的料,我這樣拍你肩膀居然還面不改色,嘿嘿,是個有實力的小子!”

  “嗯?”莫名其妙被領導表揚一頓,武宣一頭霧水,““將軍?什麽將軍,啥看錯人沒看錯的,大哥你到底什麽意思啊?”

  伍長“嘿”地一聲笑,一拳頭砸在武宣胸口,這一下子力氣可不小,武宣虎軀一震,身子平穩下來了腦袋還在晃悠,伍長裝作沒事一樣接著道:“剛剛王校尉來找我,告訴我說嶽將軍身邊缺一個親衛,將軍點名要你過去。”

  “啊?”

  嶽連城武藝絕倫又平易近人,但在軍紀上十分嚴格,向來賞罰分明,在軍中威望極高。武宣待在軍中日久,早已十分仰慕這位嶽將軍,沒想到人家惦記上咱自己來了,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武宣仍不敢相信,以為伍長是在戲弄他,便是待會興高采烈闖進將軍營帳,卻被衛士灰頭土臉轟打出來。伍長瞧他不信,也怕延誤軍令,向他解釋,大意如下:

  原來上個月營中舉行軍擂,武宣正好奪了個第一名,雖說這在官兵中是一項了不起的殊榮,卻還不至於大到進入嶽連城的視線。恰巧那場擂台賽嶽連城也在看,誇讚武宣刀法猛捷、拳法精湛,問過左右,得知此子隻有十六歲,便將武宣給記住了。

  武宣釋然之後繼而一陣開心傻笑,突然意識到伍長一雙牛眼正瞪著自己呢,趕忙答話:“是,遵命!以後在將軍身邊一定會盡心盡力,小心謹慎。”

  伍長朝他屁股踹上一腳:“嗯,那就好,你現在就去找李校尉。”

  “是!”武宣拱拳要走。

  “可是......”武宣話音一轉道:“可是我這碗面怎麽辦…”

  “你小子,有這麽好的事還能想著吃,我替你吃了,大老遠跑來告訴你,可把我餓壞了。”伍長一把奪過武宣那碗面湯,扭頭就走了。

  ……

  就這樣,武宣成了嶽連城的親衛。

  嶽連城發現武宣做事沉穩,儀表堂堂,人品與武藝皆有,便對他日益信任有加。武宣也因此深受器重。

  日久,嶽連城覺得此子天賦極高,體質和悟性皆屬一流。自己已年近不惑,膝下無子,一直不能將師傅所傳之武學發揚光大是自己的一塊心病,便萌生了收徒的念頭。

  武宣使得一手好刀,他將在廬州所學的刀法與軍中教授的刀法融繪貫通,每日勤加練習。嶽連城有時間便會在旁指導一二,一字一句武宣都聽之有細,常有收獲。

  一日,關外一群流寇侵擾,嶽連城點兵迎敵,武宣緊隨其後。這夥流寇非同尋常,縱馬如飛,戰力剽悍,官軍雖在人數上佔了優勢,打起來卻處於下風。

  危急關頭,嶽連城展露大將之風,挑戟衝入賊群,左劈右擋,戟若遊龍四蕩,才出一招一式便有三五流寇落於馬下。嶽連城挺戟直衝,直至一路斬落十數名敵軍首級,敵方首領打馬迎戰。

  敵軍首領是個巨型大漢,一雙兩百多斤的狼牙鐵錘在他手中輕若無物。二人甫一照面,巨漢一雙大錘夾著無匹的力道當頭砸下,嶽連城以戟抗錘,頓覺勢大力沉,難以力抗。悶哼一聲,戰馬倒退,運力推戟化解掉雙錘的攻勢,然後戟鋒倒轉,出若遊龍,“鏹――,鏹――”嶽連城奮力疾攻巨漢左右雙膀,巨漢也不弱,雙錘左右交戰,有條不紊。兩把兵器撞擊之下發出噌鏹之聲。

  又是幾個回合,巨漢絲毫不落下風,反倒愈戰愈勇,大有聲勢後出之勢。

  兩方下屬圍繞著兩位將領互相交戰,漸漸圍成一個戰圈,將嶽連城與那巨漢團團裹起來。

  武宣胯馬持刀在戰圈內裡,圍在在這一層的都是嶽連城的親兵,身手自然高於尋常官兵,流寇在這一層裡討不了便宜。外層的官兵打起來相對吃力,不得不付出比賊寇更多的傷亡來換取敵人的損失。

  “鏘――鏘――”嶽連城同那巨漢連過數十招,見他聲勢愈來愈猛,雙錘漸出霹靂之聲,心下不由得對這巨漢心生警惕。眼看官兵死傷越來越多,不得不盡快打敗這巨漢以振士氣。

  這個當口,巨漢突然使出一招“橫掃千軍”,兩馬相交,馬耳相撞。嶽連城橫戟仰於馬背,乘這一擊撲空之際,借腰力倏地騰起,全身橫空平行地面,雙腿狠狠踢中巨漢小腹。

  這雙腿踢勁極猛,巨漢身體一震,直將嶽連城震飛。趁這時機,嶽連城手握戟尾似寶劍般揚起,劃出一道半月弧,巨漢雙錘還在胸前,嶽連城的戟已經劃破了他的肚皮。巨漢神色呆滯,口角溢出大量鮮血,雙錘滑落激起土塵,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塌,落地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在那些流寇耳中勝似驚雷。

  “賊首已死!爾等還不速速投降!”嶽連城厲聲大吼,胯下戰馬伴隨主人發出一聲長嘶,盡顯英雄風范。

  擒賊先擒王,流寇眼見首領已死,軍心大亂。官兵趁不少流寇分心之際一刀子割斷了他們的咽喉,官兵趁勝追擊,一鼓作氣主宰了戰場,流寇被殺散,四下逃竄。

  大局已定。

  武宣連斬兩騎,與幾名親兵同聚到嶽連城身下。嶽連城持戟向天,傳令道:“繳械投降者不殺,頑抗者殺無赦!”

  “繳械投降者不殺,頑抗者殺無赦!”

  呼聲震天,官兵們猶如聽到了勝利的號角,愈發勇猛,戰力簡直提高了幾個檔次。

  喊殺聲此起彼伏,沒人注意到百米之外一處樹下,一把鐵弓悄悄探出,拉弓引滿,朝嶽連城瞄準。

  眾親衛對嶽連城欽佩不已,恭維話絡繹不絕,都放松了防守。嶽連城經歷剛才一場惡鬥消耗極大,此時正調息恢復。

  暗處預備的弓箭像一條毒蛇蓄勢待發,尚無人發現。

  “嗖――”

  一支箭矢似毒蛇竄來,夾雜著風聲。

  武宣右眼突然閃過一道銀茫,暗道不好。箭矢太快,此時出刀也來不及了,電光火石之間,武宣騰身直撲嶽連城――“呲”箭尖劃穿武宣的背甲,下一秒插入地面,眾親衛才反應過來,箭羽猶在顫動。

  一名親衛翻身下馬拔出箭矢,見箭尖白中透著黑點,失聲叫道:“不好,箭上有毒!”

  嶽連城從武宣身下爬起來,翻開他的身體。武宣背甲已破,手臂和背脊上皆有血跡,四周親衛也已翻身下馬結成陣型保護將軍,幾名親衛去追擊刺客。

  嶽連城封住武宣上身幾個穴位防止箭毒擴散,抱起武宣扛到馬上,縱馬如飛回朝營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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