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軻靜靜的佇立在半空中,與那小老兒遙遙相對遙遙相對。
此時此刻整個空間都已經被他身後的火光所佔據,小溪,楊柳,城池,全都不見了蹤影,只剩下紅彤彤的一片火海。更妙的是,這片火海竟然不像想象中的那樣洶湧暴烈,反而是一片歡欣雀躍,照在人的身上不覺得難受,反而覺得溫暖近人。
那小老兒不慌不忙,一九眯著雙眼,微微笑著。她的身材比夢珂,實在愛笑太多。在他面前,實在是沒有半分氣勢。
“荀老兒對我等幾個老頭子說,這幾日乾來的夢珂與往日來此的儒生大不相同。小老兒我還不相信,今日一見,果然都如他所說,真真是個妙人。”
孟軻不置可否,開口道:“敢問老者的名諱,孟軻日後也好請教。”
那小老兒背著手緩緩地說道:“小老兒複姓淳於,單名一個髡字。”
淳於髡?孟軻也曾聽過這人的名字。重溫這人出生卑微,面貌醜陋。但人不可貌相,這淳於髡才高八鬥,實在乃是這天下間不可多得的人才。
傳說這淳於髡深受齊國國君的信賴,曾經委任他數次出使各國,全都不辱使命。各國國君但其才華高卓,竟無一國因其相貌而輕慢於他。
而這淳於髡也善於推舉賢才,為其國輸送了不少棟梁之才。
更叫人稱奇的是,這淳於髡在齊國有如此了不起的功績,還有如此崇高的地位,卻一生不曾出仕於齊國,只是以一介散人的身份,終日在這稷下學宮之中鑽研學問,並不接受任何國君的封賞。
齊國國君隻得對他說:“先生教寡人選任賢能要賞罰分明。如今先生功勞如此巨大,而寡人卻無一封賞,天下之人只會以為是寡人吝嗇,怠慢賢人,只怕從此以後賢能之人再不為寡人所用。”
即便如此,淳於髡也只是接受了上大夫的頭銜以及微薄的俸祿,其余一切一概推辭。
真是一位奇人!
孟軻執禮道:“不知老先生前來,是有何道理要教授給孟軻的?”
“指教到倒談不上。小老兒平日裡也接觸過一些儒生,荀老頭不也學的儒麽?所以對這儒家的經典也有所了解。如今小老兒有一個疑問,想問問你。”
“老者請講,孟軻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我曾經聽聞儒家有這麽一句話,叫‘男女授受不親’,可有此事?”
孟軻毫不猶豫地回答道:“確有此事。”
“那麽倘若是如今,你的妻子落入水中我小老兒正好在旁邊看到,我是救,還是不救?”
孟軻心道,這淳於髡確實厲害,三言兩語之間就出了一個難題給他。若是說救吧,又違背了儒家的禮;若是說不救吧,又違背了儒家的仁,果真難纏。
但孟軻也是心思活泛之輩,機會輕易被難住?稍作思索之後回答道:“男女授受不親,確實是禮。但說是見死不救,又豈能說是仁?此時當伸出援助之手為權宜之計。”
淳於髡狡猾地一笑,配合上他的綠豆眼,說不出的猥瑣:“那如今天下百姓正身處水深火熱之中,你卻為何不願伸出這邊助之手的呢?”
孟軻恍然大悟,原來真正的陷阱卻在後面。此時若是自己再拒絕,那就真的成了不仁不義無禮之徒了。
孟軻說道:“我的妻子落入水中,足下伸出援助之手相救,這是力所能及的事情自然不應該拒絕。但天下百姓水深火熱,卻不只是我孟軻一人就能解決的。只是若真的到了我孟軻當為天下先之時,孟軻也責無旁貸!”
淳於髡哈哈一笑:“小滑頭!倒是倔強的很,死活也不願意認輸。也罷,如今小老兒這裡正好有一件大事,眼下也只有你最為合適。到了明日白天的時候,你再來那荀老頭的房間裡找我吧。”
說完,那淳於髡忽然的消失在孟軻眼前。就好像他來的時候那樣,十分突然。
孟軻眼前一黑,猛的踢開被子,卻發現自己依然睡在自己的床上,抬頭一看窗外還是一片漆黑。
今天晚上遇到的事情太多了,也太詭異了,自出生以來最為困惑的一晚。
在床上翻來覆去想了半天,孟軻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那淳於髡不是讓他明天早上去找他嗎?索性到時候再問個明白。
孟軻索性倒頭就睡,剛才的那一些經歷十分損耗精力,沒過多久他就已經順利的進入了夢鄉。
而在稷下學宮的另外一角,一間寬闊的大堂內,早已點起了數支火把,照亮得整個房間燈火通明。
大堂之上,正坐著幾個人。
為首的一人,便是那荀況,荀夫子。
底下還坐著數人,年歲都與荀況一般大小。
其中有一名身材矮小,面貌醜陋的老者,這個站在當中,其他人正圍著他拿眼盯著,想從他這裡得到一個結果。
如果是孟軻現在在這裡,一定能一眼認出這站在當中的老者,就是剛才在夢中與他相會的淳於髡。
“淳於,如何?這孟軻究竟是什麽樣的人?是否真的與荀老兒說的那樣,身懷異象,性格剛直?”
淳於髡輕輕地撚著下頜的胡須,眼帶笑意慢慢地說著:“確實,與往常遇見的儒生大有不同。這孟軻性格剛直,有禮有節。而且也確實身懷異象。只怕是來頭不小。”
“看你這表情,應當是對他十分滿意咯?你看他可否與我等同道而行?”
“此事談之尚早,我對那孔丘門人依然抱持警惕。”另外一名老者還不等淳於髡回答,就先發表了自己的看法,看起來對儒生有十分的敵意。
另外一人馬上又打斷道:“鄒兄慎言!你別忘了荀老兒如今也算是孔丘門人?你莫非也信不過他嗎?”
那姓鄒的老者臉上別的通紅,急忙解釋道:“慎兄你莫要亂說!我豈會對荀兄不信任?”
那荀況在一旁聽了半天,此時也開口道:“諸位莫要亂了根本。我等反對的只是孔丘其人,而非所有儒生。這儒家學問確實還是有許多的可取之處的,我也曾被這其中蘊含的道理所吸引,才會學得儒。這孟軻確實是青年才俊,我等還是慎重一點,莫要錯過賢材。”
“荀兄說的不錯。我稷下學宮可容得三教九流,諸子百家,又豈會容不得一個儒家?若不是孔丘做得過分了,我等又何必集合百家之力來非難儒家?若是這孟軻確實是正直之人,又何妨一試?”另外一名老者也開口說了一番公道話,轉身對淳於髡說道:“淳於,你覺得如何?”
淳於髡聳了聳肩膀, 打了一個哈欠,慢悠悠地說道:“我已經決定,將南方之事,交於孟軻處理。”
“什麽?淳於,你這決定太突然了!”
“就是,應當與我等商量之後再做決定啊。那南方之事其實非同小可?便是我等也難說能有把握。”
淳於髡忽然沉下臉來:“你們口口聲聲說要觀察,怎麽觀察?整日看他讀書踏青嗎?觀察個屁!孔老頭子說的有些話還是有道理的,要了解一個人究竟怎麽樣,要聽其言觀其行。索性就把南方之事交給他,我們從旁觀察他的所作所為,豈不是最好的方法?況且南方之事,你我都沒有克制的辦法。我今晚與孟軻接觸,發現他身上的文氣至剛至正,正是那南方的克星,此事恐怕非他不可!”
說完淳於髡活動活動腰板,自顧自說道:“今晚老頭子我忙活了一宿,你們看熱鬧的當然不嫌累!我可要去休息了,你們就熬著吧,到時候你們都熬得掉光了牙,說話都不利索,看看誰還能辯論得過我?”
說完,淳於髡就直接走了。
“你!”
“淳於兄。。。”
眾人看著這淳於髡如此賴皮,也拿他沒有辦法,面面相覷。
“咳咳。”荀況這時候出聲了:“既然淳於兄已經做了決定,我們也就信他吧。反正這些年他做得決定我們也沒有辦法改變。而且他做事也果斷正確,就由他去吧。大家今晚也散了,有事日後再說,各自休息吧。”
這一屋子的老頭也是無可奈何,隻得聽荀況的勸,各自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