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你看得見我?”龍毅一把將張媚緊緊摟在懷中,喜極而泣。可懷裡的張媚卻顯得異常虛幻,如同一個輕飄飄的布娃娃,眼神也是木木的,毫無往日的神采。 四下裡陡然一暗,張角和那個神秘老者,還有昏倒的楊鳳幾人都沒了蹤影。龍毅下意識地拉緊張媚的右手,生怕一松手,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油燈的光亮昏黃無力,影影綽綽地照亮了半張床榻。躺在床榻上的張角面色灰敗,聲音嘶啞而虛弱,就好像那盞微微搖曳的油燈一般,隨時可能會被一陣風所吹滅。
“阿鳳,我命不久矣……”
“師父,不會的……”楊鳳跪在榻前,拉著張角的一隻手臂,淚流滿面。
張角強笑著搖搖頭,“無需多說,自家事自家明白。”他頓了頓又道:“城外的盧植不足為慮,我已經買通宦官,他倒霉在即,到時廣宗之圍自解。只可惜我等不到那天了,我這一走,只怕太平道和黃巾軍也難以保全。現在的弟子裡,以你的心思最為細膩周全,所以我的身後事就交給你了。”
楊鳳張口剛想勸慰,就被張角用眼神製止,“我說……你聽!”楊鳳不敢再吭聲,閉起雙唇用心聆聽。
“盧植如果出事,漢軍士氣必然低落,你立刻與於毒舉我的帥旗擊潰漢軍,將媚娘護送出去,今後若是你感覺事不可為,可先蟄伏起來,最重要的是別讓咱們太平道的薪火失了傳承……”張角又叮囑幾句,楊鳳便抹著眼淚走出門外。
望著楊鳳的背影,龍毅心想:盧植以五萬兵馬將張角的十五萬圍困在廣宗,眼看著勝利在望,卻被前來視察軍情的小黃門左豐誣陷下獄,這事他讀三國的時候就覺著很蹊蹺,兵少的圍困兵多的一方,這本身就透著古怪,而左豐只是索賄不成,就膽大包天地誣陷,而漢靈帝竟然就下旨將前方統帥打入囚車,這一切聽起來都匪夷所思,然而它居然就是真實得不能再真實的歷史。
現在看來,張角只怕是故意讓盧植將自己圍困起來,明裡是借助堅城消耗官軍的銳氣,暗地裡卻借助宦官之手,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目的,這手段好生高明,自己以往還真是輕視了這位太平道教主。回想起來,若不是那神秘老人處心積慮地算計張角,張角應該不會那麽早死,黃巾軍恐怕也不會敗亡的那麽快。
龍毅正想著,突然看見在蒼岩山那裡見過的青衣道人恆丘與又一個張媚邁步門外,與自己擦身而過,那感覺別提有多古怪。
張媚一進門,就搶步撲在張角身上,痛哭流涕。
張角抱著張媚潸然淚下,良久之後,他對張媚耳語了一番,又從枕邊拿起一個布包塞入她的懷中,這才對恆丘鄭重道:“雖然你入門晚,對《太平經》的修習卻超過了其他師兄弟,這一點非常難得。我把太平道的複興與媚娘的安危都托付給你了。”說完他又遞給恆丘一個布包,“把這個交給你舅父童淵,就說我張角沒忘記與他的約定。”
恆丘叩拜在地,泣不成聲,“師父大恩,弟子沒齒難忘,即便粉身碎骨,也會護得師妹周全……”
張角緩緩坐直了身子,如釋重負般地說道:“如此甚好”,他低頭輕輕攬住張媚的肩頭,道:“只是……苦了你了……”話音剛落,頭一歪,便闔然長逝。
“父親(師父)……”屋內眾人哭聲一片,亂成了一團,光線又暗了下來。
龍毅隻覺懷中的張媚一下子縮緊了身子,痙攣般地抽搐著,口中不時發出一聲毫無意義的音節,就仿佛一個垂死的人,隨時可能會斷氣。
“媚娘,哭出來,哭出來……”龍毅雖然在黑暗中看不到張媚的表情,但他也曾經歷過失去父母的痛苦,知道那種孤助無緣、傷心欲絕的滋味,他強忍著酸楚,輕撫著張媚的背脊,用溫柔而堅定的語氣道:“你還有我,我會用生命來保護你,不會再讓你受到傷害,哭出來吧,一切有我……”
正這時,就聽身後傳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就憑你?能保護得了她……”
龍毅猛地一回頭,就見一個長臉短須、神情冷酷的漢軍將領,自滾滾濃煙中慢慢踱了出來,他一手提著長劍,一手拎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走到近前,龍毅才吃驚地發現,那顆人頭竟是張角的。
“你們這些黃巾妖孽,人人得而誅之,給我殺——”
隨著這一聲喊,無數浴血的漢軍揮舞著長刀大戟踩著黃巾軍卒的屍體,從四下裡喊殺出來,
一支羽箭帶著厲嘯,直撲張媚。
龍毅大驚失色,連忙抱著張媚向旁一滾。那支羽箭擦過他的後背釘入土地,龍毅頓覺後背傳來一股鑽心的疼痛。他猛然想起襄楷說過,一旦他真正進入張媚的幻境,那所有一切都會變得真實,包括對他的傷害,如果他在幻境中被人殺死,那他就會變成現實意義中的植物人。
“媚娘,快醒醒,我是龍毅——”龍毅一邊衝懷裡的張媚大吼,一邊用驚鴻劍削斷一個漢軍劈來的環刀,再一劍刺入他的心窩。龍毅抱著張媚本來就行動不便,圍攻的人一多,立時有些忙亂,兩杆長戟像毒蛇一般鑽了過來,他隻來得及身體向右一縮,一劍將其中一個漢軍斬殺,左臂卻被一支長戟的側枝劃出一條三寸長的口子,鮮血登時迸濺了張媚一臉。
龍毅傾盡全力且戰且退,可漢軍窮追不舍,沒過多久便被圍得裡三層,外三層,而龍毅也已是強弩之末,殺得手腳發軟。一根長槍突然從人群裡殺出,其勢若穿石之箭,可龍毅的長劍卻被兩支長戟纏住,他心中不禁絕望。
就在此時,忽聽遠處一聲大吼,“主公,周倉在此!”一根鐵鞭嗚嗚作響,破空而來,一下子將持矛漢軍的腦袋打得粉碎,鮮血和腦漿噴射得到處都是。
周倉跳下馬,用連弩射殺了十幾個包圍在龍毅身邊的漢軍,大喊道:“上馬,快走!”
龍毅顧不得多說,縱身上馬,護著張媚硬生生地殺出一條血路,催馬衝入山林之中。
也不知跑了多遠,戰馬一聲嘶叫,晃了晃身子便咕咚一下趴在了地上,眼見著不成了。瞧著身後的滾滾塵煙,龍毅知道追兵轉眼即至,他將張媚縛在背後,一頭扎入荒山老林裡。
這一走便走了足足半日,龍毅估摸著已經甩掉了追兵,這才找到一個隱蔽的山洞,安頓下來。張媚的身子冰得駭人,挨得久了連龍毅也禁受不住,他隻好生起一堆篝火,草草給自己裹了一下傷口,便抱著張媚坐在火堆旁,才覺得好些。筋疲力竭的龍毅望著跳躍的火光,不禁有些恍惚,周圍的一切太過真實了,以至於他很難相信自己所面對的這一切只是張媚構築出來的一個幻境。
襄楷隻教他如何能進入張媚的內心世界,但如何能將張媚從幻境帶出去,卻須他自己摸索。
“媚娘,你怎麽樣才能醒來?”龍毅心裡非常忐忑,從張媚認出他那一刻開始,她就再未說過話,甚至連動都沒動過,此刻張媚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青,甚至透露出一些死亡的氣息,這讓他心裡越發得惶恐。
不對!肯定是哪裡弄錯了。
襄楷說那神秘老人所施展的噬心大法,能夠讓被攻擊者的心靈處於極度恐懼的幻象之中,無法自拔直至心神完全崩潰。張角遇刺身亡,導致黃巾軍敗亡廣宗城,張媚也因此從太平道的教主之女變成亡命天涯的朝廷欽犯,這件事情影響深遠,但絕對談不上恐怖,張媚之所以會沉湎於這一場景,只怕是她想起那神秘老人就是刺殺張角的真凶。
至於說恐懼,似乎張媚逃亡的經歷才稱得上是驚心動魄,可為什麽會整個過程中張媚一直聲息皆無,如果不是龍毅的存在,她早就被那些漢軍殺死,對了,還有周倉的出現,很突兀。
對了,連弩!
龍毅狠狠一拍自己的額頭,心道:該死!自己造出連弩的時候,張媚已經處於昏迷狀態,她怎麽可能知道連弩的樣子,周倉就更不可能手持連弩出現在廣宗,唯一的解釋,就是自己干擾了張媚的思維。那個周倉是他在危急關頭下意識召喚出來的,而懷裡的張媚也是他強行從幻境裡帶出的,或許從那一刻起,這個張媚就已經被幻境當成了多余的信息而放棄了,剩下的經歷都是他在張媚的幻境之中又製造出一個新的幻境。
想到這裡,龍毅嚇出了一身的冷汗,萬一自己的行為導致張媚心神崩潰,那會有什麽樣的後果?他不敢往下想了。
突然,龍毅懷裡的張媚“噗”的一下,就化作了一陣輕煙,消失得無影無蹤。緊接著“轟”的一聲巨響,山體如同發生地震一般,岩洞劇烈地震顫起來,龍毅被震的東倒西歪,無數灰土和碎石嘩啦嘩啦地掉落下來。
龍毅明白眼前的這個幻境馬上就要崩潰了,他將心一橫,全然不顧自己被岩石砸得頭破血流,雙手撐在洞壁上,凝神默念:“媚娘,要死,也死在一起!”
眼前猛的一黑,就聽一聲斷喝:“吒!”
一個吞吐著綠芒的巨大骷髏頭嘶聲厲嘯,迎面撞來,龍毅毫無防備,被其正咬在胸口上,心臟好似被撕裂了一般,他眼前一黑,哇的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被撞得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向後摔去。
“少主,小心!”
蘭香縱身來接,哪知手指甫一觸到龍毅身體,便如千斤之力當堂壓至,連氣也透不過來,連退數步,二人一同摔倒在地。龍毅摔倒之際,猛然發現那神秘老人正站在一個岩洞之中,離自己不過十步之遙,而一身火紅的張媚也近在咫尺。
張媚用鮮血在自己額頭上畫了一個波浪似的符,雙手並成劍指,正要向太陽穴上戳去。
“媚娘不要!”龍毅失聲大叫,縱身將張媚撲倒,張媚被他這一撲,登時頓時泄了氣息。
看到自己又回到中岩山腹,張媚尚未舍命反擊,龍毅簡直要高興地暈過去。他知道,張媚在山洞裡為了給他和蘭香創造一個活命的機會,就是如此反戈一擊,她那一聲極其尖細的厲嘯,讓那老人心神受創,可卻也耗盡了自己的心神,再無力從幻境之中自拔。
原本期望能借此求得一線生機,卻不想全被龍毅破壞,張媚自然怒極:“你幹什麽……”可她看龍毅滿身的鮮血,心裡一軟,責備的話便再說不出口了。
“他剛煉了六個傀儡,如今已是油盡燈枯,想報殺父之仇,就車輪戰,累死他!”龍毅一口氣說完,騰身而起,拔劍衝向那神秘老者,分心便刺。
那老者面色大變,倉皇地退了一步,隨即抽出一把軟劍,與龍毅鬥在了一處。顯然張媚在昏厥前並未見過那老者的劍法是何等精妙,所以在她幻境中的老者大打折扣,居然與龍毅鬥了個旗鼓相當。
“……原來是被你……我跟你拚了”,張媚怒氣勃發,與蘭香提長劍加入到了戰團。
那老者冷笑一聲,劍尖斜挑龍毅咽喉,逼其自救,再一招逼開蘭香,劍身一挺,便擋開張媚刺來的一劍。四柄長劍你來我往,殺得難分難解,劍刃破空撞擊之聲不絕於耳。
張媚殺意凜凜,蘭香劍勢綿密,龍毅則使出得自山洞帛書裡的流雲劍法,劍似遊龍,變幻莫測。那老者以一敵三,很快便氣力減弱,鬥了一盞茶的功夫,“擦”的一聲,軟劍已被驚鴻劍削為兩段。
龍毅立時精神大振,驚鴻劍劍光吞吐激揚,一轉眼又將那老者的左臂削斷。張媚和蘭香歡呼一聲,加緊出手,各種殺招層出不窮。
龍毅暗暗慶幸,看來自己方才所說已經讓張媚驚懼之心大減,更幸運的是張媚根本未曾見到那老者猶如鬼魅的驚人武功,否則她幻化出來的就遠不是眼前這個樣子。
那老者傷臂鮮血噴湧,臉色越發灰敗,左支右絀,很快就露出敗相,他急退了三步,沒想到踏到了一根躺倒在地的石筍之上,身子登時踉蹌,龍毅跟上一步,一劍蕩開他的軟劍,張媚舍命撲上,一劍將其穿心,那老者喉嚨裡咯咯幾聲,終於氣絕身亡。
張媚愣了半晌,不敢置信地望著老者的屍體,雙腿一軟,便歪倒在龍毅懷中。
“小姐,你醒了!”蘭香的聲音充滿了驚喜。
眼前忽的一亮,卻是已回到了張媚的臥房。
龍毅與張媚凝眸相對,如在夢寐。隔了好久,張媚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龍毅伸過手去,緊緊將其摟入懷中,這番死裡逃生,隻覺人生從未如此之美。
——————————————————————————————天有三奇在這裡給大家提前拜年了,感謝大家對本書的支持,祝大家新年快樂!身體健康!萬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