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裡的襄國雨水充足,昨夜又下了一夜的小雨,青苗們就像是約好了似的,一下子又躥了老高的一截。生機盎然的綠野裡夾雜著晶瑩剔透的露珠,在金色的陽光映射下,一閃一閃,越發讓人覺得生動。 幾十個負責屯田的軍士,頭戴鬥笠口裡吆喝著,用柳枝將成群的小雞小鴨趕到大田裡。這些小家夥一進田裡就撒起了歡兒,撲扇著小翅膀很是瘋跑了一陣,才好像發現新大陸似的,衝著田裡的雜草和害蟲發起了攻擊。
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種田出身,以往哪個不是面朝黃土背朝天,天天跟雜草較勁,現在倒好,全讓這些小家夥代勞了。這種情景他們已經經歷了足有七八天,可還是覺得新奇非常。
“校尉大人真不虧是左仙師的弟子,連這種妙法都能想得出。”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者感慨道。
“可不是,這些小東西清了雜草,吃了害蟲,還能順帶著給莊稼施施肥,這種好事我就是想破了腦袋只怕也想不出來。”
“我現在就盼著校尉大人千萬別升官……”
立時有人斥責道:“許三,你上次把糞水潑到校尉大人身上,大人都沒責罰你,這麽仁厚的官,你還詛咒他,你小子良心是不是讓狗吃了?”
“就是,沒校尉大人,咱們這些人早就餓死了。我看你是欠揍了!”說著就要動手。
先前那個許三躲閃著分辨道:“你們別急啊,我知道大人是難得的好官。可你們想想,他要是高升了,換個人做這襄國令,你我還能像今日這樣過日子麽?”
眾人相視默然,不約而同地歎息了一聲。過了好久,才聽有人低聲道:“校尉大人走了那麽久,也該回來了。”
忽然間,大地猛的一抖,隆隆的馬蹄聲從地平線那頭傳來,越來越響,有如奔雷一般。
許三驚喜地叫道:“這只怕是校尉大人回來了,咱們去迎迎。”他正想跑上官道,就被身旁的老者一把拉住,“不對頭,大人走的時候可沒有這麽多戰馬……這太多了……”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時,遠處的望樓上響起了急促的報警鍾聲,守望的士卒聲嘶力竭地喊道:“敵襲,敵襲——”
雖然這些工程兵平日裡除了屯田修築各項工程,就是反覆演練在聽到敵人入侵的警報後,如何以最快的速度退守到城池或者最近的壁壘裡參與防守。可真遇到敵襲,仍是一下子慌了手腳,下意識地就想四散奔逃。
許三大急,吼叫道:“報答大人的時刻到了,都別亂跑,按訓練條例走……”眾人立時醒悟過來,一個接著一個,從田埂上跳入溝渠之中,抄起各自的武器,飛快地向襄國跑去。小雞小鴨們也像是感受到了來自遠方的威脅,一個個連蹦帶跳地跟在許三身後,一邊跑一邊嘰嘰啞啞地亂叫一氣。
許三舍不得這些雞鴨,衝前後吼了一聲,“你們先走,我帶小東西們進丁號隱蔽所。”他呼哨一聲,向左一拐,掀開一個長滿青草的木蓋,露出一個坡度很緩的洞穴來,小雞小鴨們如潮水一般湧了進去。
“咚……咚……咚……”
襄國的城頭響起沉悶的鼓聲,霎時間,從城中湧出一列列手抬各種裝備的士兵,五人一組,迅速地在官道上布出一條寬五十步的鐵蒺藜障礙網,又在城門附近搭建出前後三排密集的拒馬陣。
十幾個望樓上的士卒,聽到鼓聲,順著繩索一縱而下,飛也似地跳到最近的隱蔽所裡,拉上偽裝的頂蓋,銷聲匿跡。
他們的使命就是發現遠來的敵人,如果敵人是騎軍,以他們離城池的距離,根本不等退回城,就會被敵軍發現擒殺,所以在定遠軍的訓練條例裡,只要城內響起集結的鼓聲,就表示他們余下的任務是保住性命,隱蔽所的食物和水足夠他們支持五天的。如果之後城內響起求援的鼓聲,他們則須想方設法,繞過敵人的包圍,向友軍求援。 “快……快……快……”
屯田的工程兵們在城門關閉的最後一刻,衝入城中。
周倉手扶牆垛,掃了一眼已經空無一人的田野,從懷中取出一架單筒望遠鏡,才湊在右眼的前面,便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
姚宣飛快站到周倉身旁,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城門都已關閉,元福,敵人什麽來路?”
“是烏桓人!”周倉的聲音有些沉重。
“怎麽可能?”姚宣接過望遠鏡,果然看見煙塵滾滾中,一隊騎軍風馳電掣而來,馬上的騎士各個都留著非常醒目的髡頭。東漢之際,大漢北疆的遊牧部族主要分為三支,一支是匈奴人,男人椎髻,女人編辮;一支是烏桓人,男女父子都是髡頭衣褚,不過他們這個髡頭,只是將頭頂以外的頭髮都剃掉,頭頂的頭髮還是將結成一個髻的,這種發式與倭人很相似。第三支是鮮卑人,他們服飾與烏桓人類似,不過他們的領地在烏桓人更北的草原上,一般入侵也到不了冀州。
姚宣在代郡守過邊,自然一眼就認了出來,周倉說的一點沒錯,正是烏桓人。這些氣勢洶洶的烏桓人是從常山郡的方向而來,那豈不是說龍毅沒有擊敗蘇仆延,甚至可能……他不敢往下想了。留守襄國的人都以為龍毅會在元氏和襄國之間抵禦蘇仆延,哪裡想得到他竟會繞過元氏去救楊鳳,然後折回頭來再收拾蘇仆延。
姚宣和周倉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那絲恐慌,他們並不怕烏桓人攻城,襄國的防守措施很充分,工程兵經過了一番訓練,配合防守肯定是沒問題的,據城而守,就是敵人上萬也足以抵擋半月。可龍毅萬一出了問題,襄國的大好局面轉眼就會轟然倒塌,天知道襄國最後會便宜了誰。
底下的士兵顯然沒有他們這麽多想法,一個個按部就班,烏桓人出現在百步之外,便已開弓搭箭,隻待周倉一聲令下,便會萬箭齊發。
烏豹也是大吃一驚,他沒有想到,襄國這股漢軍這麽早就發現了他的行跡,而且應對速度會如此之快,且不提城頭上那些嚴陣以待的漢軍,只看城外那一層一層的鐵蒺藜和拒馬陣,就夠他頭皮發麻的。這種情況下,強攻只能帶來毫無意義的傷亡,對於不擅攻城的烏桓人放棄才是明智的選擇。烏豹沮喪地讓隊伍停在漢軍弓箭的射程之外,這表明自己與龍毅打的賭,已經徹底的輸了。
他投降的第二天,被勒令出谷繳械,面對五花大綁的蘇仆延,他暴跳如雷,拚死怒斥漢人膽小如鼠,只會耍陰謀詭計。
龍毅當時大笑說,你覺得我們打贏你不是靠本事,那我給你三次機會,是單挑,還是群毆,隨你挑。贏了,我立馬兒放你走人。輸了,就做牛做馬當一輩子奴隸。
烏豹自然不甘示弱,與龍毅擊掌為誓。第一次,他挑了長相最有威脅的文醜,結果三個回合後被文醜一頓胖揍,打得鼻青臉腫。第二陣,他想從相對文弱一些的趙雲身上找回場子,哪想到剛一交手,就被趙雲當頭一拳打得眼冒金星暈了過去。 倒不是趙雲比文醜厲害太多,而是烏豹的路數已經被趙雲摸清,怎麽打都沒有勝的可能。
第三場,烏豹耍了個心眼兒,在他認為,武功越高的人軍銜就越高,龍毅是漢軍的首領,肯定比趙雲還厲害,所以沒敢跟龍毅動手。他想了半天說,烏桓鐵騎來去如風,漢軍卻隻敢據城而守,有種大家打一場野戰。龍毅不屑地反駁道,這次明明是你們守元氏,而我們是在野外擊敗並俘虜你的,你這純粹胡扯。這樣吧,你不是來去如風麽,我給你個城池,讓你奇襲,如果你能佔據城門,就算你贏,到時候我連蘇仆延都可以放了。
於是烏豹率領他的親衛三百騎,跟隨龍毅返回襄國。龍毅特意示之以大度,當著烏豹的面,將襄國派出的斥候統統扣下,給他留出三十裡的奔襲距離。
烏豹滿心歡喜以為襄國守軍同元氏一樣,他只要以雷霆之勢突然出現,漢軍就會嚇得魂飛魄散,搶得一個城門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情。
哪知襄國守軍的表現徹底擊碎了他的幻想。
“怎麽樣,你這股風有我們漢軍快麽?”
龍毅尾隨而至,他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語氣中的嘲諷之意濃烈得根本無須向烏豹翻譯。
烏豹羞臊得滿面通紅,他性子粗魯,但信守承諾這一點還算做的不錯,於是翻身下馬,跪在龍毅馬前,發下毒誓,願做牛做馬,一輩子做龍毅的奴仆。
當定遠軍大旗出現在烏豹背後的那一刻,襄國城立時沸騰了。而烏豹這一幕更是讓定遠軍將士的興奮到達了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