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聽好了,想吃飯就排好隊,一人兩個蒸餅,一杓熱湯,誰敢亂動就砍了誰的狗頭!說你呢,給老子站到隊裡去……“周倉腰扎圍裙,左手倒提著一把環刀,右手揮舞著湯水淋漓的長柄鐵杓,一邊將身前的大鐵鍋敲得叮當亂響,一邊衝著排隊領飯的俘虜們吹胡子瞪眼。 阿月瞧著忍不住撲哧兒一笑,衝龍毅和夏侯蘭道:”元福大哥這副模樣,還真像個夥頭軍。“
夏侯蘭連連點頭稱是。
龍毅苦笑不已,這也是無奈之舉,誰讓他們這些人裡不是稚氣未脫,就是書卷氣太濃,還就周倉瞪起眼睛來有些凶惡,能夠鎮得住王當軍的那些兵痞。
昨晚當周倉挑著王當的首級出現在戰場上,原本就疲憊不堪的王當軍當即崩潰,這場元氏保衛戰也就毫無懸念地宣告結束了。由於天色已晚,也顧不上打掃戰場,降兵繳械後一律被趕到了城外的空營裡。
這座大營裡營帳其實都被潑灑了桐油,營盤的地面下都埋了不少引火之物,隻待王當進駐睡熟,埋伏在地道裡的兵卒便會尋機點火,火燒王當大軍。這本是龍毅等人布置的最大殺手,沒想到王當並未上鉤,反而趁夜攻城,幸好第二套方案中的那幾條壕溝起到決定性作用,一舉格殺王當。這座大營的布置雖落了空,但正好關押俘虜,若是俘虜暴動,龍毅倒也不吝一把火送這些滿手罪惡的匪徒下地獄。
王當軍的這些降卒折騰近一天,早已疲憊不堪,進營之後便鼾聲大起,倒讓負責看守的姚宣松了一口氣。
龍毅隻付出了五六百人的傷亡,就擊敗了王當兩萬大軍,這一戰績足以讓定遠軍上下揚眉吐氣,士氣高昂。但是俘虜的數量實在是太多,遠遠超出了預期,連上民夫足有一萬四千人,還有一千多輕重傷員。至於繳獲的物資就更是讓眾人對王當憤恨不已,刨去那些刀槍武器,連一粒糧食都沒有。王當這廝隨軍就帶了一頓飯的糧草,所以吃飽了就開始攻城。完全是一個賭徒的做法,打算孤注一擲,吃定了元氏。
如何處置降卒著實令龍毅頭疼了一夜。
校場上,一個個降兵在姚宣弓箭營的逼迫下,排成幾隊長龍,點頭哈腰地從周倉的眼皮下領走蒸餅和熱湯。
龍毅表面上很平靜,實際上心疼得隻抽冷氣,這可都是自己的糧食啊。他現在手下定遠軍雖不到兩千,可家屬、工匠還有那些工程民團,加起來差不多三萬人,一天的人吃馬嚼真不是個小數目。孫輕留下的糧食還剩下十萬石,聽上去數目不小,但真算計下來,也就夠他這些人消耗兩個月多點兒的。
冀州一向號稱沃野千裡,錢糧廣盛,要是往年,光是元氏一縣,就有良田千頃,養活這些人根本不是問題。可現在被黑山軍這麽連年地禍害,人口劇減不說,連土地都荒廢了,今年的收成那是想都別想。
眼下要想得到糧食,無非就兩條途徑。一是買,二是搶。
買,如今整個大漢都因氣候變冷、局勢動蕩而糧食減產,一石大麥的價格已經漲到了幾千錢,粟米更貴,而且還有價無市。整個冀州估計都買不到什麽糧食,就別說是常山郡了。
與買相比,搶其實更靠譜兒。因為只有地方豪強和那些世家大族手裡還有存糧。當然,豪強大族都築有塢壁,有私兵和家丁守衛,戰鬥力不亞於郡兵,搶肯定是要付出代價的,不過即便攻不破塢堡,逼著對方交點兒保護費還是可能的。
所以現在不光是孫輕、王當靠搶生存,
連那些官軍斷糧之後也只能靠搶。他不想跟孫輕和王當一樣做搶匪,那就只能買,所以能否找到糧源就成了他能否在元氏經營下去的關鍵,這也是他能與張媚一拍即合的主要原因。 此時,金紅色的太陽自山巒中冉冉升起,一下子將人頭攢動的校場照得暖暖洋洋,點點晨光灑在沉思中的龍毅身姿上,越發顯得挺拔和深沉。
夏侯蘭碰了碰阿月,悄聲道:“看,龍大哥像不像個天神?”他這些天他經歷得太多,龍毅引發的天雷,三個人就擊殺了孫輕,以百十人就接收了元氏城,如今又殺了號稱是“殺人魔王”的王當。這一切就像做夢一樣,雖然短短不過十幾天,但他好像已經走完了一生似的。
如果沒有龍毅的出現,他此刻還是一個十六歲沒見過世面的山裡小子,說不定孫虎上山那天就丟了性命,命大的話,或許以後會從軍,憑著武藝做個什長,僅此而已。而此刻他作為龍毅的親軍校尉,手下掌管著一百多最精悍的士卒,居高臨下地站在一萬多俘虜面前,仍舊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前幾天,當他得知龍毅被張媚劫走的那一刻,他幾乎覺得天都要塌了,再聽說王當大軍要來血洗元氏,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護著阿月逃回蒼岩山。還是阿月安慰他說,龍毅一定會吉人天相,他才咬牙留下來。沒想到龍毅不僅安然無恙地歸來,而且一回來就帶著他和阿月擊潰了兩萬悍匪,還陣斬了惡名昭彰的王當。他不知道還有什麽是龍毅做不到,在他眼裡,這個從天上掉下來的大哥就是天神,無所不能的天神。
阿月眨了眨眼,搖頭輕笑道:“不像,不像,倒像個餓死鬼,你看他看湯餅的眼睛都直了。”這些天隨著龍毅屢有驚人之舉,她的心態也在轉變,雖然時不時還會想起龍毅對她毛手毛腳的那一刻,不過已經由原先的憤怒化為了一絲羞澀,一絲異樣。龍毅從攜雷電而來的那一刻,第一個遇到的便是她,難道這是上天的安排嗎?與自己三個兄長的嚴厲和回護不同,龍毅對她更多的是寬和,甚至有一些縱容,即便自己有些任性的時候,他也總是眼中含笑,有關切也有鼓勵。有龍毅在身旁,似乎就有人遮風擋雨,讓她心裡很安定。自從父親走後,她已經很久都沒有這種感覺了,有時她甚至想找個藉口,讓龍毅再次擁她入懷,她好仔細品味一下,那個懷抱有沒有父親的溫暖。
盡管阿月是玩笑的口吻,但聽到自己的偶像被詆毀,夏侯蘭仍是極為不爽,他沒好氣地道:“淨胡扯,好生看管你的娘子軍去吧,回頭被梁先生並入輜重營,你就哭都沒地方了。”
阿月一拍額頭,笑道:“光顧看熱鬧了,我都差點兒忘了回去”,說罷朝龍毅打了個招呼,像隻歡快的小鹿一樣跑走了。
龍毅深知饑餓會使人發狂,這一萬多俘虜要是因此暴動了,定遠軍即便是將其平定,自身的傷亡肯定也不會小。是以天剛蒙蒙亮,便讓梁忌的輜重營在大營外圍支起鍋灶,忙活起來,為了加快進度,連娘子軍都調去幫忙。
夏侯蘭以為龍毅真是餓了,轟走阿月之後,連忙跑到周倉那兒要了一份熱氣騰騰的湯餅,遞到龍毅手中。
龍毅本想不接,卻沒想到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他苦笑一聲,這幾天馬不停蹄的,本來就沒正經吃過幾頓飯,這一大早起來,大家唯恐俘虜炸營,除了外圍的定遠軍戰士用過早飯,他們這些人包括周倉在內,都水米未盡,肚子不叫倒奇怪了。
想到這裡,他接過陶碗,抿了一口,這湯水雖然寡淡,但喝到胃裡卻舒坦不少,索性又拿過個蒸餅吃了一口,吩咐道:“夏侯,讓咱們的人輪班用餐,你也吃啊。”
夏侯蘭覺得盡到了自己的職責,答應一聲,跟一旁的衛士耳語幾句,一口便咬掉半個蒸餅,大嚼起來。
龍毅見他吃得急,知道他也餓急了,趕緊把熱湯塞到他手裡,說道:“別噎著,喝口湯。”
自打定遠軍成立,龍毅這些將官向來是與普通士卒一起用飯,夥食也完全一致,親衛們習以為常,輪班去領了飯食,圍在龍毅身邊一口熱湯一口餅子的吃將起來。
底下俘虜中有眼尖的,瞧見這一幕,卻不禁動容。要知道,這個時代等級森嚴,將官不與小兵同餐是天經地義的。尤其王當治下沒有農夫耕田,軍糧全部靠搶,軍中經常缺糧,除了他的親衛營能吃飽,大部分士卒一天只能吃到一頓飯,還是摻了糠麩的,所以王當一死,這些人立時就沒了鬥志,很痛快地繳械投降,就為了能活著吃頓飽飯。
他們提心吊膽了一晚上,早上這頓熱飯著實收買了不少人心,龍毅吃著與俘虜一樣的夥食,而且還給手下人遞湯,這在他們看來簡直是不可思議的,龍毅在他們心中一下子就變成了仁厚的化身。這年頭,只要給口吃的,給誰賣命都成,一個仁厚的主公那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
一個身形精悍的俘虜,仰頭將熱湯一飲而盡,衝身旁兩人一使眼色,三人越眾而出,在點將台前躬身行禮,大聲道:“將軍仁厚,我等感激萬分,願投在將軍麾下,但有驅使,萬死不辭。”
龍毅驚詫地抬起頭,只見台下三人,身形魁梧卻衣衫襤褸,看衣著並不非王當的親衛,更像是民夫,這才松了一口氣。據說王當的親衛都是十足的亡命徒,每一個都罪惡累累,他可不想將這樣的人招至麾下。實際上,這些俘虜他都不想要,實在是糧草有限,無力消化。不過有人自告奮勇地要投靠,他也不好一口拒絕,便道:“爾等是哪裡人氏?”
當先那漢子站起身,躬身回話道:“回將軍話,小的名喚張頜,乃是河間人氏,這兩個是小的同鄉張鐵牛和吳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