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棗紅馬由城門內緩緩而出,馬上端坐著一將,身著金盔金甲,外罩一襲白色大氅,甚是威武,離著老遠便朗聲笑道,“媚娘啊,你可來了,愚兄對你掛念的很啊。”走到近前,他跳下馬,一手挽住張媚坐騎的韁繩,一手便去攙扶她的手臂,“騎馬哪是你這嬌滴滴的大小姐所為,瞧你臉上這汗水,來來,愚兄給你備了牛車,上車再入城吧。” 張媚咯咯一笑,“瞧大帥說的,媚娘我可是個苦命人,哪裡需要坐牛車。”她不露痕跡地將手一縮,順勢將馬鞭塞到那人手裡,輕盈地跳下馬,向後退了幾步。蘭香趕忙遞上一條汗巾。擦了擦額角的汗水,張媚打趣道:“幾月不見,大帥這氣勢又威武了不少,連排場都大了許多哦。”
龍毅與趙雲等人下馬之後,站在張媚身後,便一言不發。他知道面前此人便是黑山大帥張燕,禁不住上下打量一番。這張燕倒是英姿勃勃,看年紀也就比自己大個四五歲,長的一張國字臉,眉毛粗重,眼睛細長,鼻尖略帶鷹勾,頜下短須,頗有幾分威勢。論輩分的話,張牛角是張角的弟子,他這個張牛角的弟子可是還矮著張媚一輩,在大漢這個重視禮法的時代,他自抬一輩,以兄妹相稱,很是耐人尋味。
張燕哈哈大笑,“媚娘分明是在諷刺愚兄在你面前故意抖威風,這卻是錯怪我了。如今王芬大軍在側,也就是知道你來了,換作旁人我可是連城門都不會出。“他這一番話倒是實情,這幾天王芬雖沒什麽大的舉動,但雙方的斥候卻打得不亦樂乎,隱隱有大戰在即的味道。
這時候突然從身後殺出一隻來歷不明的兵馬來,著實嚇了他一大跳,若是王芬的援軍,他就有腹背受敵的危險了。後來他得知來的竟是張媚,心裡更是又驚又疑。驚的是,張媚率的這一隊人馬,浩浩蕩蕩,足有兩萬之多,要知道朝廷的北軍五校還不足五千兵馬,張媚何時有了這麽大一隻力量?
張燕知道她一心想顛覆朝庭,為張角報仇,再將太平道推廣至天下。但只要她手裡沒兵,就得倚仗他們這些黃巾余部,郭太遠在並州,楊鳳和於毒雖是張角的舊部,可如今卻不得不臣服在他的腳下,所以在冀州地面上,張媚想要攪動風雨,就必須求助他。實際上,他這兩年能夠壯大發展,與張媚的錢糧資助是分不開的。可如果張媚有了實力自立,那黑山軍今後說不得就少了一個錢糧來源,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事情。
疑的是,張媚此時出現在自己的身後,是何用意?是來援助自己還是趁機想要挾什麽?黑山軍雖然號稱百萬,但山頭林立,掌握在張燕手中的可戰之兵不過十二三萬,其余都在那些小帥手中,像孫輕、王當這些陽奉陰違的不在少數,如今駐守在邯鄲城內的兵力只有八萬,據城而守,對付王芬他倒是一點都不擔心,反倒是身後的變故更令他憂慮。尤其是王當,這廝真是不知死活,連皇帝送往河間舊宅的物品也敢搶劫,王芬正是抓了這個借口,才得以大舉征兵,對自己興師動眾。想到自己好處一點都沒落著,還得替王當擦屁股,張燕就恨得牙癢癢,他暗暗下定決心,一旦騰出手來,第一個就得烹了王當這隻瘋狗。
張媚笑著盈盈一禮,“那媚娘倒是要多謝大帥抬舉了。”
張燕前面吃了一個鱉,也不想再自找沒趣,隻虛虛一扶,道:“都是自己人,媚娘不必多禮,咱們裡面說話。”
張媚欣然點頭,回身對龍毅耳語幾句,態度很是親昵,
看得張燕心裡咯噔一下,眼睛登時眯了起來。 龍毅向姚宣和張頜使了個眼色,二人立時下令,命隨行的俘虜原地扎營,埋鍋造飯。這些俘虜原本在王當手下就沒什麽軍紀可言,一路從元氏走來,早就怨言滿腹,只不過敢怒不敢言。路上曾有些人試圖逃跑,但旋即就被趙雲幾人一箭射殺,此時得知到了目的地,登時有些松懈,胡亂喊叫起來。
有人顯然認出張燕,跳起來叫道:“張燕你這狗賊,居然暗算我家大帥,你不得好死”。
張頜勃然大怒,衝過去,一腳將那廝踹倒,操起連鞘的環刀,劈劈啪啪一頓好打,才將場面鎮住。
張燕眉頭皺起,問道:“媚娘,這是怎麽回事?”
張媚強忍笑意,道:“此處不便詳說,還是入城再說”。看來這些俘虜已經深信不疑,斬首王當和偷襲襄國都是張燕授意,等俘虜一交接,張燕這個黑鍋算是背定了。
聽她這麽說,張燕也不好再追問什麽,隻好壓下滿心的狐疑,引張媚入城。龍毅、趙雲和蘭香帶著二十名男女親衛,尾隨而行。
一行人穿街繞巷,不大會功夫便進了張燕的帥府。
張燕將張媚請入正堂,卻沒想到她將龍毅也帶了進來,心中不快,面上卻微笑著問道,“媚娘,你這親衛面生的很,不為我介紹一番麽?”
張媚狹促地瞟了一眼龍毅,輕笑一聲,“我倒是想收他做親衛,只是人家卻死活不肯,隻好帶來給大帥瞧瞧“,她纖手一指,道:“這位是定遠軍的主帥龍毅龍明遠,特來與大帥商談合作之事。”
龍毅拱手一禮,不卑不亢地說道:“龍毅見過平難中郎將。”
張燕下意識地拱手回禮,面上的笑容卻僵住了,平難中郎將這個稱謂猶如一根刺,刺得他心中一痛。
他當初向朝廷遞降表也是無奈之舉,黑山軍聚眾百萬不假,但老弱居多,光是每天的糧食所需就是一個驚人的數目,可他除了劫掠,卻沒有一個穩固的糧食來源。刺史王芬針對他的弱點,聯合世家豪族,堅壁清野,斷絕了一切可能的糧食來源。
很快黑山軍便支撐不住了,無奈之下,只要選擇投降。不過他耍了個花招,沒有向王芬投降,而是托大宦官張讓向洛陽的天子遞了降表,降表中還細說了王芬與冀州豪族的親密無間。天子本來對啟用這些黨人就心存疑慮,再加上張讓在一旁煽風點火,就更加不想讓王芬在冀州做大,於是便讓張燕做了平難中郎將,在冀州製衡王芬和那些世家大族。
天子在封賞張燕的同時,也陰了他一道。黑山軍被分出一部,由楊鳳統領,而且提升其為黑山校尉。這用意不問可知,就是要分裂黑山軍,不過張燕走投無路,也隻好捏著鼻子全盤接受。好在楊鳳還算識大體,帶著自己的部下駐守在代郡之南,不與他相爭,才使讓黑山軍內部沒有陷入分裂。
朝廷一計不成,又生二計,將他和楊鳳的糧餉交由冀州刺史提供。在賈琮在任的時候還能及時領取,等王芬接任冀州刺史後,其自恃名士身份,根本就看不起這個黃巾降將,先開始還以冀州糧食欠收為由,拖著不給或者少給,到後來就乾脆指責黑山軍賊性難改,禍亂地方,連他這個平難中郎將的身份都拒絕承認。
張燕沒了朝廷方面的糧餉來源,只能自己想辦法,黑山軍原本就是靠劫掠為生,這一來自然無法避免侵害百姓的事情,張燕對此也只能睜一眼閉一眼。事實上其他官軍在糧餉不足的情況下也會做類似的事情, 但經王芬大肆渲染之後,便成了張燕降而複叛的證據。如今張燕是裡外不是人,原先那些黃巾余部,像並州郭太宣稱他是太平道的叛徒,說他接收了張牛角的兵馬,轉臉卻向殺父仇人投降,簡直是喪盡天良,時不時便會以此為借口派人到他的勢力范圍內劫掠一番。而像孫輕、王當這些張牛角的舊部就更是對他陽奉陰違,搞得他惱火不已。
龍毅一見面就這般稱呼,張燕自然懷疑他是心存諷刺,若不是看張媚在場,他恨不得活劈了龍毅。他手按刀柄,強壓下心中的怒火,面無表情地道:“哦?定遠軍主帥,龍兄弟還真是年輕有為”,他心中一緊,暗道,難不成這城外的軍卒並非張媚手下,而是這龍毅的隊伍?他狐疑地向張媚看了一眼。
張媚別有深意地笑道:”說起來,大帥還真得謝謝這位龍兄弟,他剛剛幫你滅了孫輕和王當!“
"什麽?”張燕臉色一凜,死死地盯著龍毅,眼神厲如刀鋒,聲音裡透著冰冷的寒意,“你殺了孫輕和王當?”
龍毅毫無畏懼地與其對視,微微點頭道:“此等害民之賊,人人得而誅之,我雖未親自動手,但結果沒什麽兩樣。”
“大膽”,張燕勃然大怒,不管怎樣,孫輕和王當名義上還是自己的部眾,被人殺了,自己竟然一點消息都不知道。而且殺人者居然還有膽找上門來,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挑釁。再者龍毅稱其為害民之賊,這便如同說他張燕也是害民之賊一樣,他再也無法按捺住怒火,一按繃簧,便想抽刀出鞘,砍殺龍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