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陡然停住,龍毅立時警醒地睜開雙眼,伸手按在驚鴻劍的劍柄之上。 “結陣!”
隨著夏侯蘭這一聲呼喊,車外隨即傳來一陣木盾落地以及甲葉撞擊之聲。
龍毅探頭向外一望,就見自己的親衛們已經圍著自己的馬車,用戰馬和一面面大盾,井然有序地擺出了一個堅實的桶形防禦陣勢。周圍的定遠軍士卒也並未發出什麽聲息,顯然還算鎮定。
龍毅暗自點頭,行軍遇襲並不可怕,怕的就是一遇襲便軍心慌亂。此次出征的定遠軍,除了自己身邊這一百親衛,還有張頜手下的烏桓屯,剩下的三百士卒,還有一百作為輜重隊的預備役青壯都是未經歷過上次戰火洗禮的,能有如此表現,說明周倉在後方的操練很有成效。
夏侯蘭站在馬鞍上,手搭涼蓬,向前方仔細眺望著,“前方兩百步有一片密林,西園軍前鋒似乎撞上了賊匪。”
龍毅放下心來,這裡是中山郡的地界,蘇仆延部在進入常山之前剛剛洗劫了這裡,地方上的守軍已經蕩然無存,賊匪出沒實在是再平常不過的事,說不準這裡面就有原來潰敗的守軍。
蹇碩很希望在眾人,尤其是龍毅面前,展示他的領軍才能,所以一路都是由西園軍充當開路先鋒,中途已經擊潰了兩股山賊。既然天塌了有人頂,龍毅自然樂得清閑,他把軍務全權委托給趙雲,便在車裡打坐調息,雖然路途顛簸,算不得是休養的好時機,不過總比悶在車裡什麽都不乾強些,幾天下來居然也有了些起色。
聽著隱隱傳來的廝殺聲,龍毅在車轅上站直了身子,輕輕跺了跺腳,腳下已不像前兩日那樣如踩棉花一般,更覺欣慰。在車廂裡呆久了,難免氣悶,剛想深吸一口野外的氣息,心卻突然的一沉。
官道兩側的田野裡,倒斃著數十具屍體,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才幾歲大的孩子,其中幾具露著森森的白骨,不知是腐爛所知還是被野獸啃咬而成。尤其是一具赤裸發青的女屍,在滿目的荒草中是那麽觸目驚心,秋風吹過,嗚嗚作響,似鬼哭,又似狼嚎,又或許是女子的嗚咽。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這一句在此刻是那麽的殘酷,那麽的真實。
龍毅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正這時,就見一個臂纏黃色絲帶的定遠軍斥候騎馬趕來。
“報,前方撞上一股正在擄掠的烏桓人,大約兩百多騎,西園軍前鋒已與其廝殺起來。”
“烏桓人?”趙雲、文醜諸將的眼神立時變得凌厲起來,雖然龍五、龍貓這些剃光了頭髮的烏桓人已經效力於定遠軍,在他們強烈要求下,烏桓屯也改名為龍威屯,但眾人的目光還是不約而同地落在了他們身上。
龍五一縮脖子,左右看看,膽怯地對道:“大人說過……我們也是漢人了”。
龍毅擺擺手,示意他們不必緊張,“你們既然肯剃發易服,效力於定遠軍,我定會一視同仁。你們只須循規蹈矩,遵守自己的誓言,時日久了,大家自會視爾等為同胞同袍。如果此行順利,很快你們就能接回自己的家人。”
龍五感激涕零,翻身跪倒,“大人恩德,我等一輩子都不會忘懷,便是要上刀山下火海,也死而無悔。”龍威屯的烏桓人在他身後跪倒一大片。
“都起來吧,定遠軍沒有跪拜禮。”他一指龍五,“你隨趙司馬去前面看看,如果有你的族人,便警告他們盡早棄械投降,否者只有死路一條。
”然後又對趙雲道:“子龍,你帶些人,無須參與廝殺,盡可能將被擄的百姓都救下來。” 趙雲應諾一聲,帶著龍五撥馬離去。
區區兩百烏桓人,龍毅還未放在心上,這並非是他生擒蘇仆延後就變得自大,而是來大漢越久,就越發感受到,大漢雖然衰弱了,但漢人骨子裡的武勇仍舊澎湃洶湧。自漢武之後,漢軍在面對異族之時,從不膽怯,以少勝多的戰例比比皆是,公孫瓚年輕時任遼東屬國長史時,率數十名騎兵就敢衝擊幾倍於自己的鮮卑騎兵,白馬義從威名並非憑空得來。就能威震如是,曹操亦如是。那些西園軍就算再差也是大漢的正規軍,裝備又精良,消滅他們只是時間問題。龍毅之所以讓趙雲去幫忙,主要是怕西園軍殺紅了眼,根本不顧及被擄劫百姓的性命。
“大人,去要……幫忙不?”龍五一走,龍貓扎著膽子走到龍毅身後,陪著笑臉示好,只不過他剛剛跟著龍五開始學說漢話,幾乎一句都說不利落,不過龍毅倒是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問需不需要去幫忙。
龍毅搖搖頭,指著田野裡的屍骨,比劃了一個掩埋的動作,“這些都是你們以前做的惡,如果你們想心安理得做一個漢人,就讓他們入土為安吧!”
龍貓有些發怔,張頜拍了拍他腰間的工兵鏟,嘰裡咕嚕說了幾句,周圍的烏桓人好像一下子恍然大悟,忙不迭向龍毅一拱手,似模似樣地道:“諾!”之後便將工兵鏟取了下來,興衝衝地奔向兩邊的田野。
“你什麽時候會說烏桓話了?”龍毅有些詫異地瞧著張頜。
張頜苦著臉道:“我這不是讓大人逼的嘛,剛跟龍五學了些,簡單地能應付幾句。”
“行啊,沒看出來你還挺有語言天賦,要不回頭派你出使西域得了!”
“可別”,張頜連忙作揖央告道:“一個烏桓話就夠要命的了,西域那地方十好幾種話,那還不……死的心都有啊!”
夏侯蘭和周圍親衛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文醜啐掉嘴裡叼的草棍兒,一把摟住張頜的肩頭,衝他擠了擠眼睛:“俊義,我怎麽覺得你跟他們說的不是校尉大人的原話啊?”
張頜訕笑道:“我這不是對付嘛,意思差不多不就行了。”
龍毅本就覺得奇怪,自己說了差不多二十多字,張頜咕嚕了幾聲就完了,而且自己是用教訓地口吻說的,可烏桓人聽完了那一臉的興奮,讓人看著就覺得古怪。想到這兒,龍毅肅然道:“俊義,老老實實地說,你怎麽跟他們講的?”
“我……”張頜支吾了兩聲,見眾人都死死地盯著自己,隻好實話實說,“我跟他們說,挖坑……埋骨頭……試試鏟子……”
“哦——”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夏侯蘭指著張頜道:“我說他們這麽興奮呢,合著是拿鏟子挖坑過癮去了。”
原來這次因為是與西園軍一起北上,龍毅不想讓元戎連弩這種犀利無比的武器太早暴露在世人面前,所以一隻連弩都沒有攜帶,取而代之的是漢軍標準製式的角弓、環刀、長矛,還有一把工兵鏟。
這批工兵鏟形製極其簡單,一個兩尺多長的光滑木柄,再加一個精鋼打造的鏟頭,與後世的205型軍用工兵鏟如出一轍。不過,這些鏟頭都已開刃,鋒利程度不亞於刀劍,平時都需要插入革鞘中,以免誤傷自己。205被後世的驢友譽為“神器”,自有其不可取代的有點,鏟頭木柄大小適中,手感極佳,攜帶方便,挖掘單兵掩體極其便捷,還可以當做砍刀,斬瓜切菜,劈柴做飯,也可以作為近戰的輔助武器,還有人會把它當作平底煎鍋用來烘烤飯食。
其實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代,行軍打仗都少不了土木工程, 尤其在野外宿營,土木工程的進展速度更是至關重要,如果你不能在敵人趕到前建立起一個牢固的營寨,也許等候你的就只有死亡。所以工兵鏟在龍毅的計劃裡是定遠軍士卒必配的裝備。
漢人的環刀、弓箭對於龍貓這些烏桓人來說,都不是什麽稀奇的東西,但工兵鏟這種小巧實用的東西卻是他們第一次見到,簡直對其是愛不釋手,沒事就喜歡拿出來擺弄,“試試鏟子”幾乎成了他們這幾天的一句口頭禪。
龍毅聞言面色一凜,他要求龍貓這些烏桓人去掩埋屍體,是一種變相的懲罰,是讓他們對死者悔過自新。可被張頜這麽一轉述,意思雖然差不多,但龍貓他們會把這當作一種遊戲,顯然對死者缺乏足夠的敬意,甚至會對這些骨骸有所褻瀆。他向荒野裡望去,果然見到龍貓臉上帶著愜意的笑容,正用腳將一具屍體踢到土坑裡。龍毅被這一幕氣得雙眉倒豎,幾乎是指著張頜的鼻子吼道:“你去告訴他們該如何對待死者,要是他們學不會,我就讓他們把你活埋了。”
張頜大驚失色,他知道自己犯了大錯,懊惱無比地捶了自己腦袋兩下,高舉著雙手,大叫著一路狂奔而去,對著龍貓等人就是一頓拳打腳踢。龍貓哀嚎著在抱頭鼠竄,但隨即就被張頜拎著脖子按倒在地。
那具青色的女屍被抬入土坑,張頜帶著龍貓等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一鍬一鍬的黃土撒將下去,很快荒野裡便矗立起十幾座新墳。荒草搖曳,就好像是一隻隻招魂的青幡。
龍毅輕歎一聲,一揖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