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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煉三國》第116章 盧奴策論(一)
“大哥,何事如此高興?”  “自然是好事”,龍毅笑得異常燦爛,附在夏侯蘭耳邊將事情一說。“真的?”夏侯蘭當即驚喜得差一點跳起來,險些撞歪了龍毅的鼻子。

  “你小子激動個什麽”,龍毅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笑道:“等你再長幾歲,喜歡哪家的姑娘,大哥也幫你去說。”

  夏侯蘭暈紅雙頰,“我可沒想這事,我是為二哥高興,就是不知道二哥喜不喜歡。”

  “喜歡什麽?”夏侯蘭話音還未落,趙雲便端著三個木質的食盒走了回來。

  “大哥給你……”夏侯蘭剛說了四個字,就被龍毅捂住了嘴,剩下的話頓時噎回了肚子。龍毅一笑,“回頭你便知曉,現在還需保密。”

  趙雲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知道龍毅又在故意賣關子,引他去問。他也不上當,索性連話也不接,一低頭進了軍帳,支開折疊的木桌,一打開食盒的蓋子,濃濃的肉羹香氣就飄了出來。

  夏侯蘭和龍毅早就餓了,一聞這味道,當即肚子就咕嚕了一聲。兩人目光交錯,不約而同地笑出聲來。

  龍毅揮手讓親衛們都去吃飯,守在帥帳周圍的親衛們知道有趙雲在,便無須擔憂有人行刺,於是行了個禮,便從各自的背囊裡取出食盒,互相招呼著打飯去了。

  行軍打仗不同於在襄國,一切因陋就簡,定遠軍的晚餐是一盆肉羹外加兩個胡餅。與此時常見的麥粒與肉粒煮出來的肉羹不同,定遠軍的肉羹是用脫水的大米混合鹹肉粒和黃豆蔬菜乾煮成的。大部分食材事先就已煮熟,然後用太陽暴曬,脫去水分,這樣一來是可以至少減輕三分之一的運輸重量,二來可以延長保存時間。行軍時烹煮的時間很短,但味道和營養顯然要好很多,所以很受將士們喜愛。

  三人悶頭才吃了幾口,帳簾一挑,何顒和荀彧走了進來,何顒一進帳就抽著鼻子道:“明遠,你們這晚餐好香啊,能不能讓我和文若蹭一頓啊?”

  “這有何不可!”龍毅忙笑著起身相讓,夏侯蘭很有眼色,出帳尋了一張折疊小幾回來,擺在何顒和荀彧面前,告了一聲罪,便轉身出了營帳,過不多時,又為何顒二人取來兩個食盒。

  何顒嘗了一口便讚不絕口,他又向龍毅問詢了一些細節,龍毅也不藏私,一一作答。何顒點了點頭,對荀彧道:“我每回拜訪明遠,似乎都能碰上不少新鮮事物,你看,他們這個行軍夥食顯然是花了不少心思。”

  荀彧吃飯的動作很文雅,一如其人的外表,他喝了半碗肉羹,又慢條斯理地將一個胡餅送入腹中,最後將散落在衣襟上的餅屑一一捏入口中,才道:“的確不錯。龍校尉若是不反對,我想把此法詳細記錄下來,由伯求先生上奏給天子和太尉府。若能推而廣之,僅減輕運送重量這一項,便可節約不少民夫和消耗,實乃是一項上善之舉。”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運送糧草的民夫途中也要吃喝,如果路途遙遠,基本上運到目的地,一百石糧食能留下十石就不錯了。大漢朝庭之所以這麽窮,就是因為西羌戰亂持續了幾十年,每次平叛大軍的糧草都只能從其他州郡運送,久而久之,物力人力耗費巨大,大漢國庫已經空虛到了極點。龍毅雖然沒讀過軍校,但後世畢竟是個信息泛濫的時代,只要留心,許多事情都能知道個梗概,打仗是在比拚國力,在拚後勤,他很清楚,所以他一開始就在武器裝備和車輛補給上下功夫。

  “我們這些舉措還處於實驗階段,

說不上有多好,文若兄盡管記錄,若對國家社稷有益,我們高興還來不及。”龍毅吃飯比較快,眨眼的功夫,一木碗肉羹已經見了底,他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嘴,問道:“伯求兄和文若兄此來,應該不只是為了蹭飯這麽簡單吧?”  何顒將最後一杓肉羹咽下,抬起頭掃了一眼龍毅三兄弟,微微點頭,“的確有一些機密事要談。”

  趙雲和夏侯蘭明白何顒的潛台詞,是想與龍毅單獨談,剛欲起身離去,就被龍毅擺手阻止,“你我是兄弟,留下來聽聽,也省的我回頭再轉述。”他這麽說,一來的確是對趙雲二人的信任,二來也是表示,對何顒口中的秘密並不在意,在他看來無非是袁紹令他來拉攏自己罷了。

  “也好!”何顒知道王芬之事是他與龍毅之間的一根細刺,如果不解釋開,始終無法消除這層隔膜,也就不再堅持。

  王芬遇刺的內幕趙雲和夏侯蘭都清楚,龍毅不會瞞著他們兄弟,但若是涉及的秘辛被別人聽去,說不準就會惹出禍來。趙雲在夏侯蘭耳邊低語了幾句,夏侯蘭連連點頭,然後衝龍毅道:“大哥,我去外面守著。”夏侯蘭是龍毅的門下賊曹,由他出面在帳外把守,不會引起太多注意。

  何顒等夏侯蘭出了帳,神色鄭重地向龍毅施了一禮,“上次王使君的事把明遠牽連進來,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還請賢弟多多包涵。”

  龍毅面無表情,還禮道:“我沒什麽大了的,只是為王大人不值罷了。”

  荀彧聽出龍毅語氣裡的不滿,在一旁解釋道:“其實刺殺王使君只是許攸的自作主張,伯求先生事先並不知道,他帶人本來也是想製止許攸,然後將王使君一家藏匿起來的,卻不想還是晚到了一步,他對此事也一直心存愧疚。”

  “文若兄竟也參與了此事麽?”龍毅一怔。

  史籍評價荀彧是“持心平正”、“謙衝節儉”、“德行周備”。他不愛財,甚至也不留財,俸祿賞賜都散給了族人;他也不居功,曹操先後十幾次要授予他三公之位、封給食邑,都被其毫不作偽地謝絕了。功名利祿於荀彧是真正如同過眼雲煙,他只是在堅持心中的那個理想。

  荀彧一生為曹操穩固著後方,推薦了無數賢才,戲志才、郭嘉、荀攸、鍾繇,無一不是震爍古今的俊傑,而他每次建言之後,即會退居幕後,默然無聲,與其將他比作張良,不如說是張良和蕭何的集合體。

  但是當曹操躊躇滿志地準備加九錫而成為魏王之際,這個當初提議奉天子於許都的荀彧,卻在滿朝文武的奉承聲中孤獨地挺身而出,力勸曹操應秉持忠貞之心,做一個匡扶漢室之臣,絕不可行此僭越之舉。

  這對默契的君臣由此而徹底決裂。曹操送給荀彧一個空盒,荀彧明白自己已無力改變巍巍大漢的命運,便將以往文稿條陳付之一炬,雲淡風輕地焚起一爐淡香,整理好衣冠,輕輕將毒藥攪入清茶之中,一飲而盡,不置一言地結束了自己質樸卻瑰麗的一生。

  淡然中透出的決絕與剛烈,使得一代梟雄曹操終其一生,再未生出篡位之心。

  龍毅與荀彧相識不過幾日,卻已充分感受到他身上那種淡泊與持重,那種“非正道不用心”的恢弘氣度。以至於他很難將荀彧與這個充滿著陰謀詭計的時代聯系在一起,更不願相信他會參與到劫持天子的陰謀中。

  “文若從一開始就反對劫持天子,所以此事他並未參與。”何顒知道龍毅是個爽快人,所以他也不轉彎抹角,“我們此來,是特地邀請賢弟加入我們。”

  “你們?”龍毅眨了眨眼睛,啞然失笑。

  “對,我們,我、文若、許子遠(許攸),所有希望能夠重振朝綱,讓百姓安居樂業的仁人志士。明遠你在襄國的作為,都讓我們眼前一亮,文若說你有興國安邦之才,我深以為然。”

  “我雖有興國安邦的想法,但所為不過是些小打小鬧,文若兄如此讚譽,實在令我汗顏。”龍毅向荀彧拱手相謝,能得當世張良的一句誇獎,他心裡還是十分開心的,“不過,如今人禍甚於天災,伯求兄打算如何重振朝綱呢?”

  “明遠一語中的,如今叛亂不斷,百姓流離失所,的確是人禍,而這人禍表面上看是宦官和外戚相互拚鬥所致,但歸根結底還是出在天子身上。這個問題文若思考得比我透徹,由他來講吧。”

  荀彧輕輕歎息一聲,有時想得透徹何嘗不是一種痛苦,不過能將自己所思所得與人分享,也不失為減輕痛苦的方法。

  “本朝光武、明帝對外戚勳臣嚴加防范,又都是壯年執政,無外戚與宦官之禍,因而天下安平,百姓殷富。但自和帝開始,天子多為幼年登基,外戚長期把持朝政, 天子長於深宮,起居皆由宦官服侍,說是其最親近之人毫無為過,自然極易受其蠱惑。天子成年後若想奪回權柄,第一個想到的也只能是宦官。權力是蝕骨毒藥,再睿智的人一旦沾染,也難免變質。越是身居高位者越沒有安全感,以漢武之睿智,尚且誤信人言,父子相殘,更何況是外戚與宦官,他們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往往不擇手段、結黨營私,最終變成一頭噬人的凶獸……”

  荀彧侃侃而談,語調平靜和緩,但言辭卻極為犀利,他將東漢外戚與宦官對朝政的危害剖析得淋漓盡致,卻又淺顯易懂。趙雲聽得甚為歎服,連巡視於帳門外的夏侯蘭都有一種撥雲見日之感。

  “制度,歸根結底一切都要依靠制度,要想徹底消除外戚宦官之禍,必須建立起一種制度,禁止天子將權柄授予外戚與宦官,從根本上杜絕這種禍患,大漢再內耗下去,就只有土崩瓦解的結局了。”荀彧不愧是儒法並重的荀家子弟,一針見血地就落實到了制度上。在歷史上,曹丕在篡位後便明令禁止外戚乾預朝政,規定群臣不得奏事太后,太后的親族既不得輔政也不得授予爵位,在這一點上,很難說他是不是承襲了荀彧的見解。

  趙雲心悅誠服地道:“文若先生目光如炬,令我等茅塞頓開。雲有一疑問,還請先生不吝賜教。”

  “趙司馬請講。”

  “這樣一種制度,無異於限制天子的權柄,天子可會接受?”

  荀彧聞言與何顒相視而笑,何顒拍案道:“子龍問的好,我等本來就是為限制皇權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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