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淵閣內。

　　首輔禮部尚書史可法將一封奏疏遞給了一旁的戶部尚書高宏圖，高宏圖看完後，面露喜色，口中讚歎:“甚好！甚好！”

　　到了薑曰廣手上時，他看了看內容，有些遲疑的道:“這幾日，聖上駁回了不少折子，態度很是堅決，以學生看此疏恐怕不易通過。”

　　高宏圖摸了把打理的十分整齊的大胡子，一臉不可置否的道:“那就動清議，滿朝上下都同意聯虜平寇，聖上也不能視而不見。”

　　一旁的兵部尚書馬士英聞言輕皺了皺眉頭，道:“這樣恐怕不好吧?今上剛烈，一旦挑起清議，只怕後果難料。”

　　“馬大人真是杞人憂天！”高宏圖嗤笑一聲，毫不猶豫的駁斥道:“上次聖上欲重建廠衛，要不是我等君子拚死力爭，如何能有今天?”雖然馬士英最近幾次意見難得的和君子們一致，高宏圖卻不大領情，從來沒給他好臉色看過。

　　吏部左侍郎呂大器也跟著附和道:“研老說得極是，聖上不許，咱們就動用清議，學生就不信聖上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罔顧朝野民意，某些人終究不是與咱們一條心啊！”說完意味深長的看了馬士英一眼。擠兌的馬士英頗有些局促不安，心下已經暗暗把呂大器的十八代祖宗罵了個遍。

　　薑曰廣雖是東林後進，科名，資歷都在高宏圖和呂大器之後，卻沒有他們那麽激進，他撫了撫須，輕歎了口氣，道:“一旦挑起清議，造成君臣對立，朝野動蕩終究不美。”

　　史可法也是持重之輩，當然也不願走到那一步，他點了點頭:“居之說得對，能不挑起清議當然是最好了，隻盼聖上能體恤蒼生，也能明白我等臣子的一片苦心孤詣。”

　　……

　　問對結束後。朱由樺吃了內侍們送來的素點，填了填肚子，然後換了一身便服，便在禦案前坐下去批閱文書。

　　禦案上的奏疏堆得跟小山一樣高，卻幾乎沒有一封奏疏會使他高興，講得幾乎都是如何“借虜平寇”。

　　其中副都禦史朱國昌奏道:“先帝以聖明之主，遭遇非常，即梟李闖之頭，不足以解臣民之恨，不足以報先帝之仇恥。是故當下首要之事，莫過於平寇！

　　然全力平寇之下，韃虜若從旁牽製，我軍之力必分;韃虜若從旁助我，賊之勢必弱。

　　近遼鎮吳三桂殺賊十余萬，追至晉界而還。皆因借虜之力方得以破賊，然以理籌度，此時畿輔之間必為虜所有。但虜既能殺賊，即是為我朝復仇。我朝若予以義名，順勢而為，先國仇之大，而特赦其罪;借其雄強之兵力，而盡殲醜類，誠可為之也！”

　　左都禦史劉宗周上疏建議:“李闖敗北，宜速北伐，或檄燕中父老，或起塞上夷王……”

　　就連“挺福派”的馬士英也是“聯虜平寇”方針的讚決者，他上疏奏道:“吳三桂宜速行接濟，在海有粟可挽，有金聲桓可使;而又可因三桂以款虜。原任知縣馬紹愉、陳新甲曾使款奴。昔下策，今上策也。當谘送督輔以備驅使。”

　　馬士英諸人還不知道吳三桂早在四月下旬已經投降清朝被封為平西王;消息不靈，於此可見。

　　總之，吳三桂的引狼入室，在章武朝廷的決策大臣中無不認為是一大快事，都主張應該盡早同吳三桂取得聯系，借清軍之力共滅“流寇”。

　　雖然朝廷大老沉浸於“借虜平寇”的幻想，但朱由樺是清醒的，闖逆已敗，滿清正如日中天之時，弱者與強者聯合，注定沒有好下場。

　　他不信滿朝的文武沒人能看到這一點。滿清的凶殘和野心早在崇禎朝的十五次入寇就已經展現的淋漓盡致了，他們之所以主張和滿清聯合，共擊流賊，恐怕更多的原因還是在於底氣不足吧。

　　眼下朝廷雖然有數十萬大軍，卻幾乎不堪使用，無論是武昌的左良玉部，還是江北四鎮的兵馬，禍害起百姓來，各個都是好手，要說面對流寇和清兵，恐怕是一觸即潰的多。

　　至於南京城內的六萬禁軍，戰鬥力就更不要說了，兩百多年的安逸生活過下來，能不能扛得動大刀都要打個問號。

　　就這些個豆腐渣軍隊，震懾一下土匪還可以，要拿去抵擋流賊的百萬大軍和韃子的數十萬鐵騎，結果可想而知。

　　流賊害死了君父，國仇不共戴天，且威脅就在眼前，反觀韃子剛剛入北京，離江南還遠，兩害相較取其輕，大概這也是他們大多讚成聯虜平寇之策的主要原因吧。

　　可惜，他們遠遠低估了韃子的野心，也遠遠高估了李闖部的戰力。

　　朱由樺將那些主張借虜平寇的奏疏都打了回去，並給予了嚴厲斥責，幾乎在以一己之意願對抗整個朝廷。心中充滿著深深孤獨和無力感。

　　他已經能夠想象到即將面臨的局面，不出意外，內閣的幾個東林大佬們肯定會學著上次反對籌建廠衛一樣，再次挑動“清議”，聯合滿朝清流大臣來逼迫他妥協，他在心中一遍遍的拷問著自己，到時候自己頂得住壓力嗎?

　　就在朱由樺患得患失，彷徨無顧之際。田成又送來了一封內閣的聯名奏疏，朱由樺冷著聲打開一看。

　　“今聞韃虜已南來，而凶寇又將東突，時機易逝，機不可失， www.uukanshu.net 萬萬不可再行拖延！臣可法伏乞陛下速速決斷，敕下兵部，會集廷臣，既定應遣文武之人，或徑達虜主(指順治帝)，或先通九酋(指清攝政王多爾袞)。應用敕書，速行撰擬，應用銀幣，速行置辦。並隨行官役若乾名數，應給若乾廩費，一並料理完備。定於月內起行，庶款虜不為無名，滅寇在此一舉矣！”

　　還是講得“借虜平寇”！

　　而且還被內閣票擬通過了，就等著他來披紅了！

　　朱由樺氣得恨不得一腳把禦案踢翻。

　　就在他提筆打算再次駁回的時候，腦中突然靈光一閃，漸漸收斂些了怒氣，放下象管狼毫朱筆，沉思片刻後，揮手召來了田成，道:“替朕去內閣提醒一下那些閣老大學士，侍衛營的糧餉尚未補齊呢！補齊了再談其他！”

　　“奴婢遵旨。”

　　田成聽完，立馬明白了皇帝的意思，眉宇間不由得露出了一絲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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