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老劍修講了好一會故事,蘇墨聽的分外認真,因為對整個方寸山的弟子來說,苦寒都是一個近乎傳奇般的存在,敢問在這天地間能有幾人在五十年內位列破體,成就一襲霸位?想必唯此一人爾。
過了半晌,只見蘇墨拖著下巴,露出一副思索的表情,不斷打量不遠處始終酣睡的蔣奴,“照這麽說,奴兒她是苦寒師兄用道紋賦予了生命的一塊冰晶?若真如此的話,那苦寒師兄豈不是擁有堪比妖祖女媧大神一般的偉力?這……未免也太過聳人聽聞了。”。
蘇墨心中低喃,思緒始終不能平靜,要說這能賦予生命的道紋簡直是在與天地爭造化,得到之人必定要遭受天譴。
而且想想三十年前,差不多也正是苦寒師兄離開方寸山的時候,那個時候他才初入化神,就已經達到了這種地步,果然苦寒師兄深不可測,怨不得連菩提老祖都對他的離開十分後悔。
“蔣前輩,方才的故事您還沒講完吧?我聽你說那個叫苦寒的年輕人說過十四年前要帶走蔣奴,可是到了現在蔣奴不是還好端端的在這裡嗎?難不成那個年輕人沒有來?”。
蘇墨恭敬問詢,而在不知道苦寒賦予蔣奴生命的真正目的之前他也不想將自己與苦寒的關系告知蔣慿,更何況自己早已叛離了方寸山。
過了一會兒,只聽一聲長歎,蔣慿的亡魂輕輕飄到蔣奴的身邊,伸出略顯蒼老的大手在其頭上輕撫,卻並沒有將之驚醒,而從他的眼神之中,蘇墨讀出的滿是慈愛。
“唉,人這種生物啊,在一起時間長了是會產生感情的,更何況我已快到暮年,有這麽個古靈精怪的小東西在身邊十六年又怎麽會將她拱手送人呢?”。
“那是?”,蘇墨輕咦。
“你不是說過當初飛燕宗大劫的時候你曾看到過老夫嗎?”,蔣慿輕轉過頭,不斷打量面前的蘇墨。
“確實如此!”,蘇墨道。
這個時候,蔣慿一聲苦笑,好似在嘲笑自己一樣,隨後,又將目光轉向了蔣奴,眼神中的慈愛不加掩飾。
“那個時候,你知道奴兒是女兒身嗎?”。
聽聞此話,蘇墨大驚,仔細想想當時還真沒有辨出蔣奴的真身,但在與她之前的交往中,蘇墨也並沒有察覺出此女擁有什麽女扮男裝的天賦,難不成……另有秘術?
“我知道你心存疑惑,可老夫畢竟在西漠當了這麽多年的螞蟻,若是沒有點保命的本事又怎麽可能活到現在?早就被螞蟻頭子坑殺了!”,蔣慿隨心道,聽起來滿不在乎,但又包含中濃濃的無奈。
“有秘法易容,且能瞞過化神修士的秘法晚輩只聽說過一種,莫不是完整的假形決?”,蘇墨問詢道,雖說他手中也有假形決的殘篇,可像這種無上道法的真正威力若是施展出來可不是一角殘文能比得上的。
況且之前在貝城的時候也不曾聽聞蔣奴擁有假形決,既如此,莫不是這蔣慿的假形決早已臻至化境?
看著蘇墨的表情,蔣憑多少已經猜出了他的心思,可就當是為了奴兒,他覺得自己也有必要將這假形決送之於他。
只聽幾聲輕咳,蔣憑故作沉穩的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須,老氣橫秋的開口說到:“連一代劍主都能誆騙,想必這種秘法對現在的你也很是重要吧,怎麽樣?若是你能像老朽保證你會善待奴兒,並保護她此生不被那苦寒帶走,老夫便將這中無上神訣傳之於你,如何?”。
語落半晌,
蔣憑始終在等著蘇墨的回應,可是,結果卻並不像他想的那般。 原本在他的預想中,蘇墨一定會迫不及待的發下道誓,然後應用此法與蔣奴改頭換面,即便躲不過劍主的追擊,隨便前往一處深山老林安度余生也不是不行,且那樣的話,對於奴兒來說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可是,最終他所等來的,不過是蘇墨的一聲歎息。
“哎,前輩,假形決的確神通廣大,可不瞞您說,晚輩這裡也存在著假形決的一角殘篇,雖說還不能像前輩一樣易他人之像,但對晚輩來說,用於自保是綽綽有余了,況且……”,蘇墨稍作猶豫,看了看不遠處熟睡的蔣奴,狠狠地咬了咬牙。
“況且奴兒命成於天而在乎於己,晚輩沒有資格讓她一輩子生存在假形決的假象之中,若是想要醫治她而不得不去尋苦寒的話,晚輩即便是拚了這條命,也會去一試。”。
蘇墨言辭鏗鏘,將自己的決心展漏無疑,雖說地煞七十二變化神訣各個驚天地泣鬼神,說蘇墨不想得到那才絕對是假話,可是,看著不遠處的蔣奴,他總是能想起腰間那已經許久不曾發出溫熱的月荒,而正是裡面的那個姑娘,曾讓他多次於險地絕處逢生,又多次於迷失中尋回自我。
甚至到了現在,那個本該處在活潑好動,享受戀愛所帶給她歡脫的女孩已經用自己的全部換來了蘇墨的一線生機,敢問這世上有這樣一人,又讓蘇墨如何去移情別戀?且哪怕是假惺惺的說出口,也是對月兒一片真心的玷汙吧。
這樣想著,蘇墨毅然決然的放棄了獲得假形決的機會,並沒有發下道誓,但對於想要治好蔣奴的迫切,他並沒有作假。
良久無言,蘇墨緊閉雙眼,而聽了他的話,一旁的蔣憑好似也有所頓悟。
“好一個命成於天而在乎於己,想來,老夫我是將這件事情想的太簡單了,哎,沒想到都成了一個死人了還要被小輩說教,還真是丟盡了我這張老臉。”。
“啊……前輩,晚輩沒有說教之意……”,不待蘇墨解釋,蔣憑便歎息著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在這種事上解釋。
“哎,果然是後生可畏,真正的天驕人物就應該有一顆像你這樣敢拚敢做的心啊,到了現在,老夫也算是明白了我這一生,為何沒有成仙的資格了。”,說完,只見蔣憑豁然的攤開雙手,身上所吸收的亡魂怨氣正在一點一點的被滌蕩乾淨,且隨著怨氣的消散,他整個人也開始透亮,甚至隱隱有些要散去的意思。
因為蘇墨的幾句話點進了他的心坎,也讓一直支持他存於現在的執念終於大開,可以說,這是一個洗滌心靈的過程,也就是平常人們口中的渡化。
現如今,蘇墨體內的沙摩經金光散去,四周原本漆黑的海水也漸漸透徹,而若是細看,還能看到一些若有若無的亡魂於這飛燕宗遺址中一點一點的顯化,各個表情溫柔,含笑望著冰晶仙宮中的蘇墨。
看著那些飄起的亡魂,蘇墨瞪大了雙眼,因為在其中,他發現了不少曾經熟悉的面孔,其中有飛燕宗的老掌門,禦風宗的帶隊長老,紫陽門的部分弟子,甚至狐妖嶺的同輩好友。
而正在此時,一道很是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了蘇墨面前,他笑容慈祥, 一臉滿意的看著面前那個白發飄飄的少年,正是昔日的狐妖嶺大長老,蘇震。
看著那道身影,蘇墨久久不能發聲,只能輕輕的伸出手,卻又碰觸不到絲毫。
“長老……”。
“墨上人,您長大了,沒想到我這把老骨頭到了最後,還要仰仗著上人解救啊。”,蘇震含笑說道。
天兵襲殺,飛燕宗覆滅之下讓眾多亡魂於此地被飛燕葬地囚困數十年不得轉生,若不是大傻累癱於此,想必他蘇墨再過個十幾年也不會再來此地吧。
看著蘇震與眾多弟子漸漸消失的身影,蘇墨感同身受,但很快,他好像又想起了什麽事,對著蘇震即將消失的亡魂猛地大喊。
“長老放心,狐妖嶺的孩子們現在過的很好,只要有我蘇墨一天,我絕不會讓狐妖嶺斷了傳承。”。
聽到蘇墨的聲音,蘇震很是欣慰,只是渡化至此他早已說不出什麽,只能用一抹慈祥的笑容代替一切。
另一邊,蔣慿的身影也在漸漸消失,臨走之前,他始終不曾離開蔣奴半步,雖說那丫頭早已不識得他,但多年的相伴,他早已是將蔣奴作為了自己親孫女一樣的存在。
可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所能存在的時間也不多了,只聽一聲輕歎,蔣慿揮手便打出了一道符文,深深的烙印在了地面的基石之上,與此同時,一句讓人有些心痛的話也傳了出來。
“蘇墨,照顧好她。”……
睡夢之中,也不知蔣奴夢到了什麽,只在蔣慿即將消失之際,口中喃喃道:“師尊……”,隨後,便是眼淚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