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飯後,蘭寧便在城主府地牢外等待麥爾的到來。大約過了半個鍾頭,麥爾一家和尤麗絲一行就到了。
由於麥爾沒有提前預約,地牢的看守沒有立刻放行,而是派人去宜姍那裡通報。沒過多久,宜姍就帶著侍女來到了地牢。她看起來氣色不錯,站定的時候還朝尤麗絲笑了笑。
“今天也要審嗎?”
“嗯。”麥爾點了點頭,“還有點在意的地方。”
“在意的地方?昨天怎麽沒聽你說過?”
宜姍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輕輕歎了一口氣。
“哦!對了!昨天光顧著玩了,都沒談正事。”
尤麗絲知道宜姍這是在顯擺昨天麥爾陪她玩的事,心中很是窩火。可是她現在已經在麥爾面前轉變了形象,她不能和宜姍鬥嘴,也不能表現出不悅的樣子,免得讓麥爾感覺她是在裝乖——然而實際上她就是在裝乖。
“既然昨天沒來得及談正事,就不要耽誤今天的時間了,我們快進地牢吧。”
尤麗絲虛假的友善微笑讓宜姍發自內心的感到不舒服,但她也不能多說什麽,只能帶著麥爾、尤麗絲和蘭寧進入地牢。
“今天隻審她們的首領。”
在麥爾發話之後,宜姍就讓看守把九木三十三帶到了審訊室。額頭上包著黑布條的九木三十三面容枯槁,兩眼無光,像一支即將燃盡的蠟燭一般毫無生氣。
今天三隻女仆依舊在審訊室裡旁聽,麥爾昨晚的詢問讓小葉和小鳥對救下這些邪巫女的事增添了不少信心。她們一直在用目光鼓勵九木三十三,希望她能像昨天一樣勇敢,只可惜九木三十三現在已經放棄了希望,只等在被殺和被賣中做選擇了。
“聽我的女仆說,你的編號是九木三十三?”
麥爾的問話讓九木三十三愣了一下,她不明白麥爾為何要問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只能老實的點了一下頭。
“也就是說,你是黑神社所屬見習營之一的木字營第九期的畢業生?”
九木三十三的眼中閃過驚訝的光芒,臉上有了些許的生氣,點頭的幅度也大了一些。
“聽我的女仆說,除了你以外,木字營第九期還有四名畢業生,她們也是邪巫女組織的大隊長?”
這時九木三十三總算是意識到,麥爾已經仔細了解過她和她部下的事,這意味著麥爾對她們產生了興趣,她們又有了重獲新生的可能性。她立刻端正了態度,正色回答說。
“正是。”
如果說九木三十三的部下是因為那個編號為七草十八的黑神社祝巫女才有了人類應有的底線,那麽九木三十三和她的同期生又是如何變得和其他人不同的呢?麥爾覺得這其中一定有什麽契機,便問道。
“你們五個有什麽共同點沒有?”
九木三十三認真的思索了一下,回答說。
“大人,我們的性格各有不同,沒有什麽共同點。”
“那你們在見習營的時候有沒有什麽共同的,特殊的經歷?”
九木三十三仔細的回憶了一下,搖了搖頭。但在麥爾皺起眉頭的瞬間,她又說道。
“我們在見習營裡沒有什麽特殊的經歷……準確來說,那時候我們完全不熟。畢業後我們五個被分在了同一個大隊,在那之後我們才變得熟悉起來。”
“那在你們畢業之後,有什麽特殊的經歷嗎?”
“有。”九木三十三不假思索的點了一下頭,“我們在開刃——就是執行第一次任務的時候,
遭遇了慘敗,我們五個都成了俘虜。” “你們襲擊的對象是什麽?”
“一支商隊。”
九木三十三頓了頓,又補充道。
“一支和言家的商隊。”
和言家的商隊?!
麥爾的嘴巴因為驚愕無法合攏,眼睛也瞪得溜圓。
“其實在襲擊的時候,我們根本不知道那是誰家的商隊。”九木三十三繼續說道,“我們五個被俘之後害怕極了,一個自稱和言志良的商隊首領來安慰我們說,不用怕,我們是和言家的商隊,不會隨便殺人的。”
和言志良就是和言志恆的大哥,在和言家已經成為公認的家主繼承人。和言志恆不止一次的在麥爾面前提到過他的大哥,在提到和言志良的時候,和言志恆的語氣中沒有絲毫的嫉妒,有的只是尊敬和滿滿的自豪。
“他問我們想不想活命,我們都說想,他就讓我們向啟世大神發誓說,今後不得再傷害無辜的人,然後就把我們放了。”
“所以你們就變得和其他邪巫女不同了?”
九木三十三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
“那時的我們根本不知道什麽是‘無辜’,我們很怕受到神罰,所以我們就求問和言志良大人,想知道什麽是無辜。和言志良大人詳細的給我們講明了什麽是無辜,在這之後他問我們願不願意留在他的商隊裡。我們聽了之後很害怕,因為在見習營的時候祝巫女們總是對我們說,如果我們逃跑,大巫女會追殺我們到天涯海角。”
“所以你們沒有接受他的邀請?”
九木三十三苦笑著點了一下頭。其實就算是現在,她依舊活在大巫女的陰影中。如果不是她覺得麥爾有能力庇護她和她的部下,昨天她根本無法鼓起勇氣說出那樣的話。
麥爾將目光投向小葉和小鳥,見兩隻女仆露出了詫異的表情。毫無疑問,能讓這兩隻女仆感到詫異的事唯有“大巫女會追殺她們到天涯海角”的說法,因為她們從來沒有接受過這樣的教育。如果不是這樣,當初小葉也不會如此果斷的帶著小鳥跑路。
也就是說,這樣的思想只會灌輸給即將畢業的一期生,在此之前的受訓者是不會受到這種教育的。
麥爾做出了推測,然後正色看向九木三十三。
“按理說在那之後,無法做出任何成績的你們,應該得不到任何晉升的機會,那你們是怎麽被晉升為大隊長的?”
“大巫女一直在擴張。”九木三十三露出無奈的笑容,“我剛離開見習營的時候,上今縣的北部還不是我們的活動區,我們在梁月城境內的活動區也非常小。為了從其他勢力手中搶地盤,大巫女經常對他們發動進攻。殺壞人不算違背誓言,我們五個靠這方面的功勳得到晉升,一步一步的晉升成為大隊長,接管了五個新組建的大隊。”
話問到這裡,麥爾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其他四個大隊現在被部署在哪裡?”
“我們原來都在上今縣北部地區活動,攻打二十九村裡的計劃失敗之後,大巫女損失了很多大隊,我們撤退後按照原定計劃回到了裡彌神社境內待命。在那之後我的大隊被調到梁月城境內填補空缺,其他四個大隊被留在裡彌神社境內填補空缺。在出發前我們交換了據點地址,她們的大隊據點都在裡彌神社的南部地區。”
其實所謂的“原定計劃”並非是戰敗後的撤退方案,而是在勝利後的撤軍路線。制定計劃的祝巫女長巫女認為戰後應該把部隊全部拉回裡彌神社境內進行整編,然後進行再分配。當然了,這其中還有她的私心。她想把外駐的邪巫女都控制起來,讓她們聽命於自己。這樣一來,她手中可用的牌就更多了,在黑神社的內部鬥爭中會佔據絕對優勢。
只可惜攻打二十九村裡的行動失敗了,她自己也死在了黑衛軍的刀下。但是她留下的撤軍路線卻給大巫女帶來了不少方便,大巫女派人到集合地點重新整編了各大隊,將她們重新分派到各個活動區。
“很好。”
麥爾微微一笑,雙手環抱於胸前。
“最後一個問題,你和其他四位大隊長想做邪巫女嗎?”
“不想!”
九木三十三想也沒想就做出了回答,對此麥爾報以無奈的笑容,追問道。
“那在攻打二十九村裡的行動失敗之後,你們為什麽回去了?”
九木三十聞言一愣,再次露出了苦笑。
“我們害怕遭到大巫女的追殺……雖然部下們都勸我趁機逃走,但我就是害怕,所以才建議大家回去。她們四個的想法應該和我差不多,所以她們立刻就同意了。”
還是因為怕被追殺嗎?
麥爾非常不理解九木三十三對大巫女的恐懼,因為他沒有經歷過那種洗腦。女童被掠進邪巫女的見習營後,只有到十五歲才能離開。在離開見習營之前,她們對世界的一切認知都來源於教導她們的祝巫女, 對她們而言,祝巫女說的話就是真理。如果祝巫女說逃跑會被大巫女追殺,她們就覺得自己就一定會受到追殺。
而且祝巫女們並非是單單把這件事告訴見習巫女,她們會編造故事來嚇唬見習巫女們,讓她們覺得只要逃跑,就會變得淒慘無比。謊話講得多了,很容易把它當成真事。那個被黑衛軍殺死的祝巫女長巫女就是這樣,否則她也不會瞻前顧後,非要乾掉黑衛軍之後再跑,還因此送了命。
“如果我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帶著你的部下想辦法活捉幾個黑神社的祝巫女回來,在這之後我們不一定會還你們自由,就算是這樣,你也會接受這個要求嗎?”
只要有機會,九木三十三就願意搏一搏。但是活捉黑神社的人難度太高了,在外駐的邪巫女眼中,黑神社的祝巫女全都是大巫女的死忠,她們隨時可以為大巫女赴死。所有的邪巫女在畢業前都學習過各種各樣的自殺技巧,而這些技巧就是祝巫女們教給她們的。
“大人……不是我不想珍惜這個機會,我們真的做不到這一點。且不說我和我的部下能不能打得過祝巫女,就算能打過,我們也抓不到活口。”
“為什麽?”
九木三十三把她知道的有關黑神社祝巫女的情報對麥爾一說,麥爾立刻就把所有的事情想明白了。
只要抓不到活口,黑神社的位置就無法暴露……為了保護自己居然做到這種地步,這黑神社的大巫女還真是可怕啊。
麥爾一臉嚴肅的思考了一會兒,示意看守將九木三十三帶回了監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