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陽驚呆了，方文的話字字珠心，他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
　　但他知道方文說的沒錯，以往無人提起，他便以為自己所做全是對的，帝王本該如此。但方文一語點醒夢中人，他恍然自己竟還有這些疏漏，每一個都是致命的。
　　但讓他更心寒的還是朝堂，方文揭開一切掩飾，將血淋淋的事實擺在他眼前時，他也難以置信。
　　自己一身心血打造的權利中樞，竟然都是這群不顧大義，而自顧小利的冷漠之輩，如何能不叫人心寒。
　　“朕的疏漏，朕必改之。能想到這些，可見你已經超越如今名臣遠矣，你這混帳還是沒盡全力，你一直都未對朕坦誠相待。”景陽氣道。
　　方文苦笑，“臣已經進了最大努力，陛下可以試想，若臣真如朝中大臣們勞苦功高，便連睡覺一刻也不得，這樣的方文陛下放心嗎?”
　　景陽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不錯，你若辛勤至此，朕隻覺你是圖謀不軌了。”
　　方文也是輕笑，心中長長松了口氣。方文知道景陽開心了，幾個小丫頭也沒事了。唯一受苦的便是自己，被景陽深入研究了一番，挖出了更深層的東西。
　　“朕還有一問，此關系到大乾安危，朕希望你勉力為之。真若沒有絲毫辦法，朕也認了！”
　　長歎一聲，景陽喜色一收，有些悵然。此事乃是他這些天鬱結所在，若不能解，只怕大乾威名大損。
　　“陛下明言，臣盡力而為！”
　　“此事你也知道，正是拓跋宏求娶清昶，派兵西州之事。朕不能退讓，天下百姓在看著，沐國公在浴血奮戰，朕不能寒了他的心。”景陽憂愁道:“此事朕與右相左相商議多次，與徐元林、劉楠、張道遠等人也數次提及，真的毫無辦法。你是朕最後垂問之人，若你也不能，朕便真的無策了！”
　　方文歎了口氣，事情繞來繞去，還是落到自己頭上。這個關系到王朝威嚴之事，容不得絲毫馬虎，方文真的是不想碰。
　　“陛下，此事問臣，是否有些”
　　景陽搖頭，道:“朕別無他法，你難道眼睜睜看著王朝落人笑柄，被外化猢猻恥笑?”
　　景陽自己都沒有發現，他對方文說話的方式已經改變了。不再是頤氣指使，居高臨下的指揮，而是平等的交流。
　　因為方文看清了天子的本質，他已經沒有依仗了。唯一高貴的便是權勢，但這些對方文沒有威懾力，想讓謀士傾力相幫，首先就要以禮相待。
　　“臣不敢，陛下折煞臣了！此事說難極難，說容易也容易！”
　　“什麽?快說說！”
　　景陽大喜過望。一聽方文口吻就知道方文有辦法，至少是有些見解的。這讓他想到了余糧之法，與現在情景何其相似，就是他化腐朽為神奇。若是他，這次應當也可以。
　　“臣粗鄙之見，竊以為此事易爾。既然夷國想要較量，我大乾何懼，王師之精銳四海不懼，怕他幾萬兵馬不成！”方文淡淡的道。
　　“這些真自然知道，但國力衰弱，實在無力為繼。若能有足夠糧草朕自然派兵迎擊，可是現在”
　　“陛下多慮，天下間糧草很多，我們沒有別人有呀！去歲大雪之難僅僅危及我大乾及其西方局部，不知是何原因，北方卻是無損。如今開春之際，他們糧草應當很充足才是。”
　　景陽愣了一會，“此言不假，但北方諸國歸屬大乾，卻也早有異心。蠻族攻佔西州之事朕已知曉，北方國中蠢蠢欲動，如今正在觀望而已。”
　　這同樣是景陽憂心之處，北方一旦叛亂則必然失守，皆是西北兩方夾擊，內憂外患，大乾真正危矣。
　　“時未發生，便還有轉機，此時大乾當歸攏人心，許之以利。臣聽聞方臘、白駒等國有意與大乾聯姻，土方、南彌等國守備極弱，欲求大乾兵鋒之法，此乃天賜之機。只須予之所求，取吾之所求，想必他們不會反對。”
　　方文瞳孔明亮，睿智道:“西州之戰時日已久，想必不會持續太久了。夷敵兵馬助陣雖打亂定策，卻也改變不了什麽。陛下只須下旨，命沐國公等大將速戰速決，損失多些無妨，總好過損失一國之利。屆時只須將糧草運至，屯兵固守幾月，待莊稼成熟國庫豐盈，便是衝入夷國蠻族腹地尋仇，也無不可！”
　　景陽明白了，方文的意思是與諸國交換，許之以利，換其糧草。
　　“好好好！”
　　深深吸了口氣，景陽忍不住一連三個好字出口。此刻他心中留下的只有震驚，連方文說的方法都忘記了。
　　當初國中缺糧， 他便想出了余糧之法，如今更絕，竟然將心思打到了別國。但不可否認，這不僅不是異想天開，甚至十分可行。
　　這一刻景陽終於明白秦國公曾經的震撼了，他明白了秦老當初在奏疏中言及余糧之法，那震驚何來。此事讓他親身經歷一遍，是這樣的難以平靜。
　　“哈哈，朕果真來對了，一趟大理寺之行解我大乾之危，朕心甚慰！”
　　景陽大笑，不知說的方文還是自己。但這些不重要，方文知道自己做了件重要的事情，挽回大乾頹勢。這是個功勳，天大的功勳，自己危難可以解除，景陽不會太為難自己了。
　　狂喜過後，景陽很快平靜下來，望著方文沒來由又是一聲冷哼。
　　“你小子早有算計，等到今日才說出來。若是朕不來，你是不是想爛在肚子裡?”
　　方文的做法景陽想想就生氣，這個天縱之才生於大乾乃天大福分，唯一便是太懶，連這樣的事情也不願說。
　　“這陛下明鑒，臣絕無此意。陛下今日不來，臣決然不會受累想這些事情。爛在肚子裡更是無從談起。”
　　方文叫起了委屈，自己明明沒招誰惹誰，幹嘛什麽都怪我。
　　“來人，給方文換間牢房。朕的鴻圖學士竟然住在這肮髒住處，孫知節閆啟佐便是這樣為官的?”
　　心情大好，景陽要給方文換牢房。方文淡淡一笑，他知道這絕對是不是因為自己是宏圖學士，而是因為自己在景陽心中拔高了一個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