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景陽是平靜的，平靜的出奇。除了袁術仙逝，面上一直帶著化不開的淡淡愴然，沒有任何其他情緒。與方文說著西州戰事，夷族來探之事，亦是平穩冷淡面無表情。

傷心是人邁不過的坎，帝王也是人，也無法規避。而眼角不加掩飾的殺意，彰顯著這位帝王，沒有表面上那麽平靜。

不世天才，一會天朝文人說得好聽為求學，不好聽便是刺探軍情。天元局勢錯綜複雜，而今已成三足鼎立之局，大乾與蠻族開戰，坐收漁利者顯然是位居正南，佔盡天時地利的夷族！

無需多麽費心，不用殫精竭慮，靜靜等著就好。雪災與兵燹已將大乾消耗殆盡，國庫虧損國祚將至，一切看起來自然而然。所以他們跳脫了，興奮了，坐不住，甚至有些不安了！天元第一王朝，兵鋒之利直指異族，他們不甘這等局勢坐據一旁，靜靜看著兩相爭鬥。不安名列第三的凶悍蠻族，打不垮外人眼中奄奄一息的大乾，迫不及待的想要參與進來。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大乾凶威赫赫百戰無疆，夷族又計較自己不能得之大利，甚至付出過多而損失慘重，更甚者興許已經想到了，國之將亡，臨死反撲落到自己頭上。

大乾太凶、太盛、太強，夷族不敢賭。所以派人來了，司馬昭之心眾人皆知，偏偏要掛上一個求學論道的美好名聲，叫人沒有阻攔的借口。

被當做了軟柿子，景陽自然是生氣的。很不巧這位天才趕上袁術賓天，天子心中鬱結悲慟不已，更不會給他好臉色！沒有挑選文人，沒有太多的議論，只是把大乾最出色的人叫來了，意思明顯，所謂的不世天才對上你這鬼才妖孽，我不希望他能趾高氣揚的出現在我面前，甚至是任何人面前！

方文沒有選擇，他很清楚拒絕，或者說退縮的後果。天子朝臣，與外不能安家守國，怯懦唯諾，反是於內紈絝張揚，不是恃寵而驕是什麽?只怕他會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遵旨?朕要的不是敷衍！”

凜冽目光直刺而下，刺的方文冷汗直冒。

“這未見其人，臣豈敢斷言！”

“豈敢斷言?你是沒有自信，還是有所藏拙！”

景陽一笑，壓抑氣氛之下尤為詭異。見方文垂頭不言冷汗涔涔，輕哼一聲，“就知如此，給他！”

宦官顫巍巍端著托盤過來，上面放著一封信，信上筆墨:方文親啟，落款:袁術！

眉頭緊緊皺在一起，拿過信箋望了望景陽，後者示意他才敢打開。入眼，便是一片血紅，濃鬱血腥味撲面而來，分明是鮮血鋪滿，且時間不久！

“吾命不久，天子明君，僅以殘軀邁請小友垂憐，助我大乾定鼎萬世”

內容到此戛然而止，連接著血跡。是老人力不從心，親筆為事卻血灑當場，賓天之言！

方文身子有些顫抖，觸目驚心的殷紅，讓能感受老人垂死之際，提起千斤重筆，掙扎寫出這幾個字的痛苦。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所想的不是安靜，安然躺在床上彌留一生最後幾秒，是不放心，是在害怕。

他怕方文不夠盡力，他怕方文太過疏懶，他甚至用了“垂憐”二字。一行，僅僅一行，用盡了他的所有，用盡了他的心血。

方文不知自己為何會傷心，明明只見過一面，明明一直想要弄死這個危險至極的人。為何事到臨頭，皆大歡喜之境，自己會傷心！這個一心為天下，身居高位無人知曉，卻又慈祥的過分的老者，就這麽無聲無息的離開了！

他如今還記得前幾日，與他暗藏刀鋒卻又平靜至極的交談！割肉喂鷹般的作為，他背地裡還嗤笑良久！

“這信?”

抬起頭，方文眼角也是噙著淚水。他不知悲傷哪來的，大抵是兔死狐悲，僅有兩個人知曉之事，而今留他孤獨在世吧！

“朕未看！袁師嘔血後，親自裝入信封，絕不可開！”

方文點頭，珍重將其收入衣襟中。再抬起頭，已是拭乾淚痕，笑若星辰！

“你可有話說！”景陽面無表情道。

方文行禮道:“無話可說！”

“你還要敷衍朕！”

“臣不敢，人活著就圖個安生，臣不過想多活幾天！”

景陽眉頭一挑，“你活得久?”

“不是，有人替臣去死了！”方文灑然一笑，道:“或許袁師，給了我不一樣的人生！”

景陽臉色鐵青， 有些生氣，“你還他的就是活得久一些，活得安生一些?”

“不是！”

搖了搖頭，方文深深一禮，良久之後方才起身，指著自己的鼻子道:“這個人有些時狂悖，有時收斂，但他骨子裡是輕視這個世界，輕視任何人的！陛下可知為何?”

“朕不知！”

“因為他自信，他敢站在這裡說，自己是這天底下最出眾的天才，或許誰都贏不了，就是贏得了所謂的天才！他敢狂悖的在這裡指著所有人說，比我天才的人，至少要幾千年後才會出生！”

方文面色有些陰沉，“一個老人將一切托付給一個混帳，混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他的期望，但他會努力去做，會努力讓世間只有一個天才，一個無法被超越的人！”

“臣狂妄，從來不覺番邦有能稱為天才的人，如果有，那他馬上就不是了！臣會用他所驕傲的東西，讓他明白怎麽做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個天，到大乾就終止了！”

景陽笑了，笑得刺目。這個懶散的小家夥，終於開始正視朝堂，要來趟渾水了。

“記住你今天的話，不要愧對袁師！”

方文一愣，望著景陽的笑意有些不安。他很快反應過來，袁師的離去對景陽，對自己的打擊有些大，好像牛皮吹過頭了！

但事到如今，好像沒什麽退路了！

“陛下，臣所言是針對此事，切不可斷章取義以偏概全！”

臉色一沉，景陽拂袖怒道:“混帳就是混帳，到哪裡都是一個德行！該將你終身監禁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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