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九依舊清醒著，只是好像已經沒有了靈魂。

　他呆坐在那裡，臉色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他不許人靠近，簡單處理了下自己的傷勢，就那樣坐在龍七的屍首旁，望著她發呆，整個人都灰白了起來。

　“怎麽樣?”天閑見屠戈站在房間外，問道。

　屠戈搖搖頭，“不說話，也不吃東西，也不讓人靠近，他後背的箭還沒起出來，就那樣坐在那。”

　天閑看了看房間裡呆坐的了龍九，“到底怎麽回事?龍七是怎麽死的?”

　屠戈將帝都發生的事情大概說了一下，當然屠戈本身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天閑能得到的消息就更少了。

　天閑把屠戈的話理了半天，但也沒能理出個頭緒來，最後隻得放棄。

　“還有誰受傷了?”天閑又問。

　屠戈直接搖了搖頭，“精靈們只有兩個輕微的擦傷，我的戰士也大多沒事，只是三個獸化後現在昏倒了，不久就會醒來。”

　屠戈說的輕描淡寫，但天閑知道僅憑幾十個人護衛龍九衝出王宮是一件多麽艱難的事情，這其中的驚心動魄自不必說，恐怕所有人都數次與死亡擦肩而過。

　用力拍拍屠戈手臂，天閑正色說道:“謝謝，如果任何一個獅人或者精靈死掉的話，我真不知道要怎麽交代。”

　屠戈難得笑了一下，依舊輕描淡寫的回答:“這是我的責任。”

　“快去休息吧，我進去看看他，之後會讓別人過來守著的。”

　屠戈其實也快到極限了，縱使獅人的體力和意志力超乎尋常，這一夜的戰鬥也讓屠戈無比疲憊。

　點點頭，屠戈轉身離去。

　天閑走進房間，龍九沒有絲毫反應。

　或許是知道來者是天閑，龍九呆坐在那，並沒有向之前那樣對靠近者做出什麽過激的反應。

　來到近前，天閑望著龍七的屍身，眼角忍不住抖動了幾下。

　龍七的頭被擺在脖子上，但斷痕猶自明顯。

　天閑承認龍七很醜，一點女孩子氣息都找不到，但她畢竟是個風華正茂的女孩，居然有人下得了如此狠手！她渾身是傷，顯然被用過刑，最後居然被斬首……

　龍七也是天閑在龍淵帝國為數不多認識的人，而且說實話其實並不討厭她，龍七除了容貌醜陋，性格剛烈一些，其實並不沒有任何討人厭的地方，更沒有那些皇族公主們高傲自大的毛病。

　不久前似乎對方還指著自己的鼻子叫囂，要打斷自己的腿，轉眼間，她居然已經身首異處。

　天閑不知道要怎麽安慰現在的龍九。

　龍七是他一母同胞的姐姐，在空曠冰冷的王宮中，是唯一能體會到溫情的存在，眼見親人身首異處，這種痛苦不知道正怎樣折磨龍九的心。

　“我們……先把她葬了吧，我聽屠戈說你已經手刃仇人，總要先讓她安息。”天閑輕輕說道。

　龍九沒有反應，呆呆的望著龍七。

　天閑還試圖說什麽，但喉嚨似乎被什麽卡住，什麽也說不出。

　現在說什麽都顯得蒼白無力，天閑猶豫了一陣，歎著氣離開了房間。

　叫人好好守著龍九，有什麽情況立刻稟報後，天閑匆匆趕往城鎮大廳，現在，龍四是唯一能商量對策的人。

　天閑趕到時，龍四已經在等候了。

　“怎麽樣?”龍四見到天閑，立刻問道。

　天閑無奈的搖搖頭，坐下來倒了杯水，一飲而盡後才說道:“從沒見過他這樣，哎……我也從沒想過會見到龍七死的這一天，還是如此淒慘。”

　龍四似乎微微點了下頭，“是啊……我也沒想到。”

　“帝國那邊有消息了嗎?”

　龍四搖頭，“還沒有，或許還要一天的時間，而且如果屠戈說的就是事實的話，恐怕……真實消息永遠也不會流傳出來。”

　天閑皺起眉，龍四也不再言語，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良久，天閑咳了一下，“屠戈對我說了，說……似乎，似乎這場動亂有些奇怪，帝都護衛軍其實都還在，而且……”

　“而且都守在城門，甚至還動用了空騎兵將帝都圍的水泄不通。”龍四輕輕道。

　天閑望了望龍四神色，“龍淵帝國的事，我了解的並不多，但如果帝都護衛軍和空騎兵團都在的話……”

　“不錯，這兩支部隊是帝都的核心兵團，由大帝親自統禦。”龍四忽然自嘲似的笑了一聲，“要同時策反這兩支部隊，幾乎是不可能的。”

　看了眼神色凝重的天閑，龍四帶著微笑，繼續說道:“而且，如果他們被策反，就不會隻守在城門，而是殺進王宮了，你是想說這個，對嗎?”

　天閑不得不點點頭。

　龍四深深的吸了口氣，“我也不懂，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你現在問我什麽，我也回答不了……”

　天閑覺得，龍四忽然間顯得有些柔弱。

　“再等等消息吧。”龍四慢慢站了起來，“我想先去看看九弟。”

　“他現在……”天閑深深的皺著眉，“什麽都聽不進去，而且可能會傷人……”

　龍四淡淡而笑，“沒關系，我好歹是他姐姐，知道要怎麽辦。”

　望著龍四的背影，天閑心中一團亂麻。

　這個情況來的實在是太過突然了，突然的讓人簡直以為是在做夢！

　前短時間才收到消息說龍淵帝都出現了不正常的兵力調動，但是失態沒有任何進一步的變化，直接演變成了血腥的政變！這簡直是幾何級數的跳躍！

　而且這血腥的屠殺中，卻似乎隱藏著更加令人作嘔的陰謀，光是想象一下就讓人不寒而栗。

　“對了。”龍四忽然在門口停住腳步，“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之後有話要對你說。”

　“好。”天閑點頭，“我會讓凌觀察帝都那邊的情況，盡量收集情報。”

　龍四沒有回應，消失在門口。

　當龍四來到龍九所在的房間，外面已經有許多侍從守候。

　“大人，您還是先別進去的好。”一個侍從主事站了出來，一臉的為難。

　“發生什麽事了。”龍四見房間的窗子破了個大洞。

　那主事苦著臉，“剛才派人進去送吃的，連食物帶人都被扔出來了。”

　“好，你們先下去吧，在遠處候著，如果聽到什麽聲音，也不要大驚小怪。”

　那主事一愣，“大人，這……要是他傷了您，我們可吃罪不起。”

　龍四冷冷的望了他一眼，這主事連忙低下頭，“屬下多嘴了。”

　揮揮手，那主事帶著所有人迅速遠離房間，在很遠的地方才停下來，等候命令。

　龍四把罩在睡衣外的袍子脫了搭在旁邊欄杆上，解開發帶重新綁了長發，推門而入。

　房間裡，就好像被完全吸走了所有的生氣，兩具屍體一躺一坐，龍九身上幾乎看不到任何鮮活的氣息。

　手刃了仇人，到達了安全的地方，活下去的希望和眼前冰冷的屍體讓龍九完全陷入了迷茫。

　“為什麽不治傷?”龍四走上前來，望著龍九滿身的傷痕問道。

　龍九毫無動靜。

　望著龍七的屍首，龍四黯然神傷，抬起頭望著窗外說道:“沙漠天氣炎熱，屍體很快就會腐壞，我們要立刻葬了七妹。”

　龍九依舊毫無反應。

　龍四一聲長歎，“沒想到，事情居然會到了今天這個地步，當初……”

　沒有說下去，龍四止住了自己的話，龍九似乎沒有聽到。

　龍四看了龍九一眼，“現在最緊要的，是葬了七妹，如果你做不到的話，我來替你好了。”

　說著，龍四彎下腰來，抓住龍七的手臂，居然就要將她的屍身扶起來。

　龍九如被電擊，瞬間有了反應。

　發出野獸般的吼叫，滿身是血的龍九撲向了眼前的龍四。

　“砰！！”

　龍九去的快，回來的更快，一頭撞斷了桌腳，桌子上的東西稀裡嘩啦的砸了他滿頭滿臉。

　龍四可不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

　作為一個公主，龍四知道要有矜持，雖然對混龍勁和混龍槍也一樣苦練不輟，但她從不再外人面前顯露。

　比起龍九“好勇鬥狠”的實力，龍四其實也不遑多讓。

　收回泛著血氣的拳頭，龍四冷冷說道:“瞧瞧你現在的樣子！簡直像一條喪家犬！”

　龍九如受傷的野獸怒聲咆哮，全神血氣湧現，發狂一樣再次衝了上來。

　龍四放開龍七的手，雙掌一並，輕巧抓住龍九的拳頭，猛一轉身，****一個神龍擺尾抽在龍九肚子上

　“轟！”龍九撞穿了牆壁，直接飛了出去。

　正在遠處等候命令的侍從們聞聲嚇了一大跳，幾個侍從剛要上前，立刻被主事攔住了。

　這主事也是滿頭的冷汗，但他倒是記住了剛才龍四的話，立刻讓所有人退的更遠了一些。

　龍九飛出來一頭摔到地上，立刻再次爬了起來，隨手折斷了一條欄杆怒吼著再次衝了回去。

　龍四早拆了桌子腿在手，姐弟倆在狹窄的房間裡各自運起混龍勁，手上的欄杆和桌腿全當混龍槍，勢不兩立的仇敵一樣廝殺起來。

　一時間房間中血氣蒸騰，震耳的響聲不斷，劇烈的撞擊和橫掃的氣勁把房子震的瑟瑟發抖，瓦片牆皮劈裡啪啦的四散飛落。

　“快……快去報告大公！”遠處那主事也是慌了神，一腳踢在一個年齡小的侍從屁股上，“快去！還愣著幹什麽！”

　論實力，龍九絕對在龍四之上，但龍九已經廝殺一夜，不吃不喝到現在也沒合眼不說，還身受重傷，而龍四卻是完好無損，開始龍九還能和龍四拚的旗鼓相當，但很快就體力不支，開始落入下風。

　一聲清喝，龍四手中桌腿當頭劈下，龍九用欄杆一檔，正要反擊，手上力氣卻已經幾乎用盡了，沒能擋下龍四的攻擊，欄杆被壓著砸在肩上。

　悶哼一聲，龍九腿上的傷也是同時劇痛，身體頓時一歪。

　龍四毫不留情，一掌直劈而下，蘊含無盡力道的手掌生生劈斷欄杆，直砸在龍九另一邊肩上。

　只聽一聲骨裂，龍九痛哼著被砸的跪了下來。

　抬腿就是一腳，龍九整個人被踹飛出去，一頭撞破牆壁，雙腳掛在破洞上，身體埋在破磚爛瓦裡。

　龍四呼呼喘著氣，一步步向龍九逼近。

　在距離龍九不到三步的時候，猛聽一聲怒吼，龍九忽然爆起。

　“啪！！”

　結結實實的一耳光打在龍九臉上。

　才站起的龍九被龍四打的一個趔趄，靠著牆壁吐了一小口血，萎頓了下來。

　“站起來！”龍四黑著臉喝道。

　龍九的呼吸已經急促的不似人聲，渾身傷口也崩裂流血，但聽了龍四的聲音，掙扎了又爬了起來。

　“啪！！”

　比第一記更有力的耳光抽的龍九直接翻到在地上。

　望著已經進的氣少，出的氣多的龍九，龍四的聲音冰冷無比，“站起來！”

　龍九掙扎著，身體蠕動著，拚命的怒吼，再一次顫巍巍的站了起來。

　“啪！！”

　龍四毫不留情又是一記耳光。

　龍九癱在地上，口中吐著血，身體中最後一絲力氣也離他而起……

　這一幕，被剛剛趕到的天閑正好看在眼裡。

　那主事一見天閑，急忙上前說道:“大公，您快去攔著內政官大人吧，這麽下去要死人了！”

　天閑眼看著龍四把已經脫力的龍九從地上揪了起來，厲聲喝道:“看看你自己！就像一個死人！這就是從前發誓要成為帝國君主的人嗎?”

　又是毫不留情的一耳光抽在龍九臉上，龍九幾乎被力道直接貫地上。

　這一耳光抽的天閑都跟著眼神跳了跳，那力道可真的是沒有絲毫保留。

　“大公，您看……”那主事滿臉驚懼，按照龍四這麽打下去，龍九肯定要沒命的。

　“由她去。”天閑鎮定的說道，這讓那主事一呆。

　其實，天閑心中一片緊張，龍九已經到極限了，真的到極限了，弄不好真的會被打死，但是……

　龍四應該不會這麽做才對，也沒有理由……

　天閑眼皮跳著，因為龍四再一次把龍九從地上揪了起來。

　“你這隻喪家犬！那麽想死的話就不該活下來！七妹居然是為了你這種人而死的，真是死的不值！”

　拚盡全力，龍四重重一耳光再次把龍九打倒。

　龍九趴在地上，四肢已經開始抽搐了。

　龍四呼呼喘著氣，她已經有些打不動了，“想死的話，也不要死在這，死的遠遠的……別來打擾七妹安息。”

　越過龍九，龍四搖搖晃晃來到六七屍身前，她的身上因為剛才的戰鬥已經滿是塵土。

　“七妹，之前我們沒什麽交情，最後姐姐送你一程，不枉我們也曾經姐妹一場。”

　把龍七手臂擔在肩上，龍四想將她扛起，卻忽然聽到了細微的哭聲。

　龍九在哭。

　和之前不同，這哭聲壓抑而細小，仿佛怒濤的波瀾穿透了海面，激起了細小的浪花……

　“是我……是我……”龍九淚流滿面，哽咽著，壓著自己的聲音，“是我……是我害死了她……”

　“是我害死了她……是我！”

　壓抑的哭聲很快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呐喊:“是我害死了七皇姐！就是我！龍九害死了七皇姐！！”

　“我害死了七皇姐！我唯一的姐姐！！”歇斯底裡的喊叫，身體拚命的掙扎，龍九發了瘋一樣咆哮著。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為什麽害死了她……為什麽?我做錯了什麽！?七皇姐她做錯了什麽?”

　喊叫聲聲淒厲，讓人聞之動容，站在遠處的侍從們也是不由垂淚連連，他們大多也是逃荒而來的難民，這種生離死別最是能勾起他們的心事。

　龍四卻毫無表情，用力將龍七扛起來，“你不甘心?七妹已經死了，你還想怎樣?”

　龍九面目猙獰無比，十根指頭吱吱抓著地面，“我要報仇！我要報仇！！”

　“報仇，老十六已經死了！”龍四搖了搖頭。

　“不！”龍九厲鬼般恨聲道，“老十六只是棋子！他還活著！他還在！我要他的整個帝國！為七皇姐陪葬！”

　龍四不由一陣愕然。

　望著十指抓地出血不止的龍九，龍四默默放下了龍七的屍身。

　“報仇……真是喪家犬才會選擇的方式。”龍四嘲弄似的笑了一聲，面色淒然。

　搖搖晃晃走出房間，取了一旁的袍子披上，龍四頭也不回的說道:“自己去把七妹葬了，算是你對她的一點補償，然後去治傷。”

　“不然的話，就走遠些，不要死在我面前。”

　木然的走到天閑面前， 龍四吩咐那主事道:“給他些食物和水，然後不必再照看了。”

　主事為難的看了眼天閑，天閑點點頭，這主事立刻彎腰答應，帶著一眾侍從向房裡的龍九跑去。

　“我不是要你等我，怎麽自己跑到這裡來了?”龍四解開發帶，重新按平常的模樣束了頭髮，又恢復了清麗溫婉的模樣。

　“我……有點擔心。”

　龍四淡淡一笑，“你又是這樣。”

　天閑微微一愣，“什麽……這樣?”

　龍四自顧走了出去，“所以我想和你談談，走吧，陪我喝一杯。”

　“又要喝酒?”

　“怎麽，怕喝醉在我面前出醜?”

　“呃……”天閑心想要喝醉的恐怕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