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海底，天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無力之中。

　海底唯一的光源——那個奇怪的光球開始變的更加明亮，將廣闊的漆黑海水照亮，可見范圍從十幾米迅速擴展到了五十米左右。

　女人的面孔也隨之後退，隻將她的臉呈現在光亮之中，但雖然拉遠了距離，女人的這張臉卻隨之變大，雖然退到五十幾米開外，但在天閑看來，大小卻沒有什麽變化。

　天閑腳下就是一具龐大的骸骨，天閑無法知曉這具骸骨到底有多麽龐大，因為現在能看到的范圍也就是五十米左右，能量觸手能清晰探查的范圍也就百米出頭。

　但相比起來，被光源照亮的這部分骸骨，遠沒有那依舊深藏在幽深大海中的部分讓人畏懼。

　天閑真實的感到了自己並不勇敢，甚至可能有些怯懦，就在今天，不知道多少次心中滋生出無法抑製的恐懼。

　這具骸骨看起來和古城中的那具骸骨極其相似，猙獰的肢體結構讓天閑無論如何都無法忘記，如果剛才在遠處看著那具骸骨感到的是無邊的恐懼，而現在就落在這種巨大的骸骨之上，那種上位生靈的壓迫感讓天閑倍感無力。

　像古城裡那個無敵的瘋狂古神，竟然還有第二個……

　“這……這是你的?”天閑感到海底深處沉寂的憋悶，不得不說話。

　“是的，這是曾經的我。”女人歎息著，“很久之前，我就已經在這裡長眠，很久很久之前……”

　“你帶我來看……看你之前的樣子做什麽?”

　“我希望你能讓他安息……起碼不再瘋狂。”女人的口氣多了幾分憂傷，“向前走吧，人類，你需要去一個地方。”

　天閑看了看前面幽深的大海，也沒有猶豫，順著骸骨向前飄去。

　女人的面孔在遠處跟隨著天閑，面帶惆悵，“曾經，我們一起在天空遨遊，大地在腳下變幻不斷，而天空永恆如一，我甚至覺得這樣的時光可以永遠持續下去，直到有一天，我們不小心衝撞了巨靈。”

　天閑小心翼翼的走著，同時也豎起耳朵聽著女人的話，三言兩語卻是聽的天閑心驚肉跳。

　什麽叫做大地不斷變幻而，而天空永恆如一?難道是說地殼不斷移動，而天上沒有任何變化嗎?

　這就是所謂滄海桑田了吧?你們到底活了多久?

　“巨靈是……是什麽?”天閑小聲問

　女人淡淡笑了笑，“以人類的說法，也是一個古神，十分強大的古神，我們並不是有意衝撞，可惜還是結下了仇恨，我們在天空爭鬥，最終落敗，被打入苦海深處，永恆的封印……”

　“苦海?就是這裡?”

　“或許吧……時間已經太久，連古神們都已經不在，這裡或許已經不再是曾經的苦海，但這並不重要，無論是哪裡都沒關系了。”

　“那……我們去哪?”天閑望望前面，這龐大如山的骸骨在深海中似乎無盡的綿延著，根本沒有盡頭。

　“去能讓我們安息的地方。”

　天閑不明白女人說的是什麽意思，但對方似乎已經不想進一步解釋，而是又接著之前的話說起:“不知道多少歲月裡，我們隔著封印相互感知著地方，守護者對方的封印，保護著對方的精神和**，期待有一天可以重新遨遊天空，再一次無拘無束……”

　“但……時光無情，就算巨靈也已經湮滅，我們更是早早的腐朽，他痛苦的悲號，最終陷入了瘋狂……”

　女人的話哀婉淒切，要不是在這深海之下的恐怖環境中，天閑真會被深深打動，只是這個時候更多的依舊是膽戰心驚。

　“最終，我們的**化為骸骨，精神卻依舊被拘束在這裡，他日漸狂亂，甚至已經無法與我溝通，這就是巨靈對我們的懲罰嗎……時光真是一把無情的利刃。”

　天閑默默的聽著，心中飛速思索女人話中能得到的全部信息。

　“那麽……你說你是這裡的守衛者，而且外面的那些怪……呃，我是說外面的那些東西都是你的分身，那麽之前我聽到的聲音……”

　“是的……”女人忽然轉過來專注的望著天閑，“是我在呼喚，在呼喚能幫助我的人出現，只是我沒想到呼喚來的會是一個人類，更沒有想到的是我們的同族已經湮滅殆盡，這個世界已經不再屬於我們。”

　“你……認識我?”

　天閑一直很奇怪，為什麽那些怪物好像在等待自己一樣。

　“因為你曾經進入過苦海，我記得你的氣息。”

　天閑一怔，“你是說之前……”

　“不錯，就在不久前你曾經進入過這裡，但很快又離開了，但我感覺到你的氣息可以與我溝通，無數歲月以來，你是第一次讓我能辨識的氣息，我只能寄望於你。”

　天閑用力抓了抓頭，“這麽說……你知道金紋獸?”

　理所當然的，上一次來的時候肯定是救四姑娘的時候，那次遇到了金紋獸，才和那些怪物建立了十分簡單的溝通。

　“金紋獸……”女人的表情疑惑了一下，然後立刻明白了什麽，“人類這樣稱呼它嗎?是的，我當然知道，它是我們在地面的使者，無法飛行的它侍奉我們，以得到我們的庇護。”

　天閑眼角不由抽動了兩下。

　和金紋獸相遇後經歷了不少事情，而且還和它簽訂過一次契約，裡裡外外也耗了不少的時間，可是這個混蛋壓根兒就沒提及過這片水域中還封印者兩個古神的事。

　仔細思考一下，天閑不禁還是疑惑，“上一次……我來救走了金紋獸，你不知道嗎?”

　女人顯得依舊很疑惑，“我並不知道它也在這附近，當初我們被封印的時候並不知道它在哪裡。”

　天閑眼珠一轉，立刻猜到了大概。

　既然女人不知情，那麽就只有一種可能了，金紋獸是知道自己的主人被封印在哪裡的，滅世之戰時諸神紛紛逃離這個世界，它作為一個小小的偽神沒有足夠的力量逃走，就跑到了自己主人的封印附近，然後接住主人精神分體的力量強行創造了一個空間保命。

　至於為什麽這個女人沒有察覺到金紋獸驅動她的精神分體加以利用，那就隻可能是金紋獸在背後搞鬼了。

　原以為這個家夥只是個可憐蟲，沒想到還是個陰謀家！真是看走了眼！

　“原來它也在這附近。”女人似乎笑了笑，“當初我們被封印後，金紋獸的族群一定陷入了恐慌，當諸神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別無選擇的只能逃到這裡來，是我們害了它們。”

　女人搖搖頭，“你只見到了一個嗎?”

　天閑心想我見到一個就差點丟了小命！可不想見到第二個！

　“或許活著的只有它一個吧，就算是有別的，我也沒有發現。”

　女人歎息一聲，“我們的身體腐朽之後，力量也隨之消散，現在只剩下一丁點維持著精神的活躍而已，我的精神分體雖然可以在外面活動，但並不十分靈敏，也沒辦法好好的和遠處的生靈溝通，不過如果它利用我的力量活了下來，也算是我對它的一些補償吧……”

　天閑發現這個女人似乎特別的多愁善感，很像現在的真正的某種女子，感歎著自己的不幸，卻還是願意展現出善意。

　這讓天閑心中的緊張倒是消退了好多。

　“它現在還好嗎?”女人問。

　“不錯，我把它丟在一片半神域裡修養，不過要想完全恢復過來，恐怕需要很長的時間。”

　女人聽了這話不由笑了，“看來你被騙了。”

　天閑一怔，“我被騙了?為什麽?”

　女人笑著說:“它們總是會耍一些小聰明，好吃懶做，如果沒有天敵的威脅，其實它們根本不願意動彈一下，對它們來說，找到一處安全的地方睡上一生就是完美的事了，恐怕他永遠都不會走出那片半神域，當然也永遠不會恢復過來。”

　天閑不由呆住，這世界上居然還有這種以睡死為目的的東西?這可真是開了眼界！

　“今後，你不必去理它就好了，我可以保證它永遠不會跑出來傷害別人，只要沒人去打攪它。”

　這次輪到天閑歎氣，“真沒想到是這樣，我還很擔心它獨自一個呆在那種地方會忍不住跑出來，到頭這種擔心完全是多余的。”

　女人輕笑，“我們這些古神，和人類有許多的區別，有時候並不好懂，今後你遇見他們的時候，小心一些就是了。”

　這話讓天閑毛骨悚然，忽然間想到了一件事，不由結結巴巴的問:“這大陸上……難道還有其他的古神?”

　“沒有了嗎?”女人微微疑惑，“既然我們還在，那麽一定就也有其他的吧?”

　天閑心頭猛的一震。

　沒錯啊！這個女人說的一點沒錯！既然有他們的存在，那麽怎麽保證就沒有別的古神以其他特別的方式留在這個大陸上呢?

　人類在滅世之戰後的文明才僅僅有兩千多年而已，這種時間對於古神來說不過彈指一瞬，或許有些古神只是睡了一覺，現在還沒醒而已，一轉眼冒出一群古神似乎也並不是特別不可能的事情。

　想到這天閑渾身發涼。

　古神這種東西，真的讓人感到由衷的無力，天閑忍不住看看腳下的骸骨，就算是這種依舊死去不知道多少年，只剩下一副骸骨的古神都能人不寒而栗，一旦有活著的神靈降臨，一切瞬間就會湮滅殆盡。

　“你好像……很不希望我們再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女人明銳的察覺到了天閑的想法。

　天閑連忙收起凝重的神色，哈哈一笑，“這個……也並不是，其實這兩千多年，人類一直在尋找古神的遺跡，我就是這麽來到這的。”

　女人輕輕的說:“我可以明白，面對比自己更加強大，更具有統治力的存在時，那種憤怒和不甘，就像我們當初不敵巨靈而被封印，人類一定也不希望再一次被古神統治。”

　天閑沉默下來，這種顯而易見的事情根本沒有辦法辯駁。

　“你不必擔心，那些事都與我無關，我現在隻想安靜的長眠，這無盡的歲月已經將我折磨的精疲力竭，古神也好，人類也罷，我都不想成為他們中的一分子，更不想為他們做什麽，今天你離開之後，這裡將永遠陷入黑暗，再也不會有任何的聲音。”

　“你……不想離開這，重新飛上天空嗎?”天閑弱弱的問。

　女人淒然一笑，“用這腐朽的身體嗎?”

　天閑漠然。

　“曾經我們遨遊天空，已經足夠了，可惜的是他已經發狂，我看守了他好久希望能有轉機出現，沒想到人類會破開松動的封印讓他逃走，我不想讓他那樣瘋狂下去，無數的歲月已經折磨他太久了。”

　天閑心中頓時一動，“你的意思是……”

　“我希望你能讓他平靜下來……”女人的聲音再一次陷入了悲傷之中，“我已經沒有讓他安息的力量，實際上瘋狂之後的他完全不是我能控制的，但最起碼我想讓他不再瘋狂，就在永恆的幻想中直到湮滅吧……這或許是最好的結果。”

　天閑不明所以， 心中正萬分疑惑，女人再次開口:“我們到了。”

　到了?

　天閑迅速看了看四周，什麽都沒有，視線裡依舊只有巨大骸骨的一部分而已。

　“你手上的，是它的一部分。”女人輕輕說，“用它替換我的一部分，然後離開這裡，之後到底要怎麽做就是你的事了，人類的世界現在到底是什麽樣子，有著什麽樣的法則我並不清楚，一切只能靠你自己。”

　天閑愣愣看著手上的骨頭，“替……替換?”

　“就在你的腳下。”

　天閑看看腳下，不由張大了嘴巴。

　那是骸骨的一處關節，骨頭的形狀大小與自己手上的幾乎一模一樣。

　“不知道多少歲月流逝，我們感受著對方，卻無法接觸，如今有他陪伴我，我……可以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