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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入白蛇》第159章 猶豫豫舉步維艱
山下天大地大,我卻不知道,何處才是我的家。

 艱難下至山腳,連尋了幾處人家,終於有人肯告訴我,此處乃是錢塘,距蘇州尚有三百裡。

 所幸不是太遠,我退去身上金飾,換了匹老馬,馳騁急奔,終於回到了我日思夜想的故鄉。

 近鄉心怯,多年以色侍人,我早已不曉得該如何挺起胸膛做回陽剛男兒。

 我怕,怕爹爹的老淚縱橫,怕他因我的離去,而早生了的華發。

 可是,我終究還是沒有安耐住自己的思念。這銘心刻骨的思念,這支撐我再艱難都咬牙要活下去的思念

 循著兒時的記憶,驅馬行至我家門前,我惴惴然翻身而下,猶豫豫舉步維艱。

 圍牆還是當年那道圍牆,老樹還是當年那棵老樹;只是,我卻早已不再是當年的我了。

 進退兩難間,我硬是在日頭下站了三個時辰,也終究沒敢邁出半步。

 直到站得眩暈,迎面走來兩人,一男一女,一胖一瘦,談笑生風,親密無間。

 待看清兩人的相貌,一股寒涼便從腳底直衝腦門。赤日炎炎的午後,跋涉而歸的我如墜冰窖,面如死灰。

 只因那兩人的相貌,早已刻在了我的心底,永生不敢忘記。

 一個是我爹爹,另一個,竟是當年將我拐走的婦人。

 他們說笑間行至我跟前,爹爹率先停下了腳步,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說,這位小哥看起來很是面善,我們是否在哪裡見過?

 那位婦人也跟著點頭,說道,甄員外說的半點不假,我也覺得這小哥有些面善呢。

 我施施然衝一笑,輕聲喚了聲爹爹。

 這聲輕喚,嚇得兩人呆在當場,半天都沒有動作。

 良久,我爹爹方開口說道,我家心兒確實幼時被拐,至今仍未尋回。雖說也有不少來冒認親的,可卻從來沒人像你這般離譜。你看你渾身上下一股脂粉味,定然不是好人家的兒郎,還是快快離去吧。

 那婦人卻眼神躲閃惶恐,拉著我爹爹便走,直說甄員外就是太過心善,才被這些無賴一再的訛詐,還是趕緊走的好。

 看著爹爹欲轉身離去,我當街便撕下了自己的衣衫,露出陰柔的腰身,上面傷口縱橫交錯,皆是嗜好重口的客人留下的。

 在這些傷口之間,最醒目的,是腰窩間一塊巴掌大的胎記。我說,爹爹,若是認不出心兒的面容,這塊胎記,定然是不會錯的吧?

 爹爹慌忙轉身,細細將我打量個仔細,眼中老淚縱橫,將我擁在懷中,連呼上蒼庇佑,這些年的善事總算沒有白做。

 而那婦人則嚇得渾身打顫,竟是連逃跑都不能,隻驚懼的看著我,希望我早忘了當年的事。

 我被爹爹擁在懷裡,眼淚仿若不要錢似得往下掉。哽咽間,我細細說了當年被拐的經過,以及,這些年是如何熬過來的。

 我本以為,爹爹定然要將那婦人送官法辦,最不濟也得將她先打個半死方能解心頭之恨。

 怎料,爹爹聽了我一番經歷,竟然一把將我推開,毫不猶豫的給了我一個耳光。

 他說,大丈夫立於天地間,當不畏強權,不屈辱偷生。而我竟然賤格至此,連做人的底線都全然盡拋,實在是丟盡了賈家的臉。

 捂著滾燙的臉頰,我多年的執念一點點碎成靡沫。

 原來,我所謂的堅持活下去的理由,竟是如此的不堪。

 而那惡婦人見爹爹如此行事,頓時一掃初時的擔憂畏懼,洋洋得意地說,賈員外,嘖嘖嘖,這就是你生的好兒子呢,這般下流卑賤,呵呵,當真給你爭臉呢!

 爹爹渾身都在顫抖,不知是被我氣得,還是覺得我丟光了他的臉,轉身拂袖而去,將我關在了門外。

 世間最殘忍的事情是什麽?

 是你以為你做對了,而且一直咬牙堅持下去,別人卻狠狠給了你一個耳光,告訴你你做的一切都是笑話。

 我知道自己已經傷透了爹爹的心,當我甫一出生,他便將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望子成龍。

 而我,卻成了供人取樂的玩物,是被踩進泥地的怪物。

 我想,此時爹爹心中的傷痛,定然比我還要大吧?

 撩起換來的粗袍,我跪地對著門口磕了三下頭,感念爹娘養我育我,而我卻再不能侍奉雙親膝下。從此天涯珍重,各不相見。

 叩完起身,那婦人竟然還沒走,眼裡的光再次令我生畏,想起兒時遭遇,我加快腳步匆匆逃離了她的視線。

 長街上熙攘鼎沸,歡笑嬉鬧’唯有我形影孤單,人憎鬼厭。

 漫無目的的一路鬱鬱而行,我竟來到了太湖邊上。

 看著碧澄清澈的湖水,我想,既然無處容身,便就此沒入湖中也罷。

 或許,還可洗淨我身上的汙濁,不至於無言見地下祖宗。

 為了不嚇到行人,我刻意往偏僻的地方走,尋了處無人的僻靜地兒,縱身就要躍入湖中。

 就在這時,有人竟將我攔腰抱住,硬把我從湖邊摔到了寬闊的荒地上。

 我被摔得七葷八素,定神去看,卻看到了多年的夢魘。

 原來,將我從湖邊抱回來的,竟是身如屠夫般虎背熊腰的惡醜婦人。

 那婦人單手持刀,一步步朝我走來。

 她說,沒想到當年拿來換錢買花戴的娃娃竟然還能活著回來。

 她說,沒想到活著回來的娃娃竟然出落成眉清目秀的少年。

 她說,既然這些年你都是以色侍人,定然是個中好手。既然要死,為何不死前做些好事,喂飽她乾渴的旱田呢?

 說著,她便步步逼近,手中的刀子擱在我的脖頸,單手去解我的衣衫。

 她嘴裡口水直滴,說還是年輕人才有樂趣,比勾搭這麽久都沒到手的古板員外強多了。

 她的臉醜陋不堪,獰笑恐怖如斯,口氣熏臭難聞;頓時,所有的悲憤與壓抑都歸攏到一起,炸藥般在我心中爆裂。

 如不是她,我怎可能會有數十年生不如死的低賤遭遇!

 若不是她,憐我愛我如明珠的爹爹怎可能將我拒之門外!

 若不是她,偌大的天下,我又怎可能沒有片瓦容身之地!

 我眼前的壓根就不是人,她是醜陋不堪的妖怪,是噬血食肉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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