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廣再邁了一步,出聲道:“朕之施政,你有何看法?”
竇虎郎面帶難色,搖頭道:“草民不敢多言。”
“盡管說,朕不怪罪。”楊廣說道。
“如此,恕草民無禮了。依草民看,弊在當代,功在千秋,這八字足矣。”
“弊在當代,功在千秋?”楊廣重複了下,冷笑道:“你倒是好大的膽子。”
“陛下恕罪。”
“你若是朕之臣子,此時早已人頭落地了。”
“正因草民不是陛下臣子,心中無欲無求,因此才敢說實話。陛下國之雄主,自然不會跟草民計較。”
“拍馬屁的功夫,你差的太多。”楊廣哼道。
“家師沒教草民這個本事。”
“有趣。”楊廣不記得自己說了幾句有趣了,眼前的少年竟讓他生出了幾分喜愛之意。
當年的自己,不也是這般麽?在父皇面前,指點江山,暢所欲言。
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能讓自己說心裡話的人越來越少了?
楊素、韓擒虎、高穎、賀若弼這些人的身影一一在楊廣眼前浮過。
竇虎郎見楊廣陷入了思緒中,也不再開口。
過了良久,楊廣才恢復了清明。
“你怎麽看朕?”
“草民不敢說。”
“莫賣關子。”楊廣的語氣不知不覺中帶了絲寵溺,好似在訓斥一個調皮的子孫小輩兒。
“草民怎麽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後人怎麽看。”
“你倒是說說,後人又會怎樣看朕?”
“平南陳,統中原,建東都,鑿運河,修馳道,開科舉,征突厥,滅吐谷渾。疆域之遼闊,少有能比。國力之富饒,笑傲古今。從秦至今,近千年以降,唯秦皇、漢武二帝可稍與陛下較幾分秋色。往後一千年,能與陛下爭輝者,怕也不過是二三人。”
“哈哈!”楊廣再次大笑,“倒是生了一張巧嘴。”
“草民妄言,請陛下恕罪。”
楊廣停了笑,再動了一步,距離竇虎郎只有一步之遙。
“既然如此,為何還有如此之多家賊?”
竇虎郎雙腿灌了鉛般沉重,舔了舔嘴唇,說道:“皆為私欲。”
“私欲?”
“正是,草民出身平凡,曾見過鄉間黍地,唯有果實最飽滿豐碩的黍杆才會引來鳥雀、蛙蟲的窺探,大隋如此富強,也是同理。”
“真是有趣,將朕的大隋比作黍米,你還是頭一個。”楊廣說道,“那農夫們又是如何對付這些鳥雀蛙蟲的?”
“結網捕之、以火燒之。”竇虎郎答道。
“話語雖粗鄙,但道理卻不假。”楊廣點了下頭。
“謝陛下。”
“只是,單憑這些,還不夠,朕還是想殺你。”
竇虎郎大駭,這楊廣果然性情多變,殺意時隱時時現,讓人難以揣摩。
竇虎郎陷入了兩難之中,此時二人相距如此之近,自己有十分的把握乾掉楊廣。
竇虎郎暗握雙拳,只要楊廣開口喊人,自己便暴起殺人。
“你想殺朕?”楊廣的一句話,讓竇虎郎所有的殺機消散。
望著楊廣有如實質的目光,竇虎郎不由開口道:“是。”
“從朕成為晉王開始,便有無數人想要殺朕,可到現在,朕仍舊活得好好的,你可知為何?”楊廣的話,不帶任何情感。
“草民不知。”
楊廣卻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矗立在竇虎郎跟前。
“人之言行,有其因果。你貿然前來見朕,必是有所圖。朕對你不知根底,自然要有所防備。不妨告訴你,方才你若是膽敢有何異動,此時你已是一具死屍了。”
“草民不敢。”
“方才你說,朕之功績在於千秋。那麽你可否告訴朕,為何卻有人將朕稱作昏君、暴君?”
竇虎郎斟酌著詞句,小心道:“正所謂燕雀焉知鴻鵠之志。白露立雪,愚人看露,聰明見雪,智者觀白。鬥升小民,看不到明日之事,他們所關心的不外乎吃飽穿暖,他們眼裡,有家而無國。
官員大戶,有些見解學識,卻仍看重自己的官身財富,他們眼裡,家大於國。
陛下乃九五之尊,眼界雄略自然非是常人能比,陛下之眼界早已看向了十年後、百年後,在陛下看來,國大於一切。”
楊廣朗然笑了起來,竟然伸出了手,在竇虎郎肩頭上拍了一下。
“同一景象,卻有三種觀點,三種境界。講得透徹,說的精辟啊。說實話,朕實在舍不得殺你。”
“謝陛下不殺之恩。”
“你今日所言,雖有些荒謬不恭,但也有幾分意思。說吧,你是想入朝為官還是想要金銀財帛?”
“這些,草民都不要。”
“那你要甚麽?”楊廣有些奇怪。
“家師出世,紅塵逍遙,草民卻做不到,草民隻想見上陛下一面,為天下蒼生做些甚麽。”
楊廣轉身,重新坐回了高台之上。
“朕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陛下請講。”
“你可能猜出,最大的家賊是誰?”
來了,終於來了,竇虎郎不由把手心又在袖子裡擦拭了下。
“家賊家賊,陛下何需明知故問?”
“內家還是外家?”楊廣又問道。
“自然不是楊家子弟。”竇虎郎答道。
李淵,小爺看你這次死不死!
楊廣再次沉默,竇虎郎也不說話。
楊廣突然輕笑起來:“你到底是誰?”
“草民乃是逍遙子之徒。”
楊廣卻是冷哼道:“朕雖不知你從何處得知逍遙子之名,但觀你言察你行,卻明顯不是世外高人之徒。”
竇虎郎大驚,自己何處漏出了馬腳?
怎麽辦?現在就逃,有多少把握全身而退?
“莫想著要逃了,自你踏上這六合城,你的性命便由不得你做主了。。”
竇虎郎終於生出一股無力感,自己還是太魯莽了些。
“竇健,天行健以自強不息,好名字。”楊廣說道。
“今日跟你交談,頗有趣味,朕有些乏了,你去吧。”
竇虎郎有些不解,但既然楊廣不再追究此時,就是天幸了。
他再次叩了個頭,起身便走。
走到門口之時,身後傳來一句話。
“信都郡賊子竇建德是你何人?”
這一刻,竇虎郎全身冷汗密布,完了!
楊廣放佛看出了竇虎郎的恐懼,說道:“放心,朕還是不會殺你。”
竇虎郎霍然扭頭,有些不可置信。
“去吧。”楊廣卻是微微一笑,擺了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