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尉遲恭家,天色已黑,三人隻得投宿客棧,一路上竇虎郎都神情愉悅,竟輕哼起了小調。
“今兒晚上真呀真高興…咱老百姓們今兒晚上真呀真高興…”
孫安祖好奇道:“虎郎,你哼的是甚麽調子,俺卻是從沒聽過。”劉黑闥也有些好奇,扭頭詢問竇虎郎。
竇虎郎不知怎麽解釋,隻能含糊道:“自打上次醒來,莫名其妙的就會了,我也不知是怎回事。”
“要俺說,你八成是狐仙附體,要麽怎麽會這麽多東西。”
竇虎郎頓時無語,這是劉黑闥開口:“虎郎,我看你今日之舉,可是想拉那尉遲恭入夥?”
“三叔,非是侄子妄言,侄子料定,那尉遲恭乃是能成大器的人物,若能得他相助,我等如虎添翼啊!”
劉黑闥悶了下,說道:“隻是你今日這手段卻有些不甚光彩,我卻擔心那尉遲恭心中存有惱怒,就算他日後上了寨子,也不肯真心效力。”
“三叔,那尉遲恭也是個磊落的漢子,小侄這是擺的陽謀,若是他心中情願,以後自會安心做事;若要反悔,小侄也不會強求於他,恭送他老母回家便是,以後也好想見。再說了,莫非三叔還不相信小侄的手段?”
劉黑闥點頭道:“這倒也是,我們要做事,便不能太拘泥於手段了。”
孫安祖卻沒那麽多心思,言道:“那尉遲恭一身武藝很是了得,怕是三弟也不是他的對手,他要是敢不答應上咱寨子,俺老孫就綁了他來!”
三人一邊閑聊一邊進了客棧,要了房間各自安歇了。
且說三人離開後,尉遲恭悶聲道:“娘,那竇小郎君明顯不懷好意,您怎的還答應他到那寨子裡住著,這樣,叫孩兒如何是好。”
老婦人笑道:“娘這雙招子又沒瞎,怎能看不出那小郎君的心思,跟老身鬥,他還嫩了點。”
尉遲恭更加不解:“既然娘已經看出,為何不回絕了他,這樣孩兒也不難做。”
“為娘為何要回絕?到他寨子裡吃他的喝他的豈不樂哉?”
尉遲恭大急:“娘……”
“傻孩兒,那孫安祖是個沒心眼兒的,但那小郎君,娘卻看得出,花花腸子不少,有個詞怎麽說來著?是了,狼視鷹顧!這小郎君啊,心思大的很呐!一個小小寨子的少當家,可滿足不了這位小郎君的胃口!為娘知道,他是看重於你,才會討好為娘。話又說回來,人家做的還算磊落,換作旁人,直接一根繩子把為娘綁了去,脅你做事,你又能如何?”
尉遲恭怒聲道:“他敢!”
老婦人又道:“我兒啊,你少幼習武,盡得了尉遲家傳,如今這一身本事莫不是要荒廢了不成?”老婦人聲調越來越高。
尉遲恭道:“孩兒何嘗不想馬上求取功名?隻是您老也知曉,孩兒上次去投那劉武周,此人嫉妒孩兒本事,隻讓孩兒做些看門打雜的活計,卻不給孩兒上陣殺敵的機會。”
“那不就是了,如今既然有人看重於你,你不抓住良機,日後豈不後悔?”
“這算什麽良機?他一個小小的寨子,怎能容得下孩兒?俺要是投了他們,豈不是好馬配了壞鞍?”
老婦人大怒道:“豎子!你給老身跪下!”
尉遲恭不敢忤逆,俯身跪了下去。
老婦人隨手抄起一根笤帚,朝著尉遲恭劈頭蓋臉抽了下去,隻抽了幾下,便急劇咳嗽了起來。
尉遲恭哽咽道:“娘,
孩兒不孝,惹您老生氣,您莫要氣壞了身子。” 老婦人喘息了幾口,道:“你嫌人家廟小,容不下你這大佛。為娘問你,你這佛就是整日間打鐵賺幾個肉好再與那些閑漢耍錢廝混不成?!”
尉遲恭羞紅了臉,囁嚅不言。
老婦人又道:“想你先祖尉遲武公,當年不過一界家奴耳,後來征戰沙場,才博了功名爵位,那是何等的英雄人物。你爹時運不濟,尚未襲爵,這北齊說亡就亡了,他又不肯侍奉大隋,便回返老家務農為生,這才有了你。怎的到了你這,一輩不如一輩,先祖武公在天之靈,怎能安息?!你配得上‘尉遲’這姓氏麽!”
尉遲恭連連叩首,泣聲道:“孩兒無能,讓祖父蒙羞。”
“那你就做給先祖看看,讓他知道,尉遲家的兒郎,沒有一個孬種!把尉遲家的威名給老身重新拾起來!”
“可是娘,他們高雞泊如今可是賊人,俺清白人家,怎能屈身為賊?”
老婦人呸了一口,不屑道:“賊?誰是賊?你看看,如今這官府做的都是甚麽勾當!他們喝人血吃人肉,比賊還狠呐!這樣的朝廷,便是反了他又能怎地?再說了,他先帝就不是賊麽?搶了自己親外甥的皇位,好不要臉!他才是大賊!當今這個天子更是比他爹還不要臉,殺兄弑父,這是畜類都乾不出來的齷齪勾當!他更是大賊!那個叫竇建德的,老身也聽人說過,當年他老父故去,上千人給他披麻戴孝、扶棺送靈,這樣的仁義之人,還不值得你去投奔麽?還有那竇小郎君,娘這招子看不錯人,小小年紀就有如此心思,怕是要青出於藍的,也不值得你去投奔麽?”
尉遲恭再次磕頭應道:“如此,孩兒便聽娘的,這次孩兒便去相助他們往塞外買馬,孩兒再觀察於那竇小郎君,若他真有才乾,孩兒就帶著娘一起投了他們寨子。”
老婦人點了點頭:“你且起來說話吧。”
尉遲恭應聲而起,垂手躬立。又聽老婦人道:“我兒,你生性憨厚耿直,為娘教你一句,你且聽好。眼下這大隋,讓為娘說,馬屎面上光,裡面是一團糠啊。這天下,怕是安生不了幾年了,他竇家父子要真是能成事的名主,我兒就好好輔佐於他,以後未必不能封侯拜相。若是他父子都是不成器的阿鬥,我兒要麽就另投明主,要麽就直接並了他的寨子,你來做這龍頭當家的!為娘的話,你記下了麽!”
“娘放心,您的話孩兒都記下了,不敢忘掉一個字。”
次日,尉遲恭到客棧尋了竇虎郎三人,答應助他們前往塞外,並將老母托在寨中照看。
竇虎郎三人俱是喜悅難當,四人商量了下,決定當天就動身。
尉遲恭老母身體感恙,耐不住跋涉,四人便一起前往車馬行,打算雇輛馬上載著老婦人。
剛到車馬行門口,從中走出幾個人來。為首一個身穿青色從八品官服,年約二十八九,面容清臒俊朗,風流而不威嚴。旁邊車馬行掌櫃落後一步恭敬道:“請縣尉老爺放心,小人一定安份做事,不收那來歷不明之人做工。”
竇虎郎見對方是個縣尉,趕忙側身讓開道路,讓他先行。
那縣尉走到竇虎郎身邊,輕咦了一聲,朝尉遲恭問道:“你這漢子,有些眼熟,可是那西城的鐵匠?”
“回縣尉老爺,小人正是鐵匠尉遲恭。”
縣尉追問道:“尉遲?北齊時曾有尉遲諱武的將軍是你何人?”
尉遲恭肅然道:“正是小人家祖。”
縣尉歎道:“令族當年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將,卻不料你如今做了鐵匠。眼下朝廷東征高句麗,聖上亦許良家子弟從軍報國,你既是名門之後,想必身上是有武藝的,何不前往諑郡從軍,為聖上效力?或許也能建功立業,重現祖上榮光?”
“小人家中尚有多病老母難舍,小人想要先侍奉老母。”
縣尉也不強求,說道:“罷了, 既是如此,本尉也不再多言,若是他日你想投軍,可來縣衙找我,我在軍中也有幾個相識長輩,可修書一封給你以作鑒身之用。”
竇虎郎心中破口大罵,哪來這麽一個二愣子,老子好不容易說服了尉遲恭,你來橫插一杠,這不是虎口裡奪食麽?
竇虎郎心中忐忑,生怕尉遲恭反悔,又不好多言什麽。
尉遲恭道:“多謝縣尉老爺賞識,日後小人若有投軍之念,自當來煩擾老爺。”
縣尉點了點頭,這才打量到竇虎郎,脫口讚了聲:“好一個少年郎君,也是長樂人士麽?”
竇虎郎無奈,硬頭皮回道:“啟稟縣尉老爺,小人乃漳南人士,因家中長輩與尉遲叔父相識,今日便來長樂一聚。”
縣尉輕哦了聲,帶著幾個衙役轉身離去。
他娘的,這二愣子總算走了。
一旁車馬行掌櫃向尉遲恭抱拳賀道:“老弟今日被房縣尉賞識,他日必有出人頭地之日,鄙人在此提前祝賀了。”
聽及此言,竇虎郎問道:“掌櫃的,你說他姓房?”
掌櫃的答道:“正是年前剛來本縣的房喬房縣尉。”
竇虎郎心中狂呼,娘的,這次來長樂縣真是來對了,這二愣子竟然就是“房謀杜斷”裡的房玄齡!
竇虎郎恍恍惚惚跟著掌櫃的進了車馬行,全然沒聽進去他們說了什麽,心中隻是在不斷回憶著前世《水滸》裡的橋段,合計著怎麽把這個房玄齡也賺上山來。
我真是越來越無恥了,不過,這世道,不無恥是不足以逆天的啊,竇虎郎心中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