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兒如何了?”竇建德憂聲道。
“少將軍福大命大,傷口離著心脈只有一寸距離。少將軍如今脈象平穩,已無大礙。他身子骨健壯,老朽再開幾副藥,想必用不了一個月,少將軍便能下地了。”一個白須郎中答道。
竇建德松了口氣,說道:“多謝先生。”
郎中連道不敢,提起藥箱退了出去。
“爹,孩兒無事,您放心便可。”竇虎郎躺在塌上,虛弱道。
“哼!那日為父阻攔,你卻是不聽,隻帶了十幾個人便敢去闖長樂縣,若不是為父讓牛進達前去接應,怕是今日已經在白發人送黑發人了!”竇建德怒聲道。
“爹,是孩兒錯了。”竇虎郎黯然道。
竇建德歎了口氣,說道:“虎郎,世上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你莫要太過傷心了。”
竇虎郎卻沒說話,只是右手卻死死抓住了床單。
竇建德見狀,又道:“大丈夫何患無妻,我兒如此英雄人物,日後……”
然而,竇虎郎卻打斷道:“爹,您不必說了,孩兒明白。“
竇建德坐在了塌上,替他掖了掖被子,開口道:“不提也罷,為父相信你能邁過這道坎。那日為父讓王伏寶帶人前去,卻沒發現甚麽蹤跡,想必那房玄齡已被押往別處了。”
竇虎郎輕輕點了點頭,竇建德又道:“那些個虎狼軍士,為父已給他們立了衣冠塚,他們的家人,也已安排妥當,等你身子好轉起來,再去祭拜一番吧。”
這時,竇虎郎眼角滴落了幾滴淚水。
“爹,這些人跟隨孩兒時日已久,對我忠心耿耿,如今卻為了孩兒送掉了性命……“
“人終有一死,你還是看開些吧,日後替他們報仇便可。”
“這仇當然要報!”竇虎郎咬了咬牙,厲聲道:”孩兒要他們百倍、千倍的償還!”
停了下,竇虎郎問道:“爹,郭徇那邊可有甚麽動靜?”
竇建德說道:“林勝傳來了消息,怕是後日郭徇大軍就能抵達信都郡了。”
“爹,這次軍中無人指揮,孩兒放心不下。”
竇建德輕敲了竇虎郎頭,罵道:“混帳東西,莫是瞧不起為父?別忘了,你這身本事,還是為父教的。放心吧,之前咱們已布置妥當,只要不出甚麽差池,那郭徇便不足為慮。你隻管安心養傷,等你醒來,還有諸多事情需要你去做的。”
竇虎郎點了點頭,不再答話。
竇建德站起身來,說道:“你歇著吧,為父先過去了。”
剛走到門口,便聽到竇虎郎一聲輕喚:“爹,您一定要保重!”
竇建德擺了擺手,關上了房門。
竇虎郎抹去眼角的淚,怔怔望著屋頂。
房詩韻,為了你,我十幾個兄弟慘死,竟然連屍骨都不得入土。
永不相見,呵呵,也好,那便永不相見吧。
否則,我如何該向死去的弟兄交代?
這份情,也該斷了,你我終究不是一路人。
可是,這筆血帳,總是要找人算上一算的。
瞬間,竇虎郎眼中再次漫上了一道凌厲的目光!
竇虎郎不由想起了當日做的那幾個噩夢,竟然發出了輕笑,這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冷。
笑聲牽動了傷口,胸口的白布緩緩浸上了血色。
竇虎郎嘲笑自己以前的天真跟無知,空有一腔野心,卻無與之匹配的心性。
自己總想好好發展高雞泊,
慢慢壯大勢力,再去爭霸天下。 可是這爭霸天下,又怎會如此簡單?
自古以來,有此野心的豪傑猶如過江之鯽,不可勝數,然而成功者又有幾人?
那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西楚霸王,是何等英雄人物?還不是敗在了一個區區鄉間無賴之手?
這是為何?只因西楚霸王是英雄!
然而恰恰是這所謂的英雄,卻無一人能最終成了大事!
自己之前以為,在絕對實力面前,一切陰謀詭計都上不得台面,只需堂堂正正碾壓過去即可。
然而現實卻狠狠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若不是自己命大,此時早已是一縷孤魂野鬼,還談甚麽爭霸天下?
古今成大事者,莫不是梟雄人物。
英雄可心存仁義,肩挑道德,可教天下人負我,卻不肯負天下人分毫。
梟雄卻要無情且無義,寧可負盡天下人,卻不能讓天下人負自己半點!
英雄可舍身取義,殺身成仁,可犧牲一己之身隻為天下蒼生謀福祉。
然而梟雄,卻是順我者生,逆我者亡。以一人之意志加於他人,不得反抗。
英雄固然為人所欽佩敬仰,但人人可欺之以方。所有的仁義道德善念,都化成一道道枷鎖,牢牢套在他身上,令他做起事來瞻前顧後,束縛紛紛。
然而梟雄卻是讓人敬畏恐懼,無人膽敢欺騙隱瞞。世間所有規矩章程在他看來都是可有可無,用到的時候拿起來便用,用不到甚至成了阻礙的時候,他會一腳踢開。
竇虎郎眯起了眼,不由想起了李世民。
這個自己素未謀面可是卻被自己視作今生大敵的對手,自己真的有資格與他一爭高下嗎?
李世民殺兄逼父,這等狠辣之事都能做得出,還有甚麽事情是他做不到的?
如今的自己,為了一個女子便要死要活,便能全然不顧自身安危。
這種事情若是被李世民得知,他一定會當做一個笑話,而對自己不屑一顧吧?
上天給了我一次重生的機會,我怎能不牢牢把握住!我沒有過人的才智,沒有絕頂的武功,更沒有家族勢力以做後盾。
我所能依靠的唯有自己,唯有自己!
若我竇虎郎仍不能改變,爭霸天下?這才是最大的笑話。
莫說李世民,便是那些豺狼虎豹便能將自己吞的乾乾淨淨!
手段哪有高低之分,能達目的便可!
陽謀?陰謀?能成功便是上謀!
至於仁義道德,這與我有何關系?只要我守住了本心,便是背負無盡罵名又有何妨?
待我登頂之時,誰敢妄議我之是非?
竇虎郎抬起右手,狠狠一拳砸在左胸傷口處。
傷口崩裂開來,血液緩緩流淌。
竇虎郎額頭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卻將牙槽咬的嘎嘎作響。
竇虎郎,你要記住今日之痛!此生此世,不能忘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