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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宋》第9章 空 門(1)知音
  數日後,杭州。

  錢塘湖水波蕩漾,春鶯綠柳,伴著春泥的氣息不禁讓人心曠神怡。

  柳寒煙已吩咐娟兒回寒煙門,自己則隨燕飛闕等人繼續追尋司徒雷。

  眾人沿湖而行,如畫的美景,如許的詩意,仿佛置身世外。然而,傷痛、仇恨、無奈牽絆著他們中的每個人,縱身外春光明媚,心中不卻免有太多的陰影。前途未卜,坎坷難測,也許有一天回想起來,這湖邊的漫步便成了他們最可貴的記憶。

  傍晚,眾人來到了法相寺外。抬頭望去,這寺院雖不算宏大,但在參天大樹遮蔽下顯得幽靜恬淡,寺內隱約傳出的誦經聲讓人不覺想一窺禪意。

  走進寺門,一位僧人走上前來雙手合十問道:“阿彌陀佛,不知幾位施主來本寺有何事?”

  燕飛闕答道:“我等想拜見覺滅住持,這裡有書信一封。還請通稟。”說完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交給僧人。

  那僧人回道:“請幾位稍候。”說完便向內院走去。

  過了一會兒,僧人回來引領著眾人走進內院的住持禪房。

  只見一位老僧端坐在蒲團上,面容平和,隻是臉上深深的皺紋顯出歲月的滄桑。

  燕飛闕等人躬身向住持行禮。

  老僧回禮道:“施主請坐,老衲覺滅。方才看到施主傳進來普濟禪師的書信,禪師是老衲的師父,他的教誨老衲能做的自當遵從。就請燕施主等人暫且住在寺中,不過這兩位女施主卻需另尋住處。至於借本寺古鼎一事,恕老衲無法答應,只因這古鼎乃是本寺至寶,隻可參拜不可用作他途,否則豈不是褻瀆了神器?老衲雖為住持,卻不敢因私廢法。還望見諒!”

  話音剛落,彩鈴就撒嬌道:“是用鼎救人命啊!求求老伯伯您就答應了吧。”

  覺滅平靜地回答道:“救即是不救,不救即是救。因果相循,何必執著。”

  彩鈴愣在那裡,不是不懂,是真的沒聽懂。柳寒煙拉了拉彩鈴的衣袖示意別再說話,看著燕飛闕。

  燕飛闕對眾人說:“凡事都講一個‘緣’字,無緣未必真無意,有緣亦可假真容。一切隨緣,不必強求。就按大師說得辦吧。我等暫且告退。”

  覺滅口說“善哉!”含笑點頭。

  出得房來,燕飛闕對柳寒煙道:“彩鈴就拜托你了,我已給你們安排好了住處,待會兒讓大剛帶你們去。”

  說完笑眯眯地看著彩鈴道:“這杭州的美景多著呢,你可要好好玩玩兒啊。”

  彩鈴嬌笑道:“大哥哥真知道我的心思哎!寒煙姐姐、嗚嗚我們快走啊。”說完拉著柳寒煙和巫沉剛便走。

  柳寒煙不住的回頭對燕飛闕說:“你再和住持說說啊,解毒要緊!”

  燕飛闕笑著點頭,目送他們走出寺院。

  吃罷齋飯,燕飛闕和冷風出了寺院,不覺走到錢塘湖邊。

  一路上兩人都沉默不語,冷風忍不住問:“沒辦法了嗎?”

  燕飛闕看著湖面說道:“你看這湖面如此的平靜祥和,若平白無故地丟下一塊石頭,立時會泛起漣漪,由靜到不靜,由祥和到衝突。何必呢?還是靜觀其變吧。”

  冷風搖搖頭,心想“你還真沉得住氣。”

  還是沉默,仿佛沉默就是兩人之間最好的交流。其實,說什麽不重要,不說的往往才是最真實的。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和諧地走在了一起,燕飛闕心底真希望兩人的腳步聲能永遠這樣有節奏地走下去。

  微風帶著沁人的花香撲面而來,隱約中聽到一陣優雅的琴聲。這琴聲時而婉轉,時而悠揚,似淡雅的玉蘭,又似高潔的青蓮,但在燕飛闕聽來,弦音中朦朧得還有些無奈和傷感,他不禁和著琴聲哼唱起來,信步便向琴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走不多遠,便看到綠樹掩映中的幾間房舍,房前有一池待開的蓮花。

  似乎是聽到有人來了,那琴聲戛然而止。房門一開,走出一位女子,一身白衣,明眸間的眼神清澈中透著溫婉。猶如一枝雅致的蘭花,讓人頓覺清新無比。

  隻聽女子對燕飛闕說道:“方才正在彈奏之時,突然琴弦斷了。我就想不知是否有貴客來訪。”

  燕飛闕拱手施禮道:“貴客不敢當,在下隻是被娘子的琴聲吸引而來,叨擾了。”

  那女子款款一拜說道:“哪裡,官人即是識音之人,何來叨擾。還請指教。我這就去換琴來。”說罷轉身進屋便去取琴。

  冷風蹙眉對燕飛闕道:“你要在這裡聽琴麽?”

  燕飛闕笑著點頭回道:“當然!這樣的琴聲你不覺得很難得聽到嗎?如清風入心,似明月皎皎,綿綿中若春柳婀娜,引人於思慮之外,又聞弦音於鼓蕩之中。這是一種多麽醉人的意境啊。”

  冷風瞅了瞅陶醉的燕飛闕道:“暈!”

  燕飛闕眉頭一挑高興得道:“哦?你有感覺了?!”

  冷風無奈地回道:“有感覺了。我要去那邊吐一會兒,你來不來?”

  燕飛闕白了冷風一眼道:“多吐會兒!吐乾淨了再回來。”

  冷風一撇嘴道:“都中毒成那樣了,還這麽囂張。”說罷向湖邊走去。

  那女子捧著一把琴笑盈盈的從房中走了出來,風拂發際,一縷秀發輕揚,自然中帶著嫵媚。

  她將琴輕輕地放在石桌上,坐下來玉指靈動,一曲《雲水殤》便嫋嫋奏來。燕飛闕品著曲中之意,聽得也是癡了。

  曲罷,燕飛闕沉吟一下說道:“娘子所奏之中,雲卷雲舒之際,落寞無依;流水潺潺之下,淚如泉湧。掩飾不住的憂傷之意,悲涼之聲,更有無奈的心酸和痛楚,不知為何?”

  那女子一怔,驚訝、興奮的神情溢於言表,仿佛陰霾的雲層中看到了一縷陽光一樣,隨後說道:“自我這《雲水殤》譜成以來,還沒有人能聽出真正的曲意,想不到今天竟讓官人聽了出來。

  敢問大官人高姓?”

  燕飛闕微笑道:“在下燕飛闕。”

  那女子拜了拜道:“奴家蘭若夢見過燕大官人。官人因何能聽出我曲之訴?”

  燕飛闕想了想回道:“往日難追,雲卷雲舒終有聚散;世事難料,流水終究載光陰。傷,起於心,情,發於音。如果沒有真正的痛,便不會有真正的愁雲逝水之殤。”

  蘭若夢臉上不覺已有了幽怨之色,歎道:“官人說得沒錯。我自小便沒了娘,是爹爹一手把我養大。爹爹彈得一手好琴,怎奈家境貧寒,爹爹隻得帶我四處賣藝求生。

  記得小時候我看到富家孩子手裡的糖糕,饞得不得了。可爹爹沒錢買,就跟著他們,等到有小孩兒把吃剩的糖糕丟在地上,爹爹趕緊去撿起來,小心得拿水衝了又衝洗了又洗,然後捧到我眼前笑著說‘娃兒,糖糕’。那時,我覺得那糖糕真甜。

  後來,我們到了北方,冬天很冷,可我們買不起棉衣,爹爹就挨家挨戶的求人家給點破棉絮,回來一點點的把能用的棉花擇出來,再把他的長衫撕了給我縫了一件棉襖。可他自己卻還是穿著單衣。實在冷了,他就把我抱在懷裡跑啊跑,跑不動了,就拉著我在雪地裡蹦啊跳啊,那時,雖然苦,可有爹爹我就覺得是幸福的。

  直到我們到了京城,有一個大官的兒子在街上看見我們賣藝,非要把我拉走,爹爹苦苦哀求他也不管用,他說除非讓他的狗咬我一口,爹爹拚命得把我護在身下,任憑那惡犬在身上撕咬。。。”

  說道這裡,蘭若夢已是泣不成聲。平靜了一下又說道:“那大官的兒子哄笑著走了,留下了滿身被咬得稀爛的爹爹和哭喊的我。爹爹扶著我,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娃兒,我懷裡還有半個餅。吃了吧,別餓著。’說完,爹爹就閉上了眼。我恨,恨官家子弟為什麽就能為所欲為無法無天!恨像我們這樣窮苦的人為什麽富人連一點夾縫都不給我們生存。但我那麽小又能做什麽呢?

  好在一位老婆婆收留了我,教我彈琴,識字,還教我武功自保。長大了後我多次想去找那大官的兒子報仇,可就是查不到他的蹤跡。這仇怨埋在我心裡已經很久了,如今也隻能寄托在曲中了。許是很久沒和人說起過這些了,一下子說了這麽多,倒讓官人見笑了。”

  蘭若夢說完,拭去臉上的淚水,歉意地笑了笑。

  燕飛闕動容地說道:“想不到娘子還有這般酸楚的往事,能告訴我那是拿我當朋友看,若將來報仇時,還請算上我一份。”

  蘭若夢眼中含淚,微笑點頭。忽然問道:“官人可是身有疾病?為什麽臉上會有紅綠相間的兩團氣還旋轉著?”

  燕飛闕苦笑道:“是有病。在下中毒了。”

  蘭若夢‘哦’了一聲說道:“婆婆教我音律時,曾有一套去毒的曲子,不知可對官人有效?要不要我彈來聽聽?”

  燕飛闕有些好奇地問:“娘子的音律中似乎也有武功的影子, 和在下的笛音之術有些相像。不知師從何人?”

  蘭若夢回道:“以前我也問過婆婆,婆婆說這是玄音門的功夫。”

  燕飛闕點了點頭,拱手道:“那就有勞了。”

  蘭若夢略一沉思,隨手彈了起來。這曲子如山間小溪,涓涓細流直奔心田,燕飛闕登時就感到舒暢不已,臉上的紅色明顯淡了。

  但沒過多久,燕飛闕臉上的綠色卻陡然增多了,燕飛闕捂住胸口,大聲地咳了起來。

  蘭若夢大驚失色,立時住手不彈了。

  一道黑影迅捷地衝了過來,冷風冷冷地看著蘭若夢。

  燕飛闕急忙對冷風說:“不關她的事,是我自己被痰卡住了。”

  冷風白了燕飛闕一眼道:“讓你和我一起去吐你不去,活該!”

  蘭若夢內疚地說:“都怪我!讓你的毒加重了吧?”

  燕飛闕喘了喘說道:“你若能彈琴就加重了我的毒,那你可真是厲害了。不過據我看,你還沒那個功力。”

  說完,對冷風揮了揮手道:“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吧。”

  蘭若夢看著踉踉蹌蹌走遠的燕飛闕,心裡很不是滋味。原本知音難覓,能相遇當是件多麽開心的事情。可初見面,就讓他遭此大罪,也不知他能不能好起來。

  今夜,注定是個不眠之夜了,無論是自己,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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