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相寺。住持室。
司徒雷在打坐的覺滅面前來來回回地走著,他看了一眼覺滅說道:“師兄,飛火堂就要被人家給滅了。你管不管?”
覺滅繼續打坐,也不理他。
司徒雷有些惱火地說道:“自金陵一戰後你就打坐打坐,到現在坐出什麽來啦?”
覺滅充耳不聞,依舊閉著眼打坐。
司徒雷衝上前去,拽住覺滅的袍袖近乎瘋狂地說道:“和氏璧!後主李煜的心愛之物,此刻就在你的寺中!”
聽到“後主李煜”幾個字,覺滅忽地睜開了雙眼。沉痛、內疚、懊悔交織在一起的表情幾乎把整張臉都扭曲了。
見到覺滅睜開了眼,司徒雷放開了他的袍袖,說道:“當年咱們為得到這和氏璧沒少下工夫。此時,住在你這裡的燕飛闕身上就帶著這寶貝,隻要你我合力便可大功告成。”說完,滿心期盼地看著覺滅。
覺滅喃喃地道:“當年隻是你一心想得到那玉石,我從沒想染指。”
司徒雷陰笑道:“就算是你不為了玉石,但你當年做過的事已然做了。那五千神武軍之事可還記得?”
聽到這裡,覺滅的頭漸漸低了下去,渾身顫抖,仿佛千萬根刺深深得扎進心裡。
再抬起眼時已是老淚縱橫,慢慢地說道:“此事便是老衲最大的業障。當年若不是老衲一念之差,也不會斷送五千條人命。五千條啊!”
覺滅的悲慟已是無以複加。
司徒雷頗不以為然地說:“當年若不是宋軍綁了你的妻兒,以此相挾,也不會如此。你為了顧全家小,那也是迫不得已。何況後來朝廷也給了你高官厚祿,是你自己不願接受的。”
覺滅平靜了一下道:“引狼入室本就已鑄成大錯,怎能再賣主求榮!隻是英兒和她娘還是沒能活下來。唉!有因必有果,惡念即生,何來善緣。報應啊。”
司徒雷不耐煩地道:“往事且不管它了。眼前這燕飛闕懷揣著和氏璧,而且還拿李煜最喜愛的禦袋裝著,你怎知他不是為報當年之仇而來?殺了他,我得玉石,你落得個清靜豈不好?再說,我總覺得這燕飛闕和雲旗衛之間有莫大的關系,雲旗衛挑我飛火堂之仇我是非報不可!你身為我師兄,總不能看著我死在那般人手上吧?”
覺滅的眼神漸漸恢復了正常,淡淡地說:“那燕飛闕不過是想借我寺中寶鼎用以解毒,就算是為當年之事前來尋仇,那也是我種下的因,豈可再造殺孽。至於飛火堂,沒有就沒有了,何必再生冤報。我聽聞雲旗衛乃是武林正道,俠義之輩。你若心中無愧,又怎會怕雲旗衛找上門來?”
司徒雷暗自思量了一下,道:“這麽說,師兄你是不肯幫我了?”
覺滅雙手合十,目光收斂說道:“幫你還需你自己,該了的終會了,不如放下。玉石也好,飛火堂也罷,都不過是鏡花水月,爭到又如何?”
司徒雷恨恨地說道:“我看你打坐都坐愚了!好!你不幫我那就別怪我不顧師門情份了!”
說完一閃身走了出去。
燕飛闕帶著蘭若夢和冷風一起回到了法相寺客房。
一進門便看見柳寒煙和彩鈴正在說笑。見他們進來,柳寒煙一愣,上下打量了一下蘭若夢,問道:“這位是?”
燕飛闕趕忙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柳寒煙微笑著對蘭若夢說道:“大家在一起還是好些,彼此都有個照應。燕大哥人很好,
他也會好好照顧你的。” 蘭若夢不好意思地回道:“我看你們都很好,就像一家人似的。”
彩鈴搶過話來擠眉弄眼地說:“真是一家人呢,有人去集市自己什麽都不買卻不忘給燕大哥買吃的哦。”說完看著桌上的醪糟湯圓。
柳寒煙橫了彩鈴一眼道:“就你話多。”
燕飛闕走到桌前看著滿滿一碗醪糟湯圓,一絲傷懷之情在眼中飄過,隨即笑道:“好久沒吃到這湯圓了,來,大家一起吃吧。”說完便去取碗筷。
彩鈴邊往門外跑邊笑道:“我可不敢吃啊,那湯圓裡面濃情蜜意的,我怕被噎著。”
柳寒煙紅著臉追打著彩鈴說:“死丫頭!你給我站住!”
入夜,涼風習習。寺院內外早已安靜下來。隻有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一陣,一陣,仿佛心神不寧得難以入眠。
一個黑衣人輕盈的從院牆外翻進來,躡手躡腳地走到燕飛闕的房外。
門一開,燕飛闕走了出來,那黑衣人遞給燕飛闕一包東西。
燕飛闕低聲問:“都辦妥了?”
黑衣人點了點頭,說道:“司徒雷今天來見過住持。”
“哦?”燕飛闕眉峰一挑,思索了片刻說道:“知道了。還有一件事要你去辦。你去城裡最好的琴鋪去選一具上等的古琴交給。。交給蘭娘子。”
說到此處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頓了頓,接著又說道:“你就說是一位朋友送給她的。”
那黑衣人愣了一下,拱手施禮,一個“踏雲蹤”便飛身而去,瞬間已消失在茫茫夜幕中。
燕飛闕回屋仔細地翻看著剛剛送來的東西。
住持室內,覺滅心緒難平。想著司徒雷提起的往事,歎了一口氣,從蒲團上起身走出了屋外。
拐過幾個彎兒後,在一處房前停了下來,開鎖進屋,點上燈,窗戶上顯出他枯瘦的身影。
此時,窗外站著一路跟蹤而來的燕飛闕,他輕輕捅破窗紙,細細往裡觀瞧。
屋內靠牆的正中間竟擺放著南唐李後主的靈位,旁邊略小一點的靈位上赫然寫著“唐國五千神武軍”的字樣。
只見覺滅跪倒在兩個靈位前,搖頭歎息,幽幽地說:“施主既然來了,就請進來吧。”
燕飛闕也不躲避,推門走了進來,說道:“想不到住持還在緬懷唐國故人。”
覺滅黯然答道:“非是緬懷,乃是謝罪。”
燕飛闕走到覺滅身邊,對著兩個靈位拜了拜,頗為感慨地說:“當年金陵一戰,你統領著神武軍守衛京城。怎奈宋軍綁架了你的妻兒,迫使你將唐軍夜襲宋軍營寨的計劃透露給宋軍,致使五千神武軍全軍覆沒。
你娘子在得知真相後義憤填膺,抱著你年幼的孩子跳河自盡。雖然宋朝朝廷給你高官厚祿,但你卻銷聲匿跡於江湖。後來在普濟禪師地引領下遁入空門,三年前你做了法相寺的住持。不知這一切我說得對不對?”
覺滅長歎一聲,燕飛闕說得一點兒也沒錯。
當年司徒雷欲奪李後主的和氏璧,曾多次找他相商均被他拒絕。宋軍攻到金陵城下,他本打算與宋軍血戰一場,但司徒雷卻把英兒他娘的簪子和一封宋軍統帥的書信擺在他的面前。
何去何從?他那時做出了決定。沒想到這個決定斷送了五千將士,斷送了金陵城,他忘不了娘子最後看他時那鄙夷和悲憤的眼神。這個決定鑄成了他一生的大錯,遁入空門又如何?他每每想起此事,便如剜心般得疼。
“阿彌陀佛!”覺滅雙手合十顫抖著低誦佛號。閉目,隻是為了藏起眼角即將流出的淚水。
燕飛闕望著沉浸在痛苦中的覺滅說道:“佛曰八苦之中,燕某身中奇毒,可謂病痛之苦;那司徒雷想得和氏璧卻得不到,可謂求不得苦;住持與家人陰陽兩隔,可謂是愛別離苦。人生本就是苦,逝者已矣,住持還是放下吧。”
覺滅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靈位說道:“如何能放下。我一閉眼,那五千朝氣蓬勃的將士似乎一瞬間就變成了累累枯骨。青燈黃卷,暮鼓晨鍾,幾十年過去了,唯有此事糾結在心,無法化解。若非我出賣他們,也不至於有幾千個家庭的痛苦。若非有我這一念之錯,英兒他娘也不會到死都不肯原諒我。放下,也是以贖罪為前提的。我入佛門,不為解脫,隻為贖罪。”
燕飛闕扼腕歎道:“這日日贖罪的心情想必更苦。不過當年之事另有隱情,住持可願再多些苦痛於心?”
覺滅不解地看著燕飛闕道:“什麽隱情?還請施主直言。”
燕飛闕從懷中掏出一疊書信放在桌上,說道:“司徒雷的筆跡想必住持是認得的,這些都是當年他和宋軍往來的書信。若無他,也就沒有住持的今日之痛了。”說罷,轉身默默地走了出去。
覺滅撲到桌前,一封封地翻看著書信。驚愕、憤恨扭曲著他的臉。
司徒雷的每一個字都仿佛是一根毒針,扎在他最柔軟最薄弱的地方。
燭影搖動,就像是燭火被驚嚇到了一樣,屋內沒有風,有得隻是一位脆弱的老人憤怒地喘息之聲。
屋外,陰雲密布,看來明天是個下雨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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