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爾鏡表廠辦公大樓的東南角上,有一處獨立的二層樓,一樓是會議室,二樓經過改造,變成了董事會江暉主席的辦公室。站在後窗下,整個辦公大樓盡收眼底。
江暉一當上董事會主席便看中了這裡,把自己原來的辦公室讓給了時香,自己就遷到了這裡。
他是個很會享受的人,全套用具都是新買的高檔商品。給自己配備了一名秘書和一名司機,連自己的汽車也換成了豪華的斯康麗轎車。出行時更是前呼後擁相當高調。
在生活上江暉雖然很是奢華,在工作上他還是很盡職的。一大早江暉就來到廠裡,打電話找財務總監要看這個月的資產負債和利潤情況。
杜文軒不一會就拿著財務報表屁顛屁顛來到了他的辦公室。
“江主席早!”杜文軒的眼睛鼻子眉毛都擠成了一個疙瘩。
江暉指指茶幾旁邊的沙發說:“坐吧。”
杜文軒半個屁股落在沙發上。江暉走過來坐到杜文軒的對面問:“近來還好吧?”
“好,好,多蒙江主席關照!”
“聽說你喜歡打牌,常常打通霄,這樣不好。”
“是,今後我一定注意。”
江暉盯著杜文軒的眼睛突然問:“你昨天被罰了一大筆款?”
杜文軒慌忙站起身說:“沒,沒那麽嚴重,就千把元。”
“你呀,把自己的股份都輸得一乾二淨還不嚴重?你看你臉無血色,都瘦得不成形了!你說,我還能指望你什麽呢?”
江暉嚴厲地警告著杜文軒,“你再這樣下去,你的位子也就做到頭了!”
杜文軒嚇得臉色發白,連連點頭,保證說:“我一定改,一定改,我再打牌我就不得好死。”
江暉聽他賭咒發誓,厭惡地緊皺眉頭,說:“說說吧,這個月的財務狀況。”
杜文軒如獲大釋,趕緊說:“財務狀況基本良好,資產負債率在百分之一百五十二,收入增長百分之二十五,毛利率百分之十八,利潤與去年同期比較增長百分之五。”
“等一等。”江暉打斷他問:“利潤增長怎麽那麽慢?”
“非生產性開支增加了。”杜文軒順口就說,說完感覺說得不妥,立馬煞住了。
江暉看他頓住不說,笑了笑說:“沒關系你繼續說吧!”
杜文軒又一連串說出許多數據,說明他在業務能力上還是很強的。江暉等他說完,問:“成績不要說,目前的主要問題是什麽?”
杜文軒怔了下,問:“你是指那方面?”
“當然指的是財務報表上反映出的問題!”
杜文軒輕松地問答:“應收帳款增加得太快!”
江暉有點不解:“收入增加了有什麽不好?”
杜文軒回答:“資金回籠的速度比以前慢了許多,證明我們的賒銷政策要適當改一下。另外你看我們的存貨已經不多,馬上將供不應求了。”
江暉大喜:“沒有庫存這好哇!”
杜文軒沒有立即回答,他走到江暉身邊,拿起那份財務報表,翻到近幾日的日報表說:“你看,近幾日的出庫數量與以前比起來有什麽不同?”
“增加了呀,很正常呀!”江暉大惑不解,不明白杜文軒要說明什麽。
杜文軒略為將腰板向上挺挺,問:“江主席,你想想,歐亞他們是幾號來我們廠的?你看,從第二天起,銷量大增,而且一天比一天增加迅速,這是不是說明你要仿製鏡表的消息傳出去了?”
江暉已經猜到了杜文軒的意思,臉色不禁大變。不要看這幾天銷售紅火,最多再一二天,這些人不會再來提貨了。說到底,這些人根本不相信他的仿製表!
江暉在杜文軒的肩膀上輕輕拍著,說:“謝謝你的提醒。我會注意的。”
杜文軒走出小樓的時候腰板已挺得跟以前一樣畢直了。
江暉送走杜文軒後,立即給陳雨打電話,要求談談。陳雨說,歐亞已在調查他賣股份的事,不方便見他。江暉說你到過我家,到我家來吃晚飯吧。
陳雨趕到江暉家時,他還在忙著。
江暉說你坐一下我還有一個菜。
陳雨問你怎麽還不找個女當家的?
江暉笑問找誰呀,要不你給我找一個!
菜很快全上了桌。看著色香味俱佳的菜肴,陳雨禁不住讚歎,看不出來呀,你還有這一手!
江暉說不會動手的人,算不上美食家的。
倆人邊吃邊聊,陳雨問:“你找我來有什麽事呀?”
江暉說:“我已經與歐亞攤牌,要仿製他的鏡表。”
“他會同意嗎?”
“他不同意又怎麽樣,他能阻止我?”江暉咪了口酒,若無其事地說:“我們廠生產自己品牌的表,又不犯法!”
“等你造出來,還不等到猴年馬月!”
“這有何難,表都已造出來了。”江暉說得輕飄飄的。
“喲,就生產出來了,真夠快的。”陳雨有點吃驚。
江暉得意地笑起來,“不滿你說,技術是現成的,上午說生產,下午就出來了。”
“不可能,哪有這麽快!”陳雨不相信。
江暉收住笑,逼問陳雨:“你跟我說實話,你把我要仿製表的消息跟什麽人透露過吧?”
“我沒說過。”陳雨一口否認。
江暉嘿嘿一聲冷笑:“難道你沒有跟你的上級匯報過?”
“我沒有上級!”陳雨口風鐵緊,反問:“出什麽事了?”
江暉輕松地笑笑,似乎好心地向陳雨透露說:“這幾天銷售量大增,我們把仿製出來的表全賣出去了!”
“啊?”陳雨大驚,旋即擺出笑臉祝賀道:“想不到你們一炮就成功了!你們用的全是自己仿製的芯片?”
江暉回答得很乾脆:“幾條生產線上用的全是我們仿製的芯片!”
陳雨目瞪口呆地看著江暉不知說什麽好。
江暉似乎很欣賞眼前這個效果,他繼續往傷口上灑鹽:“一開始我就瞞著安亦然這個老家夥做出一個決定,繼續從鏡面光學儀器廠吃進表芯,把他們的表芯留下來,而在出廠的手表上安裝自己仿製的表芯,並把已發往市場的鏡表也收了回來,替換了假表芯。普通百姓只要多功能通信手表就行了,他們並不在乎它們將來有什麽用。你說是嗎?”
“你囤積他們的芯片做什麽啊?”
“徹底和他們攤牌呀!”
陳雨喃喃地回答:“你就不怕平湖公司向你們追究違約的責任?”
“他們大不了收回投資向我們逼債嘛,我們現在的效益這麽好,我只怕他們舍不得退出呢。”
陳雨擰著眉想著心思。
江暉虛心地向陳雨繼續討教:“陳工,你說,下一步,我該怎麽走?”
陳雨突然蹦起來,恕不可遏地大聲咆哮:“你還有完沒完,自己早有了計劃,早開始了仿製,反向我討教什麽主意,你不是在坑我嗎?你到底想幹什麽?”
江暉煞有介事地說:“和你一起來揭開鏡表的秘密。”
“你揭開了嗎?”
“快了。”
“什麽意思?”
“等著看看歐亞他們的反應再來判定!”
“還等等等,你就等死吧!”陳雨已完全拋開了他知識分子的老成穩重,表現出一個農村野小子才有的率性:“江暉啊江暉,你害苦我了!我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你以為你仿製的芯片能騙得了人?你以為你研製附加上去的多功能有多麽了不起?都是狗屁,一堆狗屎!”
陳雨不停地啐著唾沫,惹得江暉老大不高興,大聲的嚷嚷起來:“喂喂,文明一點,有話好好說嘛!幹嘛這樣?”
陳雨不斷地甩著頭,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半響後才問:“你還有什麽秘密能告訴我嗎?”
江暉作沉思狀,好半天才搖頭回答:“沒有!”
陳雨起身傷心沉重地告別,“再見吧,我們已沒有再合作下去的理由了。你這個主席可能也當不到頭了。”
江暉感到茫然,陳雨突然變得如此不堪一擊,怎麽了?自己方才只是一番懷疑試探就把他嚇成這樣?他又不敢把真話告訴陳雨,平生第一次對自己的前路感到了憂慮。
陳雨從江暉家出來沒有立即回家,家裡雖然舒適高檔但是冷冰冰的,四處充滿了壓抑。
朱靜然很久沒有回來過了,與她的關系越來越飄渺,她開始有點紅火了,粉絲漸漸多起來,應酬也多了。
那些照片的事,她一點都不知道。這些照片就像懸掛在他頭頂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有掉下來的危險。
陳雨隨便進了一家酒店,一杯接一杯地飲起悶酒來。
他原以為自己很了解江暉,他那麽幫他,他不會對自己隱瞞什麽。他幫他奪權,幫他出主意,讓他仿製鏡表表芯。
表面上江暉對他言聽計從,好像自己沒有一點主意,卻不料他早就在仿製表芯了,而且早就搞出來了。自己卻像個傻瓜,以為要仿製出表芯,改裝生產線起碼也得個把月。
這段時間他建議總部把廠裡的存貨和市面上的鏡表大量收購。因為他已經確信,這些鏡表都有特殊的用途,是一種新型的通信工具。這種通信絕對保密,無法監聽。而且是一種精確的定時定位工具,如放置在導彈的導引頭上,不會受到任何干擾直達目標。
料不到江暉早就開始了這項計劃,而且提早行動用假冒的表芯替代了真品。我們的損失是慘重的,收購的主意是自己出的,如果把這個情況匯報上去,自己不受申斥才怪。
心裡不痛快,陳雨還是早早地趕回了家,如實地將情況向總部做了匯報。對自己的失誤痛心疾首作了檢查,要求總部給自己嚴厲處罰。
陳雨心想只要自己態度誠懇,檢查深刻,總部對自己也許會從輕處理的。他想不到的是,對他的處罰決定很快就下達了。
電話響了,不是來自總部,而是一個陌生的聲音:“你立刻到龍山賓館來見我。”
說話聲音陰冷嚴厲,不由得陳雨在大熱天,身上的皮膚起了雞皮疙瘩。
陳雨趕到龍山賓館時已近午夜。大廳內燈光暗淡,並沒有一個客人。幾個服務人員也是昏昏欲睡的打不起精神。
陳雨在大廳內走了一圈也不見有人找他,便找了個便於觀察的位置坐下。
大門外陸續進來幾個客人,都沒有朝他看一眼就進了電梯間。
陳雨也不著急,從報架上拿了份報紙佯裝看起來。他知道,約他的人肯定躲在某個角落在偷偷觀察他。
電話響了,一個陰冷的聲音說:“上來吧,506室。”
陳雨來到五樓,走廊裡鋪著紅地毯,走在上面沒有一點聲音。
陳雨找到506室,剛要敲門門就無聲地打開了。
門邊一個穿黑衣的人做了個請的動作。雨經過他身邊時,忍不住瞥了他一眼,他朝陳雨點點頭,他並不凶惡,眼神也不陰冷。
房裡燈光明亮,沙發上坐著的正是龍吟。龍吟朝側邊的一張沙發指了指,“坐吧。”
陳雨忐忑不安地坐下,他不知道龍吟要對他說什麽,但已預料到不會有好話告訴他。
龍吟皮笑肉不笑地裂開嘴說:“幸好你匯報及時,不然就有好果子給你吃了。你先看看這個吧!”
龍吟遞給他一張傳真文件,主要內容是鑒於陳雨的表現,免去他行動組長的身份,一切聽從龍吟的指揮。
龍吟嘿嘿地笑著,“你以為我跟你一樣傻啊,化大價錢去買什麽鏡表?江暉能仿製,我們就不能仿製啦?”
陳雨渾身一震,他料不到有這個結果。他們並不相信他,什麽也不跟他說,白讓自己擔心了。
“是,還是龍老板英明,早看穿了江暉的把戲。”
龍吟得意地笑起來,“還是這樣好嘛!別認為自己多讀了幾本書,就樣樣都行。要論起鬥爭經驗來,你比我可差遠了!”
“是,我那敢和龍老板比。”
陳雨不再敢和龍吟爭執,但心中的疑問梗在喉嚨口又實在難受,便鬥膽問:“我有一個問題能否請教一下龍老板?”
“有什麽不懂,自然可以問。說吧,什麽問題?”
“我們要的是原裝表芯,仿製表芯有什麽用,能達到原裝表芯的質量嗎?”
“你是專家,你問我?”龍吟蠻橫地說:“鏡表廠的事你就不要管了!你多留意平湖實業公司對於江暉仿製這件事的反應和對策。有什麽情況及時向我匯報。”
“是!”陳雨知道,龍吟有什麽事瞞著他, 但事到如今,他似乎已無力回天。
前不久,龍吟將陳雨向江暉借的鏡表還了回來。
那時候龍吟對陳雨還是比較客氣的。恭維他是青年才俊前途無量,告訴他,原始鏡表表芯的結構基本上破譯了。
表芯實際上就是一台微電腦,它的主要結構就像一台收發報機。
這個結果讓陳雨很是吃驚,凡是戴表的人都可能是一個隱藏的諜報人員了。製造表芯的技術並不複雜,只要有一點實力的電子工廠都可以製造。問題是如何去激發它工作,表芯中的那一點微量元素成了關鍵。這種微量元素特別稀少,它的化學鍵特別不穩定,時刻在變動之中。它起什麽作用令人費解。
陳雨和其他什麽人能夠仿製並不奇怪,但能不能激發它工作,除了平湖實業公司的那幾個人之外,誰都說不清楚了。想到這裡,陳雨不禁又恢復了一點信心。耍權術我不如你龍吟,但論技術,我永遠要強你百倍!
陳雨臉上的神色變化很快就讓龍吟看出來了,他問:“陳雨,你笑什麽?”
陳雨一驚,趕緊掩飾說:“我想出了這麽大的事,歐亞還被蒙在鼓裡,覺得有點好笑。”
“是嗎?”龍吟譏笑著說:“他怎麽會像你這般笨?也許他早扎好了一個口袋,等著江暉自己往裡面鑽呢!”
龍吟板起面孔,訓斥陳雨:“好了,再說一遍,你只要管好技術上的事,了解鏡表的真正作用和它的工作原理,其它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是!”陳雨站起身,畢恭畢敬朝龍吟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