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6月3日，星期五。

　　農歷壬寅年五月初五。

　　平湖市被封鎖隔離後的第六天。

　　早晨，太陽從東方慢慢升起，高高地掛在鳳冠山近千年的古樟樹上。高大的樹冠在晨風中簌簌發抖。若大的平湖公園中沒有一個遊人。風勢逐漸加大，從空曠的平江上掠過，湧浪一陣陣撲向平湖大堤，嘩嘩撞得粉碎。平江嗚咽著，滾動著悶雷似的聲響。

　　太陽升得越來越高了。陰霾漸漸散去，白色的雲朵像一面面船帆在藍天中飛快駛過。今天是農歷五月端午，原本是一個賽龍舟的好日子，而平江兩岸仍然見不到多少人影。少有的端午寒，蕭蕭的北風讓氣溫一下子從三十幾度降到二十度以下。

　　謠言四起，平湖城內人心惶惶。傳說在解放前夕，一艘外星人的飛船隕落在城南的山林裡。猛烈的撞擊和熊熊大火在城內也有人覺察到了，但那時不斷的戰火常有發生，即使是爆炸聲和火光烈焰，也不會讓人覺得有什麽特別。飛船和遇難的船員在大火中被燒得乾乾淨淨。在這場災難中仍有些船員逃生成功，在四周隱匿了下來。他們學習本地人的語言，對自己整容，逐漸融入了當地社會。他們憑著自身特有的本領，很快就發家致富娶妻生子，成家立業。雖然這樣，這些船員還有著很大的麻煩。他們的體質異於地球上的人類，他們從來不到醫院看病。他們身上攜帶的WXR9致命病毒，也就一直沒被人發現。外星人病毒不但影響了自身的生命，對地球人更是造成了不可估量的危險。WXR9有很長的潛伏期，而且可能隔代遺傳。據傳，不久前離世的歐海和歐文傑，均是病毒發作致死。和他倆關系密切的胡靜與金世明也被送進了醫院，他們所在的公司和企業也被隔離了。歐亞此前去過京城。他回來不久，在平湖也不斷有人死去。據信歐亞就是這種病毒的傳播者。這之後，與歐亞關系密切的趙志強與陸玉昆死了，謝子雲瘋了。與歐亞有過接觸的江才元也死了。與歐亞有關系的公司企業不是被封停，就是人員被隔離檢查。全城封鎖戒嚴，不準任何人進出。只有生活必須品，可以進城。不是為了領取生活必須品，人們絕難得出門行走。

　　在這場災變中，龍吟儼然成了救世的英雄。是他第一個向有關部門反映平湖歐氏是外星人的後裔，他早在幾十年前就對歐家有了懷疑。秘密調查他家的健康狀況，並且發現了潛伏的WXR9病毒。龍吟資助某家醫院，秘密研究這類病毒，並生產出了針對這類病毒的疫苗。在這關鍵時刻，他的疫苗挽救了無數人的生命。

　　龍吟通過媒體向公眾宣布，疫病已得到控制，生活將很快恢復正常。也就在端午節這一天，孫卓誠從隔離病房裡走了出來。與他一起走出醫院的還有一批人。他們惶若隔世，長籲短歎，見了熟人，輕輕一聲招呼，就匆匆離開，急著去向親人報告平安。

　　孫卓誠在醫院大門口，徘徊了很久，直到最後一個疑似患者走出大門，他才長歎一聲轉身離去。他是全家人一起被送進醫院的。防疫人員說他全家人多次與歐亞有過接觸，不能排除被傳染的可能。在醫院裡他再也沒有見到自己的家人。他是絕對禁止走動的，他一直得不到家裡人的消息。他現在被取消了隔離，家裡其它人怎麽還不放呢?他不想去問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他們一個個用大口罩把臉蒙得嚴嚴實實，說起話來，聲音冷得像冰錐似的刺得出血。

　　他轉身向自己的誠慧花鳥館走去。孫卓誠已近一個月沒進過他的花鳥館了，想來他的花鳥館也早就凋零冷落，鳥亡花謝了。他老遠看見自己的花鳥館仍然大開著店門，不禁大吃一驚，難道花鳥館遭搶劫了?當他急步走進花鳥館時，他的驚訝更甚。館內一切正常，仍有三四個店員在忙碌著。

　　王司琪一見孫卓誠連忙放下手中的噴水壺走了過來，一連串的問候聲隨之由遠而近:“姐夫，總算回來了，謝天謝地，嚇死我了，慧芬還好嗎?”

　　孫卓誠滿臉的疑惑不解:“你們怎麽沒被隔離?”

　　王司琪說:“這要感謝佔夢影，她要求那些白大褂，留下我們四個人，不然這些花鳥就全要完蛋了。我們保證就在店裡吃住，決不離開一步！”

　　“他們就答應了?”孫卓誠覺得有點匪夷所思。

　　“嗯。啊，不，他們做過請示。”

　　“送東西沒有?”

　　“本想送幾塊小鏡子的，但他們都不肯要。”

　　佔夢影問候孫卓誠，“孫老板好！”

　　“大家辛苦了！”孫卓誠心中說不出的感謝。他的店鋪因為不能做生意，店內的燈光都沒有打開，但各色花卉仍是那般鮮豔嬌美，鳥兒仍是那樣脆生生地鳴唱百轉。

　　孫卓誠問王司琪:“不是不能做生意嗎，你怎麽敢把店門全都打開了?”

　　王司琪說:“今天太陽很好，我想給店裡透透新鮮空氣。我見大街上陸續有從醫院裡出來的人走過，我想可能危險期已經過去，我這才大著膽子把門打開。這之後你果然回來了，我真是太高興了。”

　　孫卓誠問:“有家裡人的消息嗎?”

　　王司琪說:“還沒有，大概也快回來了。這次是多虧了龍吟龍老板啊！”

　　孫卓誠身子一顫，兩眼死死盯著王司琪，問:“他怎麽了?”

　　王司琪好像全然沒有注意到老板的過激反映，自顧自地繼續說:“你沒有聽到啊?是龍吟發現了這個病，讓我們躲過了這場瘟疫。”

　　“噢。”孫卓誠隨意應了一聲就向裡間走去。

　　王司琪跟了上來，說:“你那個房間，我本想也打掃打掃的，但我們打不開門！”

　　“我也沒有鑰匙，好像不需要鑰匙的！”孫卓誠說著進了後堂。裡面光線昏暗，但收拾得很整潔，看來這裡也是經常有人打掃的。老板室門上的鏡子仍在，但沒有一點光，也照不出一點人影。

　　王司琪說:“這鏡子好奇怪，你走以後就照不出人影了。”

　　“鏡子功能我關掉了，省得你們這些女的，有事沒事就來這裡照鏡子！”孫卓誠話裡顯然有一種不滿。

　　王司琪啊喲喲叫起來:“哎，姐夫，天地良心，我可沒有照過幾次鏡子！”

　　孫卓誠瞪了她一眼，“我又沒有說你！”

　　“是誰?你看到了，誰常來照鏡子?”

　　“我猜的，你們哪個少照鏡子了?”孫卓誠心煩意亂地去推房門，房門無聲無息地開了。

　　王司琪吃驚地睜大眼睛，跟著孫卓誠就要進老板間，被孫卓誠攔住了。

　　“你回吧，我想一個人靜一下。”

　　“是！”王司琪很快地瞥了一眼老板間。老板間裡除了到處掛滿的鳥籠子外，幾乎沒有什麽變化。

　　孫卓誠關上房門，一屁股就坐進了他的老板椅。他猜不透龍吟到底想做什麽。在病房裡龍吟單獨找他談過話。

　　龍吟問他:“聽說歐亞最近和你走得很近?”

　　孫卓誠老實承認:“他到我店裡來過兩次。”

　　“做什麽?”

　　“裝鏡子。”

　　“不要問一句，說一句，把前後經過祥祥細細說一遍！”龍吟雖然戴著大口罩，看不清他的臉相，但從他暴凸的眼珠和尖利的聲音中明顯感到他發火了。孫卓誠心想，這些事我不說，他也知道，他願意聽就讓他聽好了。孫卓誠於是把嶽父替班，毛守義送飯，進倉庫偷了塊玻璃回家，後被歐亞發現，嶽父送回玻璃時被抓的經過祥祥細細說了足足有半個小時。龍吟竟然一次也沒有打斷他，聽他把話說完。也幸好孫卓誠沒有絲毫要隱瞞的意思。等孫卓誠把話說完，龍吟的話語變得軟和起來:“你想想看，歐亞為什麽突然要給你安裝一扇大鏡子?”

　　孫卓誠仔細想了一下，然後回答:“他說有人在偷聽我們談話，這面鏡子有監視的作用。”

　　“他怎麽知道有人偷聽?”

　　“他說有兩個人進過後堂，隔了較長時間才出來。”

　　“哪兩個人?”

　　孫卓誠驚訝地睜大眼睛，久久地凝視著龍吟，問:“這有關治病嗎?”

　　龍吟很平靜地說:“我想知道歐亞是不是在說謊。”

　　“他說王司琪和佔夢影先後進來過，但是不是偷聽，他並不肯定。”

　　“他怎麽知道有人進來過?”

　　“他說是別人告訴他的。”孫卓誠問:“龍大夫，我沒有被歐亞感染吧?”

　　龍吟一愣，哈哈笑起來，“我第一次聽到有人叫我大夫。是啊，我救了這麽多人不是大夫是什麽?好，憑你這句話，你一定可以第一批出院。”

　　“太謝謝大夫了！”

　　“你回去以後，可以立即恢復營業。以後有與歐亞關系密切的人來找你，你要在第一時間通知我，免得你不小心被感染了！”

　　龍吟高興得把口罩一下子摘了下來，笑容可掬地對孫卓誠示好。孫卓誠在大熱天裡驚得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