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霧蒙蒙的籠罩著一切,戈壁披著銀紗,車廂裡離家的憂傷還在回蕩。朦朧中一曲“青藏高原”讓車上的“殘兵敗將”的氣息緩和了幾分,馬思榮和竇排長坐在車廂的一角看起來困倦十分,依舊埋頭依然呼呼大睡。冼海洋揉揉困倦的眼睛努力的“撐開”眼皮,想伸個懶腰,可是車外的一切讓他頃刻間困意全無。
列車披著晨曦在茫茫的戈壁灘上疾馳,一邊是一望無際、荒無人煙的戈壁,一邊是高聳入雲、巍峨挺拔的雪山。但這一切並不顯得荒蕪淒涼,而是透著一種異樣的美和活力。
車外的世界讓車上的氣氛慢慢的活躍起來,這似乎演變成了一次長途旅行,士兵們集體掙著把頭探向窗外,驚奇和新鮮感的話題幾乎同時填滿了整節車廂。
冼海洋顯然很快就從那種神情中逃脫了出來,蝸居在一旁的座位上,感受著陌生世界的早上。
馬思榮似乎是被這喧鬧聲拽回到現實的,他揉了揉眼睛,很快的回過神來,順手拿起一旁的大簷帽帶在頭上,習慣性的整理了一下衣服,向車廂裡走去。
“這裡已經是吐魯番了,我們再過幾個小時就到烏魯木齊,不要感到那些東西好奇,以後你們絕對不會喜歡它的……”馬思榮邊走邊滿懷笑意的向這些好奇的家夥介紹著:“大家可以整理一下自己的行李,有需要洗漱的可以到車廂的衛生間裡解決……”
說歸說,但這話幾乎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首長,咱們部隊裡爬這樣的山嗎……”
“是啊……”
“不會真爬這樣的山吧……”
頓時,車廂裡起哄的聲音響成了一片。
馬思榮搖搖頭輕輕的笑了一下,向車頭的一方走去。
中午時分,列車搖晃著開始減速,廣播裡傳來列車員的聲音:“您已到達本次列車終點站,烏魯木齊站,請帶帶好自己的行李……”
死氣沉沉的車廂裡又一次開始讓士兵和行李擠爆,你推著我擠著,搖搖晃晃疲憊不堪的從車廂裡蜂擁而下。
“快……快……下車在站台上列隊。”馬思榮和竇排長都一個勁的催促著。
似乎這是一隊不服從命苦的士兵,該嚷的依舊在嚷,該推的依然在推。
冼海洋背起背包,拿著行李,隨著擁擠向車外挪去。
竇排長的口令聲在站台上顯得格外清脆,像是在整理一個加強連的氣勢。但即使再嚴肅再嚴整的口令,在這些還稱不上新兵蛋子的士兵來講,根本不知道什麽是執行力。
終於經過晃晃悠悠的拚湊,所謂的隊伍終於在異地他鄉集結成隊了。
竇排長的聲音響徹在火車站的上空,隊伍浩浩蕩蕩的湧出了站台。一群年輕氣盛的毛頭小子,一隊將要奉獻青春的同志,一批祖國未來的將士,顯然眼前的一切都是嶄新的,新奇的,未曾觸及的。
然而這裡的嚴冬,雪也早早的臨幸了一切,冼海洋迫不及待的向四周伸了伸脖子,烏魯木齊這座夢裡城市的一角盡收眼底,即使剛下過一場雪也顯得生機勃勃,活力四射。叫賣的聲音裡透漏出異鄉民族獨有的特點,來來回回的腳步匆匆忙忙,這似乎就是這個邊疆城市的節奏,匆匆而有活力。
大巴的汽笛響徹在一望無際雪海裡,前頭是一片望不到邊的白,唯有幾條車轍和路邊的標記還可以看出這是一條國道線。遠處的山頭一個接一個,也跟隨車轍印記一直延伸到盡頭。
冼海洋依然坐在車廂最後的那個角落,
懷裡抱著一路上跟他相依為命的背包,把頭扶在上面,望著窗外一個個被甩到身後的山尖,心裡開始惆悵。 “怎麽了,這個兵?”竇排長起身向車廂後方走了過來。
冼海洋動也沒動,一言不發望著眼前觸及內心的世界那一抹白。
“喂,這個兵。”竇排長伸手拉了一把冼海洋“還好嗎?”
冼海洋抬頭,用那還未收回的惆悵在竇排長臉上劃了一下,又安靜的放了下去。
“不會是想家了吧……沒事的,等下咱們回去了,給家裡去個電話。”竇排長話音未落,幾個同志在車廂裡嚷開了。
“首長,啥時候到啊,這都快坐的發霉了……”
“哈哈哈……”一陣笑聲似乎打破了這個小世界裡的沉悶。
“馬上就到,堅持一下,咱們‘家’的院子很大,到‘家’了想活動的可以好好活動一下。”竇排長說著走向原來的座位。
車子依然疾馳在這條隻有痕跡才能辨別的國道上,載著一群激動而又迷茫的青年邁向自己的新家。
“喂,到了……到了……”有人抬高聲音忽然顯得比較激動。
然而車上便開始一陣騷動,幾乎所有人都伸著脖子,把頭探向僅有的空隙,想第一時間目睹心裡那塊所謂神聖的地方。
冼海洋從淡淡的睡意中蘇醒過來,他二話沒說,打開緊靠的玻璃,把腦袋伸了出去,一陣刺骨的冷風無情的襲來。
一條筆直的柏油馬路,兩旁的樹木高聳林立,盡頭是一間高大的鐵門,門口幾個扛著槍的戰士,站的筆直挺拔。
哨兵示意著讓車靠邊停下來,馬思榮拿起自己的包走了下去,哨兵很恭敬的行了一個軍力:“副營長同志,辛苦了,歡迎回家!”
馬思榮笑著回禮道:“班長辛苦。”
做好登記,汽車緩緩駛進營區大門,徑直來到團部樓下,此時已有幾個軍官手裡拿著一些文件,隨意的說笑著什麽,旁邊一隊士官,也已經被嚴寒“侵蝕”的抹臉跺腳。
車子停穩,其中一個軍官便招呼著迅速下車,嘴裡時不時還罵罵咧咧。
“張股長,還是別抱怨了,對這些木頭疙瘩廢什麽話,趕緊讓領走。”馬思榮對視了一下那個正嚷嚷的軍官說道。
“這就是你搞的?搞點質量好一些的啊,盡添亂。”張股長不甘示弱的嚷道。
“有這木頭疙瘩已經不錯了。”馬思榮說著走開了,旁邊的人一陣壞笑。
個別士兵還在晃悠著在隊列裡找一個合適自己的位置,那張股長已經打開本子,開始安排這些“木頭疙瘩”的歸宿。
冼海洋和幾個新來的同志,一路跟隨著一個前來迎接的士官,深一腳淺一腳向他們的營區走去。士官一路上什麽都沒講,許是多年軍營生活的習慣吧,隻是急匆匆的邁著勻稱有力的步子,全然不去理會後面幾個稚嫩的新面孔,及身後那些雜亂無章、拖拖拉拉的腳步聲。
一幢幢平房,一排排的座落在馬路的兩邊,整齊的像一個方隊排列在整個營區裡,棱棱角角,線線框框幾乎讓人感到這些被稱為“木頭疙瘩”的家夥是多麽的另類。
遠處幾個爭強好勝的士兵,在一條馬路上使盡渾身解數的爭相疾馳;一支靶場收兵回營的隊伍,口號震撤在屋頂樹梢,這似乎讓這些新來的士兵匆匆領略軍營生活的第一眼。
“新兵三連歡迎新同志”幾個赫然醒目的大字在營房門前排成一列,精神氣不比連隊門前的哨兵差。幾個老兵精神十足的瞬間衝了出來,熱情的接過冼海洋他們手裡的包,與其說是接過不去說是強行奪過。
冼海洋走進三班,幾張高低床,一張桌子,一個集體儲物櫃,擺設極其簡單,像是零時搭建的宿舍一樣。
“你以後就住這張鋪。”三班班長肖義說話間,忙把冼海洋的被褥放到靠牆的床上,麻利的解開背包繩,低頭幫著鋪起床來。
冼海洋杵著,空氣從鼻孔裡劃過,但他幾乎覺得快要窒息一樣,手裡的包仍然掛在指上,像是在等待著肖義給他的一個命令。
肖義忽然停下手裡的活,似乎想到了什麽:“哎呀,你看我……快給我。”
肖義接過冼海洋手裡的包,就勢放到地上:“你先坐到那裡,我收拾好了你休息一下。”肖義指著自己的床鋪說道。
冼海洋看了一眼肖義的床鋪,豆腐塊形狀的被子,床單抹的跟紙張一樣平,他隻好收住困乏的雙腿,倚著一張床架站在原地。
“對了,你叫什麽,我都忘記問你了。”肖義一邊低頭忙活,一邊說道。
“我叫冼海洋。”冼海洋漫不經心的說道。
“我叫肖義,新訓期間就是你們的班長。”肖義說道。
“噢”冼海洋像是疲憊及了,他已經懶得擺起他那倔強的姿態了。
“來,躺會吧,等一下開飯我叫你。”肖義直起身子,把冼海洋的包塞到床下,指了一下簡單整理過的床鋪說道。
“我不困。”冼海洋雖然說著,但疲憊早已滲進眼神。
“那你隨意,我出去一下。”肖義說著走出了房間。
冼海洋拖著困倦的身體,迫不及待的躺在異鄉那片連自己都不屬於的“地盤”上。
彎月掛上樹梢,夜開始讓周圍變得安靜下來,即使是住著幾十人的大房子也靜的讓人窒息。
劉冬倚在凳子上享受著這難得的清閑,他時不時的瞥一眼冼海洋,而那孤傲的神態,讓這個“二人世界”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劉冬看起來實在耐不住性子了,直直的看了一眼冼海洋冰冷的眼神,而他似乎刻意的躲開了。
“怎麽了?”劉冬試著打開僵局,隨意的問了一句。
冼海洋看著劉冬,想說不想說的來了一句:“我沒事。”
“沒事聊兩毛錢得唄。”劉冬嘻笑著說道。
冼海洋看著劉冬,無奈而又冷漠的說了一句:“我們有聊的嗎?”
“我覺得不是仇人就有聊的。”劉冬的話倒是乾淨利落。
“你是老兵,我是新兵,我不應該在你面前保持沉默嗎?”冼海洋的話越來越不合口味了。
“那個這樣講的?”劉冬問道。
“外面都這樣說。”
“呵呵”冼海洋一陣輕笑,說道:“即使我有老資格,可我沒有老思想啊。”
“班長,你有槍嗎?”冼海洋看著嬉笑的劉冬問道。
“槍……我沒有,那都是國家的,不屬於私人物品……這個等一段時間你就會理解。”劉冬似乎想讓冼海洋理解的更透徹一些,隻好把一切交給時間。
門被推開,肖義抖了抖身上的雪:“今年的雪真多,明年必定有個好收成。”
“班長,你還惦記收成好不好啊。”劉冬笑著把話題扯到了肖義身上。
“軍民一家,沒有民哪來的我們,你已經是老兵了這個道理你應該清楚,更何況我們都是農民的兒子。”肖義說著,冼海洋似乎才在這句話裡找到了他們三個人的共同之處。
新疆的夜空,似乎滲透著一種清澈的安靜,冼海洋躺在自己那個靠近窗戶的床上,兩眼沒有了困意,他望著外面的世界,心裡好像丟掉了以前的一切,空氣是新的,環境是新的,周圍的一切都是新的,唯一有的隻是點點陳舊的回憶。
“睡不著啊?”肖義的聲音打破了冼海洋心裡的空虛。
冼海洋看起來低落到了極點,他完全沉默在了自己那個安靜的世界裡。
“沒事的,第一次出門在很多地方都要習慣,習慣了就好了。”肖義的話顯得比這黑夜還要清澈。
良久,冼海洋終於按捺不住被黑夜包裹的空虛,小聲的說道:“我怎麽好像開始後悔來這個地方了呢?”
“那是你還不懂這裡,將來的某一天你了解了他,懂的他的時候,你可能對這裡有某種說不出的感情。”肖義是一個老兵,這句話或許是他多年親身體會的結果,滲透著一種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懷。
“我……可我……”冼海洋真的不習慣把自己的內心世界交給一個剛認識的人。
“沒有什麽的”肖義透著安靜,想把自己的故事講給冼海洋:“我剛來部隊的時候也有這樣的想法,我憑什麽要起早貪黑的乾,我憑什麽要累死累活的一天天把自己搞的這樣累,如果我在家我用得著這樣嗎……當時真懷疑自己腦子是不是壞了,父母在家裡那麽累,我們幫不上算了,還要讓他們時時的惦記……直到有一天我打電話給父親抱怨時,父親的話讓我對我的人生有了重新的認識……”
目前,冼海洋似乎完全不能理解,一個需要用時間才能明白的道理,他躺在他的小世界裡,聽著班長肖義的語重心長和副班長劉冬漸起漸落得呼嚕聲,繼續在這陌生黑暗的空虛和孤獨中煎熬著。
“冼海洋、冼海洋……”
睡的正香時,一陣叫聲在冼海洋的夢裡響起。冼海洋努力的把眼睛撐開一條縫,一臉的疲憊:“誰呀,幹什麽?”
“起床啦!”肖義整裝待發的站在冼海洋的床邊說道。
“才幾點啊,還沒睡夠呢,等會。”冼海洋眯著眼睛看了一眼窗外漆黑一團。
“這不是在家裡,快睜眼。”肖義忽然嚴肅的說道。
冼海洋像是得到噩耗一般,迅速的把眼睛睜開,一種驚異的眼神投到了肖義的臉上。
“趕快起床,等一會兒我們三個得去清理我們班清潔區域內的積雪。”肖義說著看了一眼正在收拾內務的劉冬,轉身便離開了。
冼海洋拖著懶洋洋的身子,開始了烏龜式的動作。
肖義拿來工具,三人踏著夜色向外走去。
新疆這個遙遠國度的冬天,似乎就是以雪著稱,如果失去了雪似乎就是失去了生命存在的意義。
這是冼海洋第一次感受部隊的生活,也是他第一次在部隊的大院裡體會到異鄉冬天清晨的冰冷,踏著雪揣著茫然從夜色中來到夜色中去。
三人來到團部大院時,稀疏的燈光下已經有幾塊被清掃出來的混泥土地面,另外的幾波士兵仍然在賣力的揮動著掃把埋頭苦乾。
肖義停下腳步,轉過身子,嘴裡的呼出的氣體瞬間凝成氣霧,在燈下隨風消散:“碑後面那塊是我們的區域。”肖義說。
劉冬扛著掃把向著目標走了過去,肖義和冼海洋也緊跟在後面。
“棟子,得抓緊時間了,我們來的有點遲了。”肖義看著旁邊的隊伍對劉冬說道。
“沒問題。”劉冬揮舞著他手裡那龐大的掃把胸有成竹的說道。
“冼海洋,愣著幹嘛?”肖義他們幾乎都沒有注意到冼海洋兩隻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眼前的碑。
“我看看。”冼海洋依然杵著,似乎肖義的話對他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作為“身經百戰”老兵的肖義,似乎明白一個新兵第一次看到團史幾乎都會一副著迷的樣子,所以他隻好不再願意去打擾冼海洋。
軍號今天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在營區的上空響起,冼海洋飯後任然保持著飯前的狀態,一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表情,兩眼相守著窗外的白色世界。
“冼海洋……冼海洋。”劉冬把自己的內務歸置到位後,看著無所事事的冼海洋叫了起來。
“有事?班長。”冼海洋有些不情願的應道,依然舍不得把眼光挪回到屋裡。
“我看你從昨天到今天一直悶悶不樂,心裡有事可以講出來。”
“班長……”冼海洋終於轉過身來,看著劉冬說道:“班長,部隊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部隊……部隊啊。”劉冬忽然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因為在他的心裡幾乎從來沒有思考過這麽有質量的問題,他略略的思考了一下:“部隊就是打仗的,保衛家園和平的。”
“班長,你打過仗嗎?”冼海洋苦苦地問了一句。
“我……我倒想去,我哪裡打仗去,當兵盡鍛煉體能了。”劉冬話裡透著一股尷尬的委屈。
“班長,‘摩托化步兵’是什麽兵?”冼海洋似乎有些認真起來。
“摩托化步兵?這……這你是從哪裡知道的?”
“我從碑上看來的,咱們有摩托車騎嗎?”冼海洋絕對是在故做認真。
“我倒想騎摩托車,黨國不給啊。”劉冬好像永遠一副樂不思蜀的樣子:“摩托化步兵……書上解釋是以摩托車、卡車等機動車作為移動方式進行作戰的步兵兵種,但我當兵以來摩托車是沒見著一輛,卡車倒是坐過幾次。”
“還有車?”冼海洋緊逼著問道。
“有,車有,幾乎跟咱沒關系,我們說白了就是靠兩條腿。”
“我來之前只知道是野戰部隊,可我不懂這些。”冼海洋說完又回到了他那專有的神情。
“沒事,習慣就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既來之就則安之吧。”劉冬說完再也沒有試著衝擊冼海洋那一副難以逾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