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微透,哨音遽起。五分鍾後,一連全副武裝,列隊待命。連長楊向陽看著表,搖搖頭,訓示列隊的官兵們:“這個緊急集合時間還是要吃虧的!是啊,大家都會說,從當兵那天起,就開始練這玩意,現在還練這玩意?我告訴同志們,蹲馬步是武林弟子的第一招,看家戲,緊急集合也是我們步兵的基本功,前幾天,我們讓敵軍偷襲,就是我們的基本功不扎實,缺啥補啥,差啥練啥。都是老兵了,是即將要打仗的老兵了,沒有老兵怕號,新兵怕哨這檔子事了!現在我要求,三分鍾之內,你要立馬從被窩裡給我爬出來,火箭速度,全副武裝,站在這裡,大家能不能做到?”
“能!”
“好,現在由副連長宣布新的訓練計劃。”
陸大勇站到了隊前:“根據大隊遭襲後整改戰前訓練計劃大綱,我連要‘加餐’,以偵察兵基本功為主要訓練內容,早晚八公裡負重越野各一次,早晚仰臥起坐、引體向上、俯臥撐、貼牆深蹲各一百個,中午徒手攀援、四百米越障各一次,全部項目要求全負重高於二十五公斤,全部項目要求在用餐時間前做完,不能影響每天其它正常課目訓練。後勤人員每天必須參加一次負重越野。全連實行訓練積分製,戰前訓練評功評獎以分數排名,大家明白沒有?”
“明白!”
楊向陽接過通信員遞過的背包、槍支:“按計劃開始!”這支英氣衝天的隊伍跟著他就跑了起來。“跟上!跟上!在我屁股後面的全部扣十分!”收尾的陸大勇不時地回頭喊著。
跑著跑著,天就下起了小雨,起初,兵們還覺得挺爽,挺長精神,速度還加快了,但下著下著就不對勁了,老天爺好像故意跟這支隊伍過不去似的,把積攢的雨水一股腦地潑到兵們的身上。有兵就罵開了,起初是罵天,罵著罵著就罵開人了,起初是一個人罵,罵著罵著,罵的人就多了。挨罵的人被罵急了,便回頭大聲喊道:“弟兄們!我有兩個消息要宣布,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們想先聽哪一個?”
“先聽好消息!”罵人的兵們此起彼伏地叫道。
挨罵的人頓了頓嗓子,說道:“大家最近反映,南方不像我們北方,天悶熱潮濕,大家訓練、蹲‘貓耳洞’,大褲衩子當外褲,很多弟兄的大褲衩子都磨破了,‘家具’都漏了,今晚,天公又不作美,兄弟天黑看褲襠,都一個鳥樣,天亮可就不行了。盡管目前軍需供應非常緊張,但是上面還是決定想辦法給大家換條大褲衩子!大家說好不好?”
“好!好!好!”身後罵人的兵們來精神了,“嗷嗷”地叫著。這時,有人就問:“連長,壞消息呢?”
“我說了,你們可別追著打我。”
“不會的,我們哪敢追著打連長呢。”“借孫猴子的膽,也不敢啊!”“連長,你就說吧,我們能承受得了。”
“好,現在,我命令,立定!脫褲子,大褲頭子,一班和二班換,杜兵和柴旺換,李建國和張大發換”
“啊!連長騙我們。”“不行,上連長的當了,抓住連長撓他。”“連長前面跑了,追啊!”
士兵們喊叫著,追逐著他們的連長。
連隊兜了個圈子。兵們頭追上自己的連長,也回到營地了,天亮雨停太陽出來了,戰士們一個個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不等他們把呼吸調整正常,陸大勇就背了半麻袋東西,走到躺在地上喘著粗氣的兵們面前。兵們高興得眉開眼笑:“副連長犒勞我們來了。”“副連長,真是雪中送炭,雨中給傘啊!副連長萬歲!萬萬歲!”
陸大勇笑眯眯的:“大家都累了,跑不動了,按照連長的指示,給大家發福利。”
兵們都從地上爬了起來,歡呼雀躍:“連長也萬歲!也萬萬歲!”
陸大勇打開了口袋:“挎包裡取出自己的牙缸,預備——搶!”陸大勇手一揚,一把像大米般的東西,劃著優美的弧線,像水珠濺落般跌落在綠色的草地上。
兵們爭先恐後地搶了起來:“這是我的,這是我的。”“什麽是你的呀?給你,給你,都給你。”“什麽寶貝呀?都給我?”“好寶貝——珍珠!”“不可能吧,聽說那東西可值錢了。”那兵就把撿起來的“珍珠”放到了嘴裡咬,“嘎嘣!”一聲,他喊了起來:“哎喲媽呀,我的牙呀!這不是珍珠,這是石子啊。”“可不就是石頭嘛。”“連長讓我們撿石子乾嗎?”“就是的,連長,你讓我們撿這破玩意乾嗎?”“連長,你個大騙子,前面騙了我們的仇還沒報呢,現在又騙我們。”
楊向陽也背了個袋子過來:“啥,這是破玩意?這是大家今天的早餐?”
“連長,你昨晚讓雨淋得腦子進水了吧,這能吃嗎?”
楊向陽打開袋子,取出一把細石子,手一揚,它們又劃著優美的弧線落到了草地上:“對,它們是不能吃,但可以換來吃的。我命令,誰撿夠一缸子,誰就到炊事班換今天的早餐。”
兵們面面相覷。幾個排長也搞不清連長的意圖:“連長,你這葫蘆裡到底賣的啥藥啊?”
楊向陽又撒了一把石子:“啥藥?降壓抗躁藥。功能主治,通氣醒腦,定心穩神。適應人群,性子急躁,辦事毛糙,耐力低下,胎毛未退的男性,特別適用於即將走上戰場的二十歲左右的毛頭愣小子。優點,使用此藥,使你遇事冷靜,開動腦筋,有承受力,減少莽撞帶來的損失。明白沒有?”
“這是撿石子磨性子,明白了。”
“好!撿完安神醒腦大補丸,再到食堂換安胃補腸、滋陰壯陽大補丸,然後,挑戰另一個課目——速傳炸藥包!”
自然還是排長們先要明白連長的意圖:“連長,這速傳炸藥包怎麽玩?”
楊向陽還在撒他的“安神醒腦大補丸”,頭也未抬:“你問我怎麽傳,用手傳啊!我們好像還沒有裝備傳遞炸藥的機器人。好辦的很,以排為單位,一圈人快速傳遞一個點燃的炸藥包,在即將爆炸的瞬間將炸藥扔到坑裡,然後快速匍匐躲避,就這樣傳!”
撿“安神醒腦大補丸”的兵們喊了起來:“我的娘呀,這是人乾的事嗎?”“連長,你生下來的編號是不是250號?”“媽呀!連長,你肯定瘋了。”“是啊,這不是二球嗎?”“趕緊的,把連長往隔壁野戰醫療所抬,交給那個姓東方的漂亮軍醫,她會治連長的病。”
楊向陽撒“安神醒腦大補丸”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變臉了:“這是人乾的事,但絕對不是一般人敢乾的事!為了少流血,我們就決不能當一般人,要當二般人,當特殊材料製成的人!為了我們的死亡檔案不是250號,不光是我,現在,你們都要當這個250號!”
大家都蔫了,不吭氣了,但都噘著嘴。牛兵適時地說話了:“同志們,連長提出的臨戰訓練計劃是完全對的。大家想一想,上次遇襲,我們有沒有人尿褲子,別說你們,槍一響,我這打過上萬發子彈的人手都哆嗦,何況你們呢?我提醒大家,那只是在靶場!我們的對手跟法國人、美國人幹了二、三十年了,他們說他們是世界第三軍事強國,人家這樣說有人家的道理,啥道理?就是人家打了半個世紀的仗了,不光是軍人個個驍勇善戰,就是從大人到娃娃,從老人到女人,抓起槍,人家手就不哆嗦,聽見槍炮響,人家就不尿褲子,這就是人家最驕傲的資本!我們怎麽解決這個問題呢?怎麽才能在真槍實彈的戰場上打過人家呢?就只能像連長提出的這種辦法,實事求是地練!點著火的炸藥包,你傳遞上幾次,你的膽就大了,槍炮一響,你就少尿褲子了,或者乾脆就不尿褲子了,你的安全就多了份保障,有什麽不好?還嘰嘰歪歪地幹什麽?大家說我說得對不對?”
“對。”只有一半人張了嘴。
“到底對不對?”牛兵八字眉到撇,加重了口氣。
“對!”大家運足丹田之氣,洪亮的聲音把旁邊樹上的鳥群驚了一跳,“呼啦啦”地嚇飛了
“血狼”大隊,這支隊伍遇襲後艱苦的整改訓練就這樣開始了。不說楊向陽他們一個小連隊,就是我們的整個步兵,整個軍隊,從井岡山開始,就是這樣邊打邊找問題,吸取教訓,在痛苦的磨難中一步步走向輝煌的,他們經常剛剛埋下犧牲的戰友,就在前進的隊列裡為前一仗的失誤、為新的戰法爭得面紅耳赤;他們剛剛從硝煙中走下戰場,飯不吃、覺不睡,還要“練一練手中槍刺刀手榴彈”,戰法和訓練像兩隻軲轆,推動著這隻軍隊的軍事工作不斷向前,這個軍隊,給他的後人傳下了鏗鏘有力的十個字: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
楊向陽和他所帶的這個普通連隊深諳這個道理,戰前訓練,他們經常剛剛解下背上那要命的背包,就端起了手中的武器;他們的射位前,總有一灘汗水在不停地流。而且,每天訓練的成績,要記入總分,是騾子是馬,評功評獎時,會拉出來遛的。
是男兒,誰不想軍旅歲月立功勳?誰不想胸前紅花回家鄉?但尖刀連的訓練著實很殘酷,慢慢地,很多士兵,最後連看每天在他們面前嫋嫋婷婷走過的野戰醫療所那幫女兵的興趣都沒了,他們只是憤怒地看著他們的連長,盼著他們的連長早日下地獄。
有人就偷偷拿出了女朋友的玉照,希望她給他力量。
有人在暗暗地掐著自己的大腿。
有人在狠狠地擰著自己的人中。
但累,誰不累?要想收獲,就得付出,想要保命,就得苦練!負重十公裡,是不能不去的!槍法,更是不能不練的!一個星期的時間漫長得就像一年,但沒有一個人放棄,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星期天的休息,那可以補充消耗殆盡的體力,迎接下一個星期。
午飯後,牛兵拿著通信員遞給的妻子的來信,腦子裡盤算著家事,不知不覺又來到了離連隊不遠處的那片空地上,往柴垛一靠,那隻尾巴染了紅的白母雞又“嘎嘎嘎”地飛了出來,牛兵從窩裡又掏出幾顆蛋,雞還這麽戀窩,怎麽一些人連雞都不如呢?牛兵揣上雞蛋,腦子轉著由雞聯想起來的心事,向寨子裡雞的主人家走去,剛進院門,又聽見屋裡傳來了撕打叫罵聲,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了屋子,見那女子被丈夫掐住脖子,壓在地上,女人亂踢蹬著腿,一個六、七歲的女孩,應該是倆人的孩子,邊哭著,邊打、邊拉父親,男人怒吼一聲,一手將孩子扒拉到一邊,牛兵忙上前一把扶住孩子,一手伸進男人的衣領,將他提溜起來,女人爬起來,哭著廝打男人:“把好心人給娃娃上學的錢你也抽了,還打我要錢,我跟你離婚!跟你離婚!”
牛兵放下了那男人:“上次你不是保證不再打老婆了嗎?怎麽說話不算數?”
男人流著口水,打著哈欠:“求求你,我家的事你別管,我急用錢。”
牛兵又提溜起那男人:“這只是你的家事嗎?我給你說,我在這一天,就要管一天。”
那男人兩腿離地亂蹬著:“哎喲,勒,勒死我了,我,我再也不打了。”
牛兵橫著眉:“哼!你說的話像放屁,我還能相信嗎?”
“嗯,嗯,那你,你說怎辦就怎辦。”
“你再欺負她母女倆,我就廢了你!”
“好,好,求求你,放下我。”
牛兵松了手,男人腿一歪,倒在地上,爬起來溜了。
女人眼淚汪汪地對牛兵說:“他狗改不了****,回來還要打我母女倆的。”
牛兵說:“吸上癮,除了上戒毒所,恐怕也沒辦法了。”
女人哀怨地說:“我一個女人家,能幹什麽呢?只有離婚一條路了。”
牛兵問:“你男人叫什麽?”
“他叫皮二,我媽媽叫農曼玉,我叫皮花,皮二老打我和媽媽,我也不叫皮花了。”小姑娘搶著說。
牛兵親昵地拍拍小姑娘臉蛋:“那叫什麽?”
“我跟媽媽姓,叫農花。”
牛兵讚賞道:“有主見,也是好名字。”又對農曼玉說:“這樣吧,我到區公所讓他們先想想辦法,送皮二去戒毒所。”
農曼玉說:“我去過多少趟,他們不管的。”
牛兵掏出一些錢:“我還是去一下,這些錢讓農花上學,這小姑娘聰明可愛,不要耽誤了她的前程。”
農曼玉不接:“已經拿了你一些錢了,我怎好意思還要呢?”
牛兵問農花:“喜歡上學嗎?”
孩子的大眼睛撲棱棱的:“當然了,做夢都想上學呢?”
牛兵將錢給了她:“好,伯伯就喜歡愛學習的孩子,拿上錢,明天就去上學。”
孩子拿著錢,征詢的眼光看著媽媽。農曼玉眼裡含著淚水看著孩子想上學的期盼的目光,又見牛兵朝她投來真誠的眼神,便朝女兒點點頭。孩子撲倒了媽媽的懷裡:“媽媽,你真好!”
“媽媽不好,伯伯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農曼玉看著牛兵,眼神裡有感激,又有一個走投無路的女人碰見恩人那般想要全身心回報的那種目光。
孩子一手拉著母親,一手拉著牛兵,抬眼看看媽媽,又看看這個好心的伯伯,也不明白倆個大人對視的眼睛中互相看到的是什麽, 只是甜甜地笑著。
在倆個大人互相的對視中,牛兵首先膽怯了,他吱唔道:“奧,我得回去了,有訓練任務呢。”
農曼玉抓住了他的手:“我給你做頓飯,吃了再走。”
牛兵臉紅了,趕緊撥開她的手:“以後吧,時間到了,部隊有紀律的。”
農曼玉不松手:“好吧,不強留你了,下次你來不要急著走,我要好好地給你做頓飯,行嗎?”
“行,行,行。”牛兵心慌意亂忙不迭地抽出手出了屋子,農曼玉也跟了出來,柔情地看著他,牛兵低著頭匆忙走了,留下了農曼玉癡情的一雙眼睛和發燙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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