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時分,高、楊兩人到了營部,交了國徽,和營領導寒暄幾句後,楊向陽急著就要去申領新軍馬,唐營長說:“不著急,後天你們返回時再領。”
楊向陽說:“我想趁這空閑,看看馬的檔案,熟悉一下軍馬,免得明天馬不聽話,出洋相。”
唐營長笑道:“看人看心,聽話聽音,新兵連挑兵時,我就看好了你,他們打埋伏,先下手了。這樣吧,下午你們參加邊防會晤。”
楊向陽敬禮:“是!我這會兒到圖書室查個東西。”
酉時時分,隨著鄰國哨樓上會晤旗與我方哨樓上會晤旗的升起,鄰國幾位騎著高頭大馬的軍官,沿著過境簡易公路緩緩進入我方邊境,他們戴著灰色的船型帽,穿著灰色的布軍服,袖口上兩道黃色的裝飾圈邊繡著大紅星,綴著軍銜標志,怎看著都累贅。他們下馬與在這裡等候的我方軍人互相敬禮後,雙方走進了我方邊境會晤站。
寬敞明亮的會晤室內,巨大的條桌兩側擺放著兩國國旗,雙方代表依旗而坐,互致問候和祝福後,會晤切入了正題。
在我方移交對方國徽後,他們中領頭的一位中校軍官站了起來。他頭近似方形,闊面,突顴骨,高眼眶,小眼睛,褐眼珠,留著布瓊尼式的胡須,這個有著典型的中亞人面孔的軍官,嘰哩咕嚕說了一大堆話後,翻譯翻出:“尊敬的中國同行,首先感謝貴國士兵找到了我國徽標,我們把它視為貴國對我國的尊敬。我們本想是找不到了,要放棄,沒想到貴國同行,在這麽大的范圍內找到了,我們表示由衷的欽佩。第二個問題是,根據雙方邊界聯檢議定書,我方擬在石頭嶺C號界碑我方一側設立鐵絲網,目的是更好地防止兩國人畜越界,故特此通知貴方。”
我方幾名會晤人員低聲進行交流討論:“在自個一側架設鐵絲網,目的是維護邊界安定,應該沒問題吧。”“那一段的問題,一下子還吃不準,建議下次會晤時再議。”
楊向陽儲滿外情、我情和政策條文等無數數據的大腦,立刻高速運轉起來,對方突然提出架設鐵絲網,什麽用意?他側頭跟我方首席代表唐營長低語道:“營長,根據雙方有關區域規定,這是不允許的。再說,那是爭議地區,是誰的還難說呢。”唐營長認真地看了他一眼,向對方代表說:“對貴方提出的這個問題,由我方代表楊向陽答覆。”
都在吃邊防這碗飯,誰把誰都清楚。胡子中校斜睨著楊向陽,他看到欲站起來的這個中國軍人,是個穿兩個兜軍服的士兵,很是不滿:“貴國沒有對等的會晤代表了嗎?由一個士兵來答覆中校提出的問題,這在會晤慣例中是沒有的,我們對貴國對我方的不對等待遇表示遺憾。”
唐營長站了起來:“我方楊代表雖是一個士兵,但他參加會晤是我方會議決定的,他是C號界碑一帶區域直接管理者,對那一段區域最有發言權。”
胡子中校聳聳肩,攤開雙手,隻好說:“那就這樣吧。”
楊向陽站了起來,不卑不亢地說:“對不起,貴方所提的要求在聯檢議定書和C號界碑區域附件裡,都是不允許的。C號界碑屬爭議地區,在未正式劃定之前,雙方都是不能設立任何標志的,這點,我想貴方是早就清楚的。現在,在兩國尚未劃定邊界的情況下,更不能架設鐵絲網。至於貴方提出的防止人畜越界問題,我們雙方都要重視並加強管控。”
胡子中校問:“那麽貴方在C號界碑附近堆壘石頭,設立標志該如何解釋?”
我方其他代表心被揪了起來。楊向陽神態自若:“貴方是只見梅花不見雪,只見廟門不見佛啊。”
胡子中校攤開兩手:“怎麽解釋?”
楊向陽問:“貴方沒見石頭堆上拉起的經幡嗎?”
胡子中校點點頭:“見過。”
楊向陽又問:“據我所知,貴國大部分國民都信佛,那些幡條代表什麽意思你們應該清楚。”
胡子中校搖搖頭:“不清楚。你說什麽意思?”
楊向陽是個放不下問題的人,到營部見過營長後,路上沒搞清的問題一直縈繞在腦子裡,他跑到圖書室很快查清了,沒想到,會晤時還真用上了,真是書到用時不嫌多啊。這會,他莊重地說:“這些幡條的顏色從高往低按藍、白、紅、綠、黃排列,分別代表藍天、白雲、火焰、綠水、黃土,它們在大地與蒼穹之間飄蕩搖曳,構成了一種連天接地的境界,它們正是大自然物質存在的立體排列形式。這五種顏色不容錯位,它象征著大自然中天地不容顛倒,寓意著自然界天平地安、風調雨順,期盼人間太平祥和,幸福康樂。而堆壘石頭只是為了拉經幡,就是說,堆壘石頭是為了兩國和平安寧,且這種行為是界河兩岸僧眾民間行為,它和有組織的架設鐵絲網這種軍事行為,有著本質的不同。”
我方會晤人員都鼓起了掌,對方會晤人員互相瞅瞅,搖搖頭,笑了,也下意識的拍起了巴掌:“我方也是出於一片好意,出於一片好意。”
對方胡子中校跟左右耳語幾句後,很快撤回了擬在石頭嶺C號界碑一側架設鐵絲網的動議。在議了其它事項後,會晤在坦率、平淡的氣氛中結束
馬鞍有節奏地輕輕響著,馬的腳步輕快而平穩。邊牢關哨所新調配的四匹軍馬,跟著新主人上路了,它們都有著整齊的牙口,勻稱的四肢,肥臀細腰,尾如飄雲,鬃似流霞。
楊向陽騎著屁股上打著066號的軍馬,神氣地走在馬隊的最前面。那馬全身沒有一根雜毛,就和熟透的棗一樣,赤紅毛色,它還不時地把它那細長的脖子彎成弧形,咬玩著它的簪頭。兩天前,它可不是這樣,性子烈得像把火,誰要湊近它,它就顫抖著鬃毛,“嘶嘶”地叫起來,如果你還不走開,它就甩蹄子給你臉色了,它這個臭脾氣,使前來挑選軍馬的一撥撥士兵對他冷眼相看,就跟有些單位用人一樣,反正又不打仗,誰需要那些有性格的?來營裡挑選前,領導就交待了,老實聽話就行。到了楊向陽來挑,它的蹶子一尥過來,楊向陽立馬就喜歡上了它,在兩天很短的時間內,經歷了尥蹶子、上馬、撂下來,再上馬,再撂下來,然後改變方式,先撫摸親近、溜達,然後手捧喂料、溫水洗身等一般有性格的戰馬能接受主人的特定程序後,待楊向陽第三次騎上,它雖不情願,但也無可奈何地接受了新主人。
高文*騎匹白黑雜毛的梨花馬, 夾腿打馬,擠過其它馬匹並上了棗紅馬,說:“這些新馬,就跟新兵一樣,見了老兵,拘謹,也不敢往前走,讓著老的,唯獨這匹棗紅馬不一樣。”棗紅馬似乎不情願有同伴和他並排,超了梨花馬半個身,楊向陽敏銳地察覺到了棗紅馬的心思,笑道:“你不看看這馬誰挑的?”
高文*不愧養過馬,也看出了棗紅馬的心思,就說:“是啊,它就跟你當年當新兵一樣,當仁不讓。”
“正面說是你敢於擔當,也有些人還會說你是出風頭。”
“聽見夜貓子叫,還不敢走夜路了。對這些人的話,權當他放屁!”
倆人正聊著,“嗒嗒嗒。”他們的側後傳來一陣馬蹄聲,倆人回頭望去,只見界河對面,一隊鄰國人馬,卷起一股煙塵風馳電掣般從遠處奔來。按常規,巡邏時兩國軍人如果碰到一起,都會很自覺地避開,盡量減少打照面,但今天就不一樣了,高文*叫住了打馬要走的楊向陽:“向陽,別走,對方已經看見了我們,硬不避讓,我們要走開的話,就顯得腰杆不硬了。”
楊向陽勒住了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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