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習結束後的一天晚上,東方紅帶著弟弟東方白,悄悄地到師招待所,去看父親。東方劍正低頭看著演習總結,聽見敲門聲,就說:“進來吧,我的丫頭。”
倆人進來,東方紅問:“爸,您怎麽知道是我們?”
東方劍這才抬起頭:“你爸我也是偵察兵出身啊,你倆的習性,通過敲門聲就聽出來了。怎麽樣,這次演習,你們有什麽收獲?”
“嗨,別提了,我倆都當了俘虜,一個當了‘藍軍’俘虜,一個當了‘紅軍’俘虜。”東方紅進門後,拉平父親的床鋪和枕巾,坐在床沿上,有些沮喪地說。
“俘虜你們的人是誰?應該身手不錯的。”東方劍又問。
“俘虜小白的是他們班長,‘紅軍’特戰分隊隊長牛兵,俘虜我的,就是你喜歡的那個死楊子,把人家胳膊擰的現在都還疼。”東方紅說著,活動了幾下胳膊。
東方劍大笑:“哈哈,我正在看特戰對抗總結報告呢,當他們的俘虜不丟人。我黨我軍歷史上,一些大英雄都被俘過,關鍵是被俘了要有骨氣。”
東方白說:“審問時,我和姐姐把他們氣得半死,我都壯烈了一回。”
“我聽他們說過,有倆個俘虜很倔,原來是你倆,這點你們都像我,好!”
“爸,看您心情特好,是不是演習收獲很大啊?”東方紅給父親削了個蘋果,遞給他。
“嗯,知父莫如女啊。當然,我的收獲是戰略層面的,最大的就是,各級對訓練演習的認識思想高度統一了。思想的糾偏是最難的,現在都在喊撥亂反正,真正地反過來,那可確實不容易啊!還有一個收獲就是,基層愛兵習武的人才很多啊,他們善於發現問題,敢於提出新的觀點,讓我們這些老同志,看到了我們軍隊的希望。”
東方白讚歎:“爸確實考慮的都是戰略性的大問題。我呢,現在隻抓A平方加B平方等於C平方,考上軍校,才是我的首要戰略問題。”
東方劍說:“學科學文化固然沒錯,但高分不一定能帶好兵,所以要結合實際學。這個小楊子,我看就是這方面的一個典型。你們看,他寫的這個總結,就可看出,他是帶著各方面的文化知識去演習,帶著問題去演習的,通過演習,他發現了很多漏洞,提出了很多有見地的路子。哎,小白,你不是和他一個班嗎?讓他抽空到我這裡來,我和他聊聊。”
東方白撇嘴道:“還是讓我姐去叫吧,人家尿得高,不太搭理我。”
東方紅是個孝順女,給父親洗衣服,她歎口氣:“唉,咱姐弟倆都把人家給得罪了,現在,人家也不太搭理我。”
東方白問:“是不是因為演習他問你情況,你不講?小家子氣。”
東方紅白了弟弟一眼:“別瞎說,他才不是那樣的人。”
東方劍問:“那為啥?你不是還幫過他忙嗎?”
“還不是因為一本書,搞得大家都不愉快。”
“書?什麽書?”東方劍追問。
“一本《北約與華約集團陸軍戰術要則》的書,當兵來時在火車上,保衛處說是保密書籍,讓他們給查收了。”
東方劍詫異了:“哎,這本書我不是批的讓退還本人嘛,是不是因為這個小胡下連走得急,把這事給忘了?”
東方紅要給父親洗襪子,幫著邊脫邊說:“我聽說他倆過去有糾結,成見還很深,搞得我左右為難。書的事也不好給小楊說出真相,他還以為是我把書弄丟了呢。”
脫了襪子,東方劍站了起來,在室內渡步:“他們之間過去的事我清楚。這樣,書的事你別管了,我處理。”
送走了姑娘和兒子,東方劍叫來了作訓處長,讓他回去後找本《北約與華約集團陸軍戰術要則》的書,以軍保衛處的名義寄給胡衛民,再轉交楊向陽
東方劍回到軍裡不久,守備師發出命令,任命王雷為特務連副連長,頂替調學的原副連長。牛兵從戰士破格提拔為特務連一排排長,同時,師黨委決定,在特務連成立“特戰先鋒班”,班長列為師培養提乾苗子。按照師黨委的要求,師訓練科、幹部科參照演習期間表現,組織了師選拔比武賽,楊向陽以全師綜合第一名成績,成為“特戰先鋒班”班長,陸大勇為副班長,並在支部大會上,雙雙被接受為中共黨員,但在討論侯懷大的入黨申請時,支委發生了分歧。
牛兵第一個站出來反對:“選他當班長時,我就反對,但為了他的進步,最後服從了組織決定。但入黨不同於行政職務,黨員的質量必須保證。”
二排長支持牛兵的意見:“通過這一段時間來看,這個兵當班長都費勁,主要是他並沒有真正認識到自己有啥問題,問題的根源和危害性在哪裡都不清楚,更談不上改正的決心和措施了。”
三排長也說:“這個兵,一個字,虛,兩個字,虛偽,三個字,有問題。四個字,我不同意。”
司務長田滿倉有自己的看法:“我這個地方,是要把這個院子裡所有能動的肚子都要填飽,要填飽就得乾,他帶領全班人馬做到了,保障了大家有飯吃,這是乾出來的,這樣的做人是實的,不是虛的。”
有支委附議:“大家都不願去的地方,他主動要求去,而且乾得也不錯,同意入黨。”
牛兵說:“現在的兵不是過去的兵,不是像放牛喂豬一樣,只要吃飽就行了,是不但要吃飽,還要吃好,而且國家經濟的發展也給了我們這個條件。”
二排長、三排長也跟著講:“我們是特戰兵,全天候在訓練,夥食不能像喂豬一樣,搞粗放型的,要搞細作。”“有比較才能有鑒別,看看其他連隊的夥食,再看看我們的,就應該清楚侯懷大這個班長當得怎麽樣。”
田滿倉不再反駁了。短暫的沉寂後,胡衛民開口了:“國家雖然經濟發展了,給軍隊的待遇也相應提高了,但不是一下子我們就富得不得了,不要艱苦奮鬥了,不能以我們是特戰兵為由搞特殊,我們還得過緊日子,軍隊還得忍耐,這符合近期小平同志的講話精神。”
幾個支委都把眼光投向了馬翔,馬翔笑著說:“行政會議你們看我,我可以引個路子,最後拍板。我雖是支部書記,但黨內會議大家都要充分地發表意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最後再以少數服從多數做結論。”
牛兵鼓鼓氣,又發言了:“我覺得改善戰士的夥食和艱苦奮鬥,一個是西灘的灘羊怎麽養,一個是東山的猴子怎麽抓,是兩碼事,不能用一個否定另一個,拿楊向陽的話說,叫邏輯。改善戰士的夥食看的是我們的工作目的偏了沒有?精力投入了沒有?在這兩點上,炊事班做得是不夠的。”
三排長也說:“是啊,前段時間,在殺豬問題上,就反映出我們的工作作風問題。”
提起殺豬這件事,胡衛民坐不住了:“豬是我不讓殺的。我不讓殺豬,為了誰?還不是為了連隊好,為了戰士們有個前途。我說同志們,我們要實事求是,面對現實。反正我做這些,對得起良心。”
馬翔擺擺手:“這件事已經過去,也有了好的結果,以後不能再這麽做了,大家也都不要再提了。侯懷大有些什麽優點大家也可以談談。”
胡衛民的眼光投向田滿倉。田滿倉已經感覺到自己的意見成不了主流了,談什麽優點都是閑的了,就躲避著胡衛民的眼光,其他人也不吱聲。見此情景,胡衛民索性自己就講開了:“侯懷大這個兵嘛,是有些毛病,但金無赤足,人無完人,我們哪個人又是聖人呢?毛主席那麽偉大,建國後不照樣犯了嚴重錯誤,但中央仍說,沒有他,我們還在黑暗中摸索。所以說,看一個人,我們要看主流。侯懷大的主流是什麽?就是他堅持不懈地學雷鋒,做好事。老人家說,一個人做一件好事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不做壞事,而侯懷大每天早早地就起來打掃衛生,我們在座的誰能做到?”
牛兵接過話題:“問題就恰恰出在這一點上,本職工作都搞不好,卻在別的方面出風頭,這就是動機不純。”
胡衛民又坐不住了:“你們付出了,入黨了,提幹了,人生目標實現了,而侯懷大同樣也流汗了,付出了,就成了動機不純?這問題就奇怪了?”
牛兵說:“這就是做人的問題,確切一點說,叫做人不實在。起初,我對這個兵沒有任何成見,相對於城市兵,可能還看得更順眼一些。但有件事一下子改變了我的看法。 新兵訓練結束時,連裡要評選學習標兵,我挨個征求大家意見,找他時,有人說在閱覽室,我到閱覽室,老遠隔窗看見他趴在桌上睡覺,聽到了他拉風箱一樣的鼾聲。我咳了一聲,進門,卻見他正襟危坐,捧著書念念有詞,‘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工人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基礎的人民民主專政的社會主義國家’,這不是個變色龍嗎?真讓人哭笑不得。”
大家都樂了,胡衛民也輕松地一笑:“在這件事上,我到覺得他淳樸實在。但你硬要說有問題,也不能怪他,要怪就怪我們軍隊發明的‘表現’這個詞,把人變得神經質。”
三排長接上了:“表現不是我們軍隊的專用詞,任何地方的任何事,都要通過形式表現出來,所以說,表現是觀測內心世界的‘雷達’。侯懷大的表現是這樣,就可看出他的內心世界是怎樣。”
胡衛民問:“侯懷大每天打掃衛生、清掃旱廁,堅持了兩年,而且星期天幫老鄉推車,我這裡還收到了很多表揚信,他付出了這麽多,按照現在的時髦詞,等價交換這個詞來說,你們能說他的付出,交換來的是內心世界肮髒這句話嗎?”
三排長一下給憋住了,臉憋得有些發紅。但牛兵執拗地說:“他的行為能交換來什麽,這確實不好說,我們走著瞧。但為了黨的純潔性,現在我是不同意他入黨的。”
沒有人再說什麽了。馬翔合上了本子:“好,民主評議到此,我們舉手表決。”
表決結果,六人反對,兩人讚成。王雷因剛到特務連任職,情況不熟,棄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