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侯懷大帶著一些出公差的戰士,到周圍田埂邊打豬草。陸大勇也在裡邊,他邊打邊瞅,有意識地靠近了侯懷大:“候班長,聽說楊向陽把你鼻子給打出血了?這個二貨,再怎麽的,也不能動手啊!”
侯懷大翻了他一眼:“吆,你倆好的一個道道撒尿,你能幫我說話?黃鼠狼琢磨雞呢吧?”
陸大勇“啪”地竹籃一撂,滿臉耿直,一副公道的腔調:“你看你,這天下還有公理吧。咱這是軍隊,不是生產隊,不能隨便打人!咱這點覺悟還是有的。在怎麽地,也不能由著他想打誰就打誰。”
侯懷大割了一把草,拾起陸大勇摔掉的藍子,將草放進去,遞給陸大勇:“謝謝,難得你一副公道心。草葉子利,小心劃破手。”陸大勇接過籃子,四下瞅瞅,壓低聲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這小子太狂了,最近為班裡的一些事,老給我找茬子,我好賴也是個副班長,他就不放在眼裡。你老受表揚,我分析他妒恨你才下黑手的。”
侯懷大半信半疑:“你真對他有看法了。”
陸大勇抬頭看了看地形,指著不遠處營區外小樹林路邊的田埂:“看法大了去了。哎,那邊草多,我們往那邊走。”
侯懷大就跟上了他:“你倆不是同學嘛,以前關系好的,像要穿一條褲子。”
“噯,這人跟人的關系,就跟國際關系一樣,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你沒看越南以前和我們多好,現在也臭了,小日本以前和我們有血海深仇,現在反而互送秋波。”
“這到是,雪水化為江河,姑娘變成婆娘,這世上就沒有一成不變的,何況是友誼呢?”侯懷大倏忽明白了一個大道理,生著感慨,陸大勇連連點頭稱是。倆人聊著,越套越近乎。
夜的幕紗,慢慢地從喬克卡亞雪山那邊拉了過來,罩住了高高的信號發射杆,罩住了山凹裡閃著寒光的導彈發射架,罩住了綠油油的田地邊黃帶子似的沙土便道。便道上空,隱約可見一團團淡灰色的碎積雲,在不安分地飄蕩。
陸大勇朝田埂邊的便道看了看:“天不早了,我們順田邊那條路回吧。”
侯懷大直起腰,指著前方的便道說:“噢,就那條路,上次,就是在那顆大榆樹下,讓姓楊的那小子,佔了我便宜。”
陸大勇關心地望著他,顯得很真誠:“你別理他,我們該幹啥還幹啥。他不讓乾的事,我們偏要乾,看他能把我們怎地!”
侯懷大似受到了鼓勵,也堅定地說:“對,我們合起來,看他是馬王爺三隻眼,能把我們怎地!”
倆人下了田埂,順著便道往營區走。快到拐彎處時,陸大勇捂著肚子叫喚起來:“哎喲,哎喲,這怎了?是不是出門時吃了根冰棍,不行,我得到那邊地裡放掉,你先走,我完了從那邊捷路趕你。”
“好吧。”侯懷大有些狐疑地看著他。
陸大勇捂著肚子朝右手一塊田裡跑了,瞬間,鑽進了包谷地裡。侯懷大繼續朝前走。拐過彎,見不遠處一位農村大嫂,往路上卸架子車上的糞,他心裡一喜,忙走上前搭訕:“大嫂,你怎麽把糞卸這裡?”
大嫂臉捂著頭巾,也不看他,嘴上“唔唔唔”地邊哼哼,邊指車輪。
“噢,你是說,車輪陷進了坑裡,不要緊,我幫你拉。”侯懷大說完,就拉上車把,使勁向外拽車:“大嫂,我是前面部隊特務連的侯懷大,天快黑了,你幸虧遇上了我,要不然,你卸到啥時候呢?”
“唔唔唔。”大嫂只是哼著,在後面推車,不說話。車推出來了。大嫂拿起鐵鍬,把一旁的沙土往坑裡填。
侯懷大猶豫了一下,旋即說:“天黑了,你走吧,再說,這個坑是部隊的標記,不能填。”
大嫂“唔唔唔”地指指耳朵和嘴連連擺手。侯懷大沒明白。大嫂見他上衣口袋別著鋼筆,“唔唔唔”地指著,侯懷大掏出鋼筆遞給她,她接過筆,伸開手心,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字,讓侯懷大看。
侯懷大伸過脖子,只見她手心上寫著:“我是聾啞人,你說什麽,寫給我看。”
侯懷大要過筆,不加思索,在她伸展的手背上就寫:“這個坑是部隊的標記,衛星定位的,不能填。”
那婦女縮回手看看,又認真地盯著侯懷大,看得侯懷大心裡沒了底氣,眼睛不敢對視。
那農村婦女拉著車子走了。侯懷大看著她的背影,似乎覺得她的步伐很熟,剛盯著他的那雙眼也熟,但一時就是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就努力地想著,腦子又一閃,懊惱情緒一下子充盈了他整個大腦,唉!我他媽的,又辦了一件蠢事
在一旁樓房燈光的微照下,訓練場器械區隱隱綽綽。東方紅身背綠色挎包,在這裡找到了練雙杠的楊向陽。她先躲在黑影處,看了會楊向陽練杠矯健的身姿,見雙杠上的楊向陽沒有下杠休息的意向,就走近說:“還特戰先鋒呢,我到了這麽長時間也沒發現。”
楊向陽仍在雙杠上忽悠著:“你包裝的那麽好,誰能發現呢?”
東方紅笑道:“哎,我聽你這話,怎麽這麽別扭,話裡有話?”
楊向陽跳下雙杠,戲謔道:“嗯,不愧為偵察兵的後代,嗅覺真靈。”
東方紅回道:“我們彼此彼此,就別再繞舞姿了,你就直說,發現我什麽情況了?”
楊向陽掏出東方紅給的那塊印花手絹,擦著汗:“你就直說,不是來還書的,還是為打架的事。”
東方紅看見楊向陽手裡的手絹,心裡微微一熱,說:“你說對了。書我還沒想好打什麽賭呢。但打架的原因你該說了吧。”
楊向陽盯著東方紅:“你是不是絞盡腦汁地搞了些什麽證據?不管怎樣,我是不會說的,不光我不說,我勸你也別報告。”
東方紅生氣了:“絞盡腦汁?用錯詞了吧?為了你能洗清罪名,我不惜給別人玩陰的,你卻這樣損我。他做了壞事,你不揭發罷了,有什麽理由不讓我揭發?”
楊向陽反唇相譏:“你用錯詞了吧?什麽叫揭發?怎都是階級鬥爭時期的語言?”
“好好好,我用錯詞了,改‘揭發’為‘報告’,那你說為什麽不讓我報告?”
楊向陽又向著家鄉的方向久久地望著,緩緩地說:“你知道一個從黃土溝裡出來的窮孩子,想要進步,想要擺脫貧窮,想為家鄉爭口氣的願望有多麽強烈嗎?你如果知道了,就不會報告了。”
東方紅鄙夷地說:“我知道,但不能采取這種做法求進步吧?聽著都讓人感到惡心。”
“人的世界觀與他的家庭出生、爺奶的影響、爹媽的教育,成長中碰到的事件等,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成長背景不同,人亦不同,不能苛刻。”
“哼!乾點好事總想讓鬼神都知道,幹了壞事總想讓鬼神都不知道,做人做到連鬼神都難做了,還說什麽苛刻?”
“他已經向我保證不再這麽做了,而且他已經受到了我拳頭的懲罰,為了他的前途,為了我家鄉的聲譽,你就收手吧。”
“你讓我收手?他寫的東西能讓我收手嗎?還給你保證了,他給你保證了什麽?”東方紅激動地說著,灘開右手,伸到楊向陽眼前讓他看:“你抓起我的手吧,看看他寫的什麽?”
楊向陽朝四下睃了睃,裝作難為情地樣:“你看,男女還授受不親呢,再說,天黑了,我也看不清呀。”
東方紅又氣又笑:“正因為天黑,才讓你抓過我的手仔細看的。不看算了,反正我是要報告的。”
楊向陽問:“真不給面子,要報告?”
東方紅堅定地:“不給。 ”
楊向陽說:“那我們做個交換條件行嗎?”
“那要看什麽條件了。”
“條件嘛,我的那本書,我不要了。”
“這算什麽條件?書不早說過,已經找回來了,我帶著,現在就還你。”東方紅說著,從挎包裡掏出《北約與華約集團陸軍戰術要則》遞給楊向陽:“便宜你了,本來為這本書打個賭,我還給你要提條件呢。”
楊向陽連眼皮也沒抬:“這書不是我的。”
“哎,你別為救你的老鄉,瞪著大眼說瞎話吧。”
“我沒說瞎話,不信,你看看扉頁上,有我入伍時寫的兩行字沒有?”
東方紅翻開扉頁,沒有楊向陽的筆跡,驚詫了:“我也記得,好像扉頁上有你寫的一段話。這真不是你的?”
“不是!”楊向陽堅定地說。
“這活見鬼了?我會查清楚,還你書的。”
“你永遠也不會找到的,你就答應我的條件,不報告了。”
“不行!感冒用甘草,拉肚用黃連,一碼歸一碼。好了,我還有事,我先走了。”東方紅說完,也不理睬楊向陽“毀滅人只要一句話,培育一個人,卻要千句話,請你多口下留情。”的話,扭頭徑直到了特務連,找到了馬翔。她從馬翔辦公室出來,楊向陽又被叫進了馬翔辦公室
第二天,特務連召開連務會。當晚,又召開軍人大會,侯懷大哭哭啼啼地做了一番深刻檢查後,馬翔宣布撤銷侯懷大班長職務,並給予行政警告處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