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堡深處,停著一輛綠色標有紅十字的救護車,車旁,散落著不多的幾座軍帳,其中,一軍帳內亮著燈光。楊向陽抵近觀察,帳內背對他,一穿白大褂女兵坐在馬扎上,書看得正入迷,一邊的行軍桌上放著藥箱。楊向陽側身閃到王雷後,耳語幾句,王雷就捂著肚子,一臉痛苦樣地走進軍帳:“哎呀,醫生,不行了,我不行了”那女兵忙站起來:“怎了,哪不舒服?”
王雷一頭栽倒,女兵剛蹲下身要扶,一塊毛巾從背後塞進她嘴裡,又被卷臂托肘,雙手扣鎖,讓一個黑影扛起來,急速出了軍帳。那黑影手腳利索,動作連貫,一氣呵成,片刻,接近了堡口。起初,女兵在那黑影的背上極力掙脫,腿腳亂踢。因是女兵,那黑影手下留情,毛巾塞得不是很深,女兵嘴裡黏黏糊糊地還能說幾句話:“保護幾級,愛護他營,請不要暗夜出來下營。”
那黑影辨清了,背上的女兵嘴塞毛巾,但說的是:“保護自己,愛護他人,請不要半夜出來嚇人。”就低聲警告:“包圍敵人,活捉俘虜,請不要半夜亂踢傷人。”女兵這才乖了,也好似累了,漸漸地把頭靠在黑影的肩上,閉上雙眼,甜甜地笑了,似享受一般,睡了。
黑影接連躲過幾個暗哨,出了城堡,從城堡的側翼繞行,跨入“蟒蛇圍圈”內,放下女兵,拽掉她嘴裡的毛巾:“怎麽,東方紅,是你。”
東方紅從黑影背上她後的對話中,就知道了黑影是楊向陽,就揉著手腕嗔怪:“楊向陽,你好大的勁,快把人家骨頭都擰斷了。”
楊向陽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哎呀,我們現在是對手嘛,哪知道是你呀。”
東方紅盯著楊向陽那張化了妝的黑臉,又嗔怪:“說,抓我出來做什麽?”
後腳跟進的王雷反問:“你想,‘藍軍’的特戰小組三更半夜抓你出來,能做什麽?”
東方紅嬉笑道:“噢,你們搞情報,讓我當叛徒?你們看過小說《紅岩》嗎?江姐有句話你們沒聽過,‘上級的姓名、住址,我知道。下級的姓名、住址,我也知道,這些都是我們黨的秘密,你們休想從我口裡得到任何材料!’這就是我的供述。”
楊向陽狠狠地說:“既然這麽說,那我們就當回渣滓洞裡的徐鵬飛,你難道真不怕老虎凳、紅烙鐵、竹釘簽嗎?”
東方紅緊盯著楊向陽的目光,毫不讓步:“難道你怕嗎?”
楊向陽躲著她咄咄逼人,又夾雜點熱辣的目光:“那真不好說,抗日時漢奸、偽軍比八路還多呢。”
東方紅斬釘截鐵地說:“哪你們看錯人了?我東方家族是有血性的,遠的不敢說,但從我爺爺奶奶那輩起,就沒有一個軟骨頭。讓我投降,除非這天山夷為平地,這石頭變成黃金!”
一旁的陸大勇著急了:“哎呀我的姑奶奶,這是演習,玩的,怎弄成階級鬥爭,苦大仇深了?”
“噢,是玩的,我怎忘了。這樣,看在我們是老鄉,又是一個新兵連出來的,想要什麽情報,說。”東方紅很快變成了一副真誠的樣子。
“哎,這就對了嘛。你是‘紅軍’哪部份的?什麽職務?”王雷開始審俘。
“‘紅軍’野戰醫院的。擔任衛生員。”
王雷直奔主題:“這裡是不是‘紅軍’指揮所?”
東方紅不假思索:“這裡四面一圍,就成了甕中之鱉,稍有些軍事常識的人,能把指揮部設在這裡嗎?”
楊向陽插話:“那不一定?凡用兵之法,途有所不由,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爭,軍有所不擊都在於詭詐,而奇正相生。”
東方紅嫣然一笑:“楊子,別那麽深噢。你們摸到裡面去了,看到更多的帳篷、車輛了嗎?看到指揮所了嗎?打仗就跟生活一樣,其實很簡單。”
王雷再問:“哪‘紅軍’指揮部在哪裡?”
東方紅說:“具體我也不知道。但那天院長做戰前動員時說,要搞好黃羊灣和大狼山一線重點部位的衛勤保障,重點部位指什麽,你們應該比我更清楚。”
“這裡有坦克和炮兵集群嗎?”
“‘城堡’外面多為開闊地,一覽無余,‘城堡’內道路狹窄,這些集群往哪兒擺啊?”
“那麽,‘紅軍’的主要作戰方向和突破口選擇在什麽地方?”
東方紅翻個白眼:“我又不是作戰參謀,我怎知道?不過,昨天,院裡收住了一個機要參謀,在三號軍帳,把他抓來,不就知道了。”
王雷和楊向陽交換眼神,翻出岩圈,低聲商量。
王雷先說:“我看這個女兵供述是真的,我們的目標沒找到。”
楊向陽搖頭:“不,我了解她,她不是一個簡單的女兵,她在搞假投降,真欺騙。”
“那麽,裡面只有兩三座軍帳,沒有什麽戰鬥裝備,如何解釋?”
“這還是對手的詐術,以欺騙對方,保護自己。一般指揮部都有精兵把守,巡邏不斷。我們進去後,外延哨兵不多,且沒有戰壕和作戰準備,但又有巡邏,間隔時間卻又長,這是內緊外松,戰場欺騙。”
“但你列舉的這些情況,也恰恰說明了指揮部不在這裡呀。”
“這樣吧,我們再進去一趟,找到三號帳篷,就能判斷東方紅是否在搞情報欺騙。”
王雷點點頭,倆人輕車熟路,很快又摸進“城堡”,閃過夥房、衛生所,深入堡內後,又見一軍帳內亮著燈光,楊向陽閃到帳篷一側,看見帳簾上標著“3”的號樣,便從窗簾縫往裡窺探。
這是個大號軍帳,裡面住著一個班的兵力。一個看樣子在值班的兵,推了推在桌邊一側行軍床上打鼾的兵:“哎,起來,二號哨該你了。”
那兵起床穿衣,嘴裡嘟囔著:“‘藍軍’分隊能上這兒嗎?一個破醫院,用得著這麽神經?”
值班員催促:“神經不神經,不是我們小兵啦子管的事,執行命令就行了。”
桌邊另側一行軍床上,一個兵坐起來:“哎,我看還真犯不著。我設計的如此縝密的行動都穿幫了,哪還有再高明的行動呢,我看‘藍軍’分隊剩下的幾個小命保住就不錯了。”
楊向陽一愣,揉揉眼細看,說話的兵可不就是東方白。看來,這一組的行動失敗了,他們被俘了。
楊向陽退回到王雷身邊,悄聲說:“這不是病房,是警衛班,東方紅真鬼,要請君入甕。”
王雷說:“看來,這裡就是‘紅軍’指揮所。剛一個兵拿槍出了帳,我們拿下他,再問問。”
楊向陽搖頭:“不行,這是接哨的,不見接哨的,下哨的會起疑。我們再摸摸其他地方。”
倆人又左閃右繞,摸到一帳側,見一束手電光柱射出帳門,忙避開,聽到帳內傳來女兵的問答聲:“誰又幹嘛呢?吃興奮劑了?”
“尿憋了,放水去。”
“放水”的女兵走出軍帳沒幾步,便被楊向陽、王雷一個利索的捕俘動作,擄到了城堡外“蟒蛇圍圈”背著城堡的岩牆外。
“快說,你叫什麽?幹什麽的?不說就廢了你!”王雷低聲狠狠地喝問。
女兵雙手被反綁著,嘴哆嗦著:“別,別,我說,我說,我叫杜美,是通信連的。”
又一個稔熟的女兵,看著她那緊張害怕的倒霉樣,楊向陽緊緊地掩住了要笑的嘴,掩得王雷和杜美莫名其妙。
“這裡是不是‘紅軍’指揮所?”王雷單刀直入。
“是,是。”杜美誠惶誠恐。
“指揮所在什麽位置?”
“就在離我們約一百米左右的地下坑道裡。”
“你怎麽知道坑道裡是指揮所?”
“我到那裡去拉過明線。”
“這裡有坦克和炮兵集群嗎?”
“離這裡約五公裡的三個泉有個加農炮和火箭炮陣地,用偽裝網網著。其他就不知道了。”
“你怎知道三個泉有炮兵陣地?”
“我們昨天外出查線看見的。”
王雷也不避俘虜了,側頭對著楊向陽,月色下臉上容光煥發:“看來,你的分析是對的,‘紅軍’以地面野戰醫院的‘虛’掩蓋地下坑道裡的‘實’,我看,可以向指揮部報告了。”
楊向陽看看表:“還有一段時間,我們再進去印證一下,如果真有坑道,我們再報告。”
楊向陽抓起槍,轉身欲走,杜美叫住了:“哎,怎聽你聲音這麽耳熟?你們是不是和東方白一夥的?”
王雷說:“我們是‘藍軍’特戰分隊的。”
杜美舒口氣:“嗨,我才不管你是‘紅軍’還是‘藍軍’,只要和東方白是一夥的就行了。”
王雷瞅著她:“東方白是我們的隊員。”
杜美迎著王雷的目光:“這就行啦,你們再不用去了,我說的都是實話。”
王雷竊笑:“你這麽痛快地就告訴我們‘紅軍’的作戰情報,你不怕別人說你叛徒?戰場上貪生怕死,投降敵軍,是要問罪的。”
杜美滿不在乎:“這不是演習嗎?別唱高調,就是真打仗,那有什麽真正寧死不屈的‘江姐’?”
楊向陽岔開了話題:“杜美, 你怎問起東方白,這幾天,你見過他?”
杜美掙扎著站起來,向前一步,盯著楊向陽:“你是不是楊向陽?臉黑呼呼的,我都認不出來了,你給我解開繩子。”
楊向陽:“你先說見過他沒?”
“見過,昨天上午,他還學電影《奇襲》上的偵察兵搭我們車,想蒙混過關呢,我還保他過了好幾關,最後,還是讓你們那個牛班長跟蹤追擊,給逮住了。為這事,我們領導都收拾我了。”
王雷訕笑:“見友忘義,領導不收拾你收拾誰?東方白沒把我們的底都抖出去吧?”
“嗨嗨,東方白比我強,夠爺們,牛班長問他‘紅軍’行動計劃,他嬉皮笑臉,什麽‘沙漠軍刀’、‘野狼一號’、‘關鍵決心’之類的作戰計劃,一陣海闊天空的胡謅。最後,趁他們不備,頭朝車輕輕撞了一下,說他自盡了,氣得牛班長乾瞪眼。”
“這小子腦瓜子好使著呢,不像你。”王雷說著,上前推了一把杜美:“走,帶你到岩牆裡去見見真正的‘江姐’。”
杜美瞪了他一眼:“怎,我好像成了蒲志高?你這個人怎卸磨殺驢呢?”極不情願地讓王雷推到了岩牆裡。
岩牆內,東方紅已經隱約聽到了牆外的“審俘”對話,可陸大勇把她看得很死,隻好任由杜美將“紅軍”指揮部的情報連皮帶窩、毫無保留的給端出去了。杜美剛被推進牆內,東方紅就像電影中正能量人物見了叛徒那樣,憤怒地罵了句“叛徒”,要不是陸大勇拉著她,她極有可能會撲上去,狠狠地扇杜美一耳光才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