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白亮,綠樹搖曳。訓練場大樹旁,東方紅和胡衛民約到了一塊。
胡衛民問:“你約我是為書的事吧?”
東方紅說:“不,是為工具房惡作劇的事。”
“噢,我明白了,你來是為楊向陽求情的。”
“也可以這麽說吧。”
“這事就難辦了。準確地說,那不是惡作劇,惡作劇到好辦了,它已定性為破壞學雷鋒活動的政治事件。”胡衛民反應很快,他剛才單獨就在這裡琢磨著,這個剛提乾的女軍官,不可能因為男女之事約他的,他有這個自知之明,所以因對自如。
東方紅笑道:“笑話,小夥子們無聊,逗女兵們窮開心,怎能成政治事件呢?這不成了‘四人幫’時期的揪辮子,戴帽子,打棍子了嗎?”
“你也別亂戴帽子,胡打棍子,這是師政治部定的,我們也無能為力。”
“上級的指示不一定什麽時候都是對的,再說,人是你們的,事也是你們調查的,是什麽性質,一般來說,上面也要根據你們的意見來定,不能武斷吧?”
“話是沒錯,但定成什麽樣的性,要根據楊向陽自己的材料來定,楊向陽的性格你不是不了解。”
“他是倔強,但不會傻到自己承認是破壞學雷鋒活動吧?”
“話雖沒那麽說,但寫的材料全篇充滿了這個意思,什麽當前工作擺位不正,中心偏移,戰略思想狹隘啊等等,這分明就是和師黨委大抓學雷鋒的決定,唱對台戲嘛!”
東方紅還要爭辯,胡衛民擺擺手:“你看天空月朗星亮,操場空無他人,不要破壞了心情,談點別的好嗎?哎,你的腿傷怎麽樣了?”
“我現在沒那個心情,現在連隊你當家,還是想想辦法保留保留楊向陽吧,他可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胡衛民嗤之以鼻:“哼,人才?搗蛋的人才!”
東方紅臉憋得通紅:“你,你怎麽能這麽說呢?你別老扯著自己的一根線去量別人,你這是主觀主義,片面的看問題。”
“你別給我談這個主義,那個主義,我們看一個人,是看表現決定的,不是看主義決定的。”胡衛民的語氣裡充滿了嘲弄。
東方紅反問:“楊向陽的表現怎麽了?他既有遠大的理想,又有吃苦的精神;既熱愛學習,又能解決實際問題,他在訓練執勤中,哪樣不是走在前列?他在生活學習中,哪樣不是做著表率?”
“反正這個人我是看不上的!目中無人,傲慢自大,頂撞領導不說,還拉幫結派,有兩次就在這操場上說,我們要團結在某某的連旗下,沿著某某開辟的道路,按照某某的措施辦法,將連隊訓練推向新局面。更重要的是,不跟上級保持一致,破壞學雷鋒活動,這就是個典型的‘刺頭兵’!”想起楊向陽以往對他的不恭,胡衛民指著操場,越說越氣。
操場並不是空無他人,“場主”楊向陽這會正在離東方紅和胡衛民不遠的地方,練俯臥撐呢,他老早就發現了他們,想爬起來,又覺得會讓他們發現,三人會很尷尬,就這樣一起一伏地練著,直到他練得胳膊酸痛,他們還是沒走。“什麽事讓他們說個沒完呢?難道他們在”想到此,楊向陽像泄了氣的皮球,一下子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楊向陽哇,你要想得通,人家倆都是軍官,還是那句話,說其他的事,就讓他們說去吧,就是談戀愛,也和你楊向陽,沒一毛錢的關系!
楊向陽趴在地上,
不停地做自個兒的思想疏導,可心裡總覺得有口氣悶著,出不來,憋得難受之際,淅淅瀝瀝的雨就下來了,讓他稍微舒服了些,他抬頭看著沒有星星月亮的天空,心裡說,讓暴風雨來的更猛烈點吧,讓我清醒,也讓那些約會的都淋成落湯雞! 這邊,東方紅不顧越下越大的雨,仍然抱著幻想,耐心地給胡衛民做工作:“是的,楊向陽身上是有很多毛病,在過去的工作中,可能對你的工作不夠支持,對你個人不夠尊重,我可以代他向你表示改正之意。你是搞政治工作的,又肩負著人才培養工作,沒有一個人天生就是全才,把各方面做得都很優秀,他們身上的枝枝叉叉這些‘毛刺’,要靠你們來修剪,那些‘野馬駒’、‘強慫驢’要靠你們來調教,識才之眼,愛才之心,容才之量,用才之明不光是說說而已。我們共產黨人之所以能夠打下天下,不就是以超凡的眼界,博大的氣度網羅了角角落落的各種‘野馬’、‘強慫’、街痞和‘二流子’甚至土匪嗎?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輔,天下歸心,這就說明我們共產黨人最高的哲學精髓就是用人之道,政治工作者最大的能耐也是會用人,在楊向陽的問題上,就需要我們以柔克剛,以軟磨硬,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好了,好了,你講得這些大道理,等你改行了講給別人去聽吧,我是個很實際的人,就說這事吧,我們的報告已報直工科了。”為了這個兵,東方紅怎麽這麽上心?妒意燒得胡衛民不耐煩了,他粗暴地打斷了東方紅的話。
東方紅生氣了:“那你怎不早說呢?”
“鐵板上釘釘,起不了了,我早說晚說不都一樣。”
“不是所有的政工幹部都跟你一樣的,你的心呀,就跟針尖一樣大,我真是高看了你。”東方紅冷笑了兩聲,轉身找直工科嚴勇科長去了。
留下的人妒火越燒越旺,終於又把躁火也給燃起來了。胡衛民一腳踢飛了腳下的一塊石子,那石子劃著一個大大的問號,“啪”,落在了楊向陽趴著的草地上,正在低頭想著心事的楊向陽抬頭看見了那對離散的“戀人”,自言自語道:“哼,你們以為愛情就像這石頭一樣,指那打那?才不那麽簡單呢。”
東方紅到了師部,見嚴勇的辦公室還亮著燈,徑直到了他辦公室,說明了來意。嚴勇笑著說:“這小子是個可以修剪好的大樹,我和司令部首長經過慎重的考慮,決定改連裡報的提前退役為調離原單位,怎麽樣,滿意吧?”
東方紅說:“既然還穿軍裝,留原單位不就行了,他又那麽熱愛特戰,哪裡跌倒哪裡爬起來嘛。”
嚴勇搖搖頭:“不行,他畢竟還是犯了錯誤,要給其它方方面面一個交代,再說,留在原單位,他還要頂牛的,對連隊和他都不好,換個環境,讓他歷練歷練,不更好嗎?”
東方紅想起剛才胡衛民對楊向陽的看法,心想,這不失為一條解決問題最好的辦法,讓這強慫呆在那個瞎慫當領導的連裡,還不定鬧出什麽更大的事呢,就謝了嚴科長,回到了隊裡。
第二天,師直工科轉發的師政治部對楊向陽的處理通報下來了。通報說,楊向陽的行為,嚴重的破壞了當前轟轟烈烈的學雷鋒、做好事活動,是嚴重的*****鑒於其日常表現,給予其黨內嚴重警告處分一次,行政上給予調離特戰連,到邊防邊牢關哨所,繼續服役之處理。
通報下來的當晚,東方紅又約胡衛民了。
今晚,東方紅穿上了新式女軍官上服,著一襲湖藍色軍裙,頭髮刷子很隨意的用一花手絹在腦後一扎。這套為將來實施軍銜製而過渡的軍服,在軍人軍服裝備單調的年代,煞是亮眼。適體率提高很大的女軍官服,穿在東方紅身上,從顏色到綴物,再到線條都搭配得恰到好處,使與往日穿著白大褂的東方紅判若兩人。質地考究的凡爾丁毛料,挺括垂展,那與服裝面料相同的展亮的軍種肩章,則使她更加英姿勃勃。那領口綴著三面鑲有黃邊,並綴有一顆黃色鋁星的領章,映襯著那雪白如脂的肌膚,使她的臉龐更加新鮮美麗。那副修長姣好的身軀,在新式軍裝的襯托下,愈發顯得風采旖旎,把應她之約,早早就到訓練場等她的胡衛民看得心猿意馬:“要是有第十三張掛歷,上去的就是你了。”他真誠地讚美著。
東方紅莞爾一笑:“謝謝。你也帥氣逼人嘛。”
“噢,你這樣看我。”胡衛民受寵若驚,心裡“咯噔”一下,很快忘了昨晚倆人的爭執,心情特暢,有了想法:“你看今晚天多麽藍,星多麽亮,夜色多美,銀河邊,喜鵲搭橋熊唱歌,獵戶彈琴蛇起舞,天馬報喜天狼樂,就缺兩人來相會。”
“嗬。天文知識挺全的,還配成了詩朗誦,可惜我不是織女,你也不是牛郎,哪來的什麽相會?我是來要書的!”東方紅的話裡帶著幾絲嘲諷,胡衛民像三九天,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透心涼,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說呀,書是怎麽回事?”東方紅帶著責備的口氣追問。
“書不還你了嘛,還怎麽回事?”胡衛民沒好氣地說。
“哎,你忘性怎這大?不是說過,你還的那本書,不是楊向陽他本人的嘛!”
“管他誰的,書一樣不就行了,吹毛求疵。”
東方紅生氣了:“哎,你這人怎這樣?辦錯了事,還豬八戒倒打一耙。那書就跟槍一樣,都叫槍,楊向陽的叫‘水連龍’,其他的叫‘半自動’,那個侯懷大的還叫‘燒火棍’,能一樣嗎?”
“怎麽不一樣?那個‘水連龍’現在不就是個‘燒火棍’嗎?”胡衛民輕蔑地說。
東方紅反唇相譏:“他成了‘燒火棍’,你是不是還有些幸災樂禍?”
胡衛民氣哼哼地:“跟你這人沒法談,我走了。”
“哎,你等等,書呢?”東方紅追著他問。
“不知道。”胡衛民連脖子都沒回
“場主”楊向陽今晚還在這裡,他練了一會單雙杠,就沿著操場的牆邊轉悠,他熟悉這裡的一草一木,他上千次、上萬次用過這裡的各類器械,他對這裡有著深深的眷戀,他今晚要向這片他撒過汗、流過血,提高了他軍事素養的場地做個告別。當他圍著牆轉到後牆邊時,他又看到了東方紅和胡衛民在不遠處的大樹底下約會,只是他們在路燈和樓燈反射的明處,他在暗處。按一般的燈光照明原理,他能看見他們,而他們看不見他。他能看見他們不要緊,要緊的是他聽不見他們說什麽;要緊的是他看到東方紅跟過去不一樣,一襲漂亮的新式軍乾服,豐姿綽約;要緊的是他老早就聽到了那天她救了胡衛民,胡衛民又背著她,救了維族大爺一命,還上了自治區日報頭版的故事;要緊的是,他一直認為那個和他處處過不去的指導員,和東方紅的故事主題是談戀愛;要緊的是他把這晚他們的約會看成了上次故事的繼續和昨晚約會的續約;更要緊的是,處在這個時期的男人,在體內強大的荷爾蒙的刺激下,不管他是軍官,還是士兵,是高學歷層次的,還是小學也沒畢業的,是情操高尚的,還是格調低俗的,都會在心裡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情緒,進而影響以後他對這個女人的看法和行為,有個詞好像把這叫“吃醋”。
看著東方紅追著胡衛民遠去,醋意大發的楊向陽朝腳下的半塊磚頭飛起一腳,“哐嘡!”磚頭劃了條優美的弧線,砸到了前面的樹乾上,一個東西卻跳到了楊向陽的眼前,雖然光線暗淡,但這個東西似有磁性般緊緊地吸住了他的眼光,他心裡一熱,彎身拾起,又用顫抖的雙手捧住它:“槍栓!我的槍栓!老天爺呀!你怎跟我開了這樣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玩笑,你把我推倒懸崖下,現在又把我拉到半崖上松手,你讓我怎過這最後一段陡崖呢?”
懊惱至極的楊向陽像失去了骨架一樣,“啪!”直挺挺躺倒在地上。四周沒有人,靜悄悄的,只有頂著秋涼的蟲兒,在回憶夏日的愜意中,傷心的低鳴哀戚。對一個想找地方傷心的人來說,這實在是一個同病相憐的好環境。
一輪充盈的豐月綴在黛青色的天幕上,高高地懸掛在烏蘭察布的上空。如波的月光從遠處的天山上滑落,飄逸而下,又在它的支脈喬克卡亞雪山上濺起片片磷光,蕩漾在天地之間。幾縷沁涼的光線,透過密密麻麻的樹葉的縫隙,落在了楊向陽的臉上,慢慢地挑開了他那雙沉重的眼皮。
經歷過多少個月圓的夜晚,但楊向陽最忘不了的是他離開家鄉爺爺講家史的那個月夜。望著深邃的星空,爺爺的家史,日本鬼子的暴虐,爺爺做的那把木手槍,雪夜守候東方紅,立志當兵的誓言似乎從寥廓的星空上一幕幕閃過。星兒眨巴著眼,一閃一閃的,又似乎在嘲笑著他,楊向陽啊,你軟了嗎?你怕了嗎?你當初是怎麽說的,野狼溝裡沒有羊,只有狼!不是你寫的連歌嘛,面對強敵絕不服輸,不怕失敗不畏死亡嗎?這個慫樣子, 怎能當特戰的先鋒,偵察的精英,陸軍的尖兵呢?想到此,楊向陽重重地捶打了兩下地面,落在一旁花草上歇息的一隻美麗的花蝴蝶被驚動了,它生氣了,但又無可奈何地在楊向陽的面前飛來飛去,展示著它的美麗。楊向陽目不轉睛地盯著它:“花蝴蝶啊,你為什麽這麽花?你是怎樣破繭的?破不了自己的繭,誰又能幫你呢?對!你說的對呀,沒人能幫你,破繭全靠自己!破開了,化繭成蝶,破不了,爛心為蟲!”
正癡癡地望著飛遠的花蝴蝶,“楊向陽,楊向陽!”一個低低地呼喚他的聲音從一旁的器械區傳了過來。是東方紅!楊向陽一愣,這會兒,她找我做什麽呢?表示同情,還是給予鼓勵?同情不需要,鼓勵嘛,我這會已經想通了,也不需要!
“向陽,向陽!”改了稱呼的明顯帶有急促的聲音又傳了過來,深陷誤區內的楊向陽還是沒有回答,他還在癡癡地望著那寥廓的星空,那星空顯得靜寂、神秘,似乎藏著永遠也說不完的秘密和無窮的真理,這秘密裡,今晚,怎又多了份愛情,讓人苦苦地傷心、不解,又讓男人倔強、絕情,就連起碼的回應,也不肯給一個
東方紅癡情的呼喚聲慢慢地遠去了
第二天,楊向陽像往常一樣早起,穿上新式軍服,給連裡留下一份《槍支使用申請》,打好背包,背上他心愛的“水連龍”,貓著腰,悄悄出了門,到師部大門口,坐上朝邊牢關方向的班車,誰也沒打招呼,靜靜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