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侯蛋玩的同學本來就心虛。鐵蛋他們雖然人少,但憑著氣勢,很快就控制了局面。當他們製服對手,舉著繳獲的棍子,一步步圍住侯蛋時,侯蛋邊後退,邊“唰”地從懷裡掏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握在手裡亂指畫著:“你們你們都別動,誰誰上來我就就開槍打打死誰。”
圍著他的幾個孩子定眼一瞧,侯蛋手裡還真有把手槍,於是,大家都不敢動了。侯蛋一看,來勁了,趁勢喊:“把棍子都給我撂了,手都舉起來,誰不舉打死誰。”
黨娃和二蛋等幾個孩子不情願地把棍子撂了,慢慢地舉起了手。唯有鐵蛋邊舉著棍子抵抗著,邊試探地問:“你哪來的槍?假的吧?”
侯蛋眼一轉:“假的?我爹是民兵連長,能沒槍?”
“你敢偷你爹的槍來殺人?”
“誰要壞我的事,我真敢動手。鐵蛋,你把棍子也撂了,舉手投降,不然,我真要開槍了。哥幾個,還爬在地上乾甚?還不起來報仇。”
這侯蛋的爹是靠二杆子當的大隊書記和民兵連長,經常拿槍喝唬村民,這兒說不定比他爹更二,搞不好還真敢開槍。幾年前黃河灘上“高二賴子”開槍殺人的那一幕一下子閃現在鐵蛋的眼前。罷了,好漢不吃眼前虧,鐵蛋不情願地扔掉了棍子,屈辱地舉起了手。
爬在地上呻喚的侯蛋的小嘍羅們爬起來,撿起棍子,朝著舉手投降的同學們身上抽打起來
“叮呤呤,叮呤呤”一個人騎著自行車過來,“哎喲嗨。”車前輪陷到坑中,人摔了下來,他邊爬邊罵:“我是公社的。你們這些學生,老師怎麽教的,路上挖坑害人?呀,還拉了屎,這壞事可做大了。”
侯蛋放下舉槍的手,打人的小嘍羅們扔掉了棍子。鐵蛋趕緊跑過去,扶起公社的人:“是我讓乾的,他們那夥人打燕搗窩,我們打不過,才出此下策,搞遊擊戰。摔疼你了吧?”
公社的人拍了拍身上的土:“你小子還懂軍事?會設埋伏,出奇兵?”
“會用兵,也不抵人家手裡有槍。”
公社的人警惕了:“誰手裡有槍?”
鐵蛋指著侯蛋:“他爹是民兵連長,他拿他爹的槍。”
公社的人兩步跨到侯蛋面前:“你爹我認識,我知道你爹手裡有槍。你手裡是不是他的槍?快給我!”
侯蛋拿槍向後退著:“你是公社乾甚的?我憑甚把槍給你。”
公社的人笑著哄他說:“我是公社看大門的。我給你說,小孩子拿槍很危險。要聽話,要講理,快把槍給我。”
侯蛋不退了,反而上前兩步把槍舉起來對著公社的人:“你少給我叨叨這些,理在槍跟前算他媽老幾。你個公社看大門的,膽敢繳我的槍?擤掉鼻涕,領上老婆,抱上娃娃,縣城裡,浪去吧。”
公社的人喝道:“你這個娃娃怎這麽蠻纏,給你個棒槌,你還真當針了。我就是公社專門管你爹的,管槍的。快,把槍給我!”
侯蛋腦子轉的挺快:“嘁,天黑說瞎話,公社管我爹的能晚上騎個破車子來?走你的路,別管閑事,否則,老子對你也不客氣。”
公社的人更威嚴了:“噯,你一個小娃娃怎麽還敢耍橫呢?膽忒大,把槍拿過來!”
侯蛋揚起手中的槍:“哼,你算老幾?敢下我槍的人,還沒到這個陽世上來呢。”
“瞧,
那邊過來隻狼。”公社的人喊。當侯蛋和孩子們朝他手指的方向看時,他一個疾步上前,侯蛋還沒來得及反應,槍已經到了公社的人手裡。他掂了掂繳獲的槍:“噢,我還以為是把真槍,原來是把木頭槍,做的還真像。沒收了。” 侯蛋甩著被擰疼的手腕:“哎呦,哎呦,叔叔,那就是把木頭手槍,你還給我吧,還給我吧。”
“不行,假槍也能惹禍,就像今晚,誰知道是真是假。”
“叔叔,不,爺爺,求求你,就還給我吧,晚上我離不開它。”
“為甚?你說個理來,我就還你。“
“我怕鬼,打小晚上不敢出門。我爹請人算了命,說槍能避邪。我大爹說,他小時候鐵蛋的爺爺給他做過一把,就翻騰出來給我了。我以後出門還要靠它打氣壯膽呢。你還給我吧,我給你嗑頭了。”侯蛋哽咽著就要下跪。
公社的人一把拉住了他:“還你可以,但以後不管真槍,還是假槍,都不能拿它做壞事,能做到嗎?”
侯蛋連忙保證:“能做到,能做到,我向毛主席發誓,誰做不到,誰讓槍打死。”
鐵蛋恥笑:“你都騙毛主席多少回了,誰相信呢?”他又對公社的人請求說:“毛主席喜歡誠實的娃娃,我就是,這把槍你獎給我吧。”
公社的人笑了笑:“木槍有啥玩的,要玩將來玩真的。假的還給他吧。”就把木槍還給了侯蛋:“娃娃,旁邊就是娘娘廟,廟宇跟前不要輕易許願或者發毒誓。發誓做不到,會著禍的。”
侯蛋那管他說的這些,接過槍:“什麽娘娘廟?看樣子你是城裡的知青,也相信這封資修的東西?悲哀啊悲哀。”轉身又衝鐵蛋吼:“有能耐,自己搞一把去,搞上了我們再決勝負。沒本事,揣摩人家的幹嘛?”
鐵蛋也不示弱:“決就決,誰還怕你不成?木槍算甚?我還搞把真的來呢。”
侯蛋恥笑:“吹牛皮,你能搞來真槍,我就能搞來真炮。”
公社的人口氣變了,很生硬:“娘的,再胡吹冒聊,我收了你的槍,連同你老子一起收拾了。”
侯蛋害怕了,趕緊領上他那幫小嘍羅跑了,還邊跑邊說:“聽他罵人的這口氣,還真是公社管我爹的頭,厲害,我把他記住了。以後咱們見了,別再跟他頂牛。”
公社的人搖了搖頭:“現在的人呵,連娃娃都這麽重地位,看來頭,欺軟怕硬,難怪魯迅老先生把中國人說的入木三分。”
鐵蛋好奇地問:“叔叔,魯迅的文章我們學過一篇,‘從百草堂到三味書屋’。你說的這句話是怎麽回事?”
“你這孩子還善學好問,好。魯迅的原話我忘了,但意思我記著,說中國許多人是天生砸著吃的核桃,犯賤。比如,他犯了事,你跟他好臉好心地講道理,他還給你擺譜,瞧不起你,把你罵個狗血噴頭。反之,你把他不當人看,用武力對他,日娘倒老子地罵他,他反而乖乖地服你,說你這個人能乾,有兩下子,這就是中國人的奴性,服武力不服道理。”
“噢,我隻明白了一點。”鐵蛋搖了搖頭。
“學過歷史吧?你看,過去的好多皇帝,自己是個暴君,還要選一個更橫的兒子當接班人,不能選性子文靜,知書達理的兒子就是這個道理。中國人骨子裡有奴性,那管什麽道理,用鐵腕,他才服啊。一個民族的骨子裡,不尊重理性,服從暴力,是非常可悲的,沒有前途的。當然,就今天的事來說,你們也別再記仇了。這世上,就沒有男娃娃不打架的。看樣子,你們今天是吃了敗仗,敗在哪裡呢?”
鐵蛋皺著眉:“是呀,我們一下午都佔理。開頭我們基本上製服了他們,可侯蛋一掏槍,情況就翻了個個,就像魯迅先生說的那樣,大家服強不服理。我們那麽多木棍,他就一把木槍,都是木頭做的,區別怎就這麽大呢?”
公社的人扶起了車子:“單純地從心理學上講,武器對人的作用比這娘娘廟都大。我知道,你們有理,他們有槍,盡管是個木頭做的,但他能以假充真, 穩定軍心,提升精神,嚇倒對手,所以說,天下有理的人往往都吃虧。要讓天下無理的人寸步難行,就得掌握槍杆子。所以毛爺爺說,槍杆子裡面出政權。”
其他孩子你一言,我一語地嚷嚷起來:“就是,我們今晚栽就栽在沒木槍上。”“鐵蛋,你爺爺在咱這一帶是有名的木匠,侯蛋拿著你爺爺做的槍打我們,你說,這窩囊不窩囊?”“鐵蛋,讓你爺爺給我們也做幾支吧,不說我們一人一把,最起碼你要有一把。有了槍,我們以後碰到這樣的事再也不會吃虧了。”
公社的人上好了車上的鏈條,對孩子們說:“好了,好了,這麽喜歡槍,將來都當兵去。”
鐵蛋問:“叔叔,你挺有學問的,我特佩服有學問的人,你到底是公社乾甚的?我以後去找你。”
“噢,我是北京知青,姓馬,年底我也要去當兵了,以後再也找不到我了。”
鐵蛋笑著:“那很難說,說不定將來我還給你當兵呢。”
馬知青也笑了:“天下也不大,有可能。三歲看小,十歲看老,你要當兵,也會是個好兵,好好努力吧。噯,你們中間有沒有路喜鵲家的孩子?”
鐵蛋忙說:“我是路喜鵲的兒子,叫楊向陽,甚事?”
馬知青從身上背的包裡掏出一封信,遞給鐵蛋:“我是公社郵遞員,你家有封信,好像是從西北部隊來的。”
鐵蛋高興地接過了信:“謝謝叔叔,是我爹的來信。”
“拿好,交給你媽。我就不再去你們村了。”馬知青轉身騎上車,借著月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