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摩舒飲了口酒，“烏蘭綺說，那男子溫文爾雅、俊逸不凡，具體面目卻不甚清晰，隻隱約記得他的束腰上繡有幾朵海棠花，在夢中二人曾相約在海棠花開時共結連理。”

　“海棠的種類可不少，”顧流螢雲淡風輕道，“繡有海棠花圖案的束腰市面上應當也很常見，長公主又怎能以此作為婚嫁的憑據?”

　“覃貴妃有所不知，烏蘭綺說夢境中天神示意，她若是遇到了有緣人，那束腰上的海棠便會花開並蒂，一分為二……總之，此事說來的確玄而又玄，聿汗不願拂了烏蘭綺的心意，索性便想著與諄國皇家聯姻，也好圓了烏蘭綺的念想。”

　“原來還有如此一說……”林豈檀雖覺烏蘭綺入夢擇偶之事極為荒誕，但相較此前得知烏蘭綺要嫁入翯王府而言，感覺已好了許多。

　“皇上，”顧流螢淺淺抿唇，“青駿王爺自是一心為長公主好，可臣妾以為，若要弄清楚長公主的心思，不如請她親自來一次筱安，夢中佳緣一事聽著實在讓人動容，我等凡夫俗子，又怎可草率揣度天意?”

　林豈檀滿意頷首……顧流螢寥寥數語，便為林豈檀和日摩舒的僵局打開了另一條通路，聯姻之事今日顯然很難達成共識，既然如此，不如拖延些日子再議。拖延，便不是死結，無論林子衍最終能否納烏蘭綺為妃，翯王府都絕不可與牧塬王庭有任何瓜葛。

　“青駿王爺以為如何?”林豈檀看向日摩舒。

　“就依覃貴妃所言。”日摩舒爽朗道。

　“好！”林豈檀大喜，“給青駿王爺上酒。”

　賓至如歸，其樂融融，當日摩舒離去時，林豈檀指明讓林伊人親自送客。既然顧流螢並不希望翯王府與牧塬王庭有什麽牽扯，林豈檀也總得顯示一下身為君王的豁達和大度。

　品軒樓下，林伊人終於找到時機，與日摩舒獨處片刻。

　“青駿王爺今日為何如此咄咄逼人，看似有意將翯王府置於死地?”林伊人單刀直入。

　“錯。”日摩舒走向馬車，“牧塬王庭要的是諄國北方千裡沃野之地。”

　林伊人腳步一滯，猶如突遭電霹雷擊，腦中一陣轟鳴。

　“牧塬王庭百萬雄兵，可以助你奪回原本屬於你父親的至尊皇權，但你必須承諾，登基後諄國北方千裡沃野之地歸屬牧塬王庭。”

　日摩舒一步步登上馬車，那聲音猶如踩在林伊人心底，發出振聾發聵的悶響。

　“曄帝絕不願翯王府與牧塬王庭聯手，但牧塬王庭會讓他對王爺的猜忌之心越來越重，屆時翯王府為求自保，恐怕除了聯手牧塬王庭，別無他路可走。本王言盡於此，希望翯王擇善而從。”

　車簾徐徐落下，馬車漸漸遠行，林伊人久久佇立原地，星眸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所謂聯姻，只是日摩舒讓林豈檀猜忌翯王府的一個幌子，日摩舒知道林伊人在皇權夾縫中舉步維艱，也知道林伊人絕不會輕易就范，與牧塬王庭聯手，所以試圖以逼他陷入絕境的方法，讓林伊人妥協。

　諄國皇權之爭，唯有扶持弱勢的一方，才能換取最大的利益。牧塬王庭覬覦諄國北方千裡沃野之地已久，林澗之、林子衍背靠大樹，各有所據，日摩舒最終選擇了扶持勢單力薄的翯王府，作為牧塬王庭開疆拓土的突破口。

　割讓諄國領土……林伊人眸中掠過鋒銳之色。他的余生，注定糾纏在波詭雲譎的權謀中，他要替父親活下去，而父親，絕不可能選擇用國土來換取苟安於世。

　他要復仇，他會拚盡最後一滴血為父親討回公道，但在這條荊棘密布的路上，從始至終都沒有割讓領土四個字。他可能會輸，事實上，他隨時隨地會失去一切，即便如此，他也絕不會選擇日摩舒留下的那最後一條路。

　“伊哥哥，”身後傳來林音音的聲音，“皇伯伯和覃貴妃說是要回景霈宮，太子哥哥已經上了馬車，我們也走吧?”

　“好。”林伊人看了一眼品軒樓斜對面的樓閣，牽著林音音轉身離去。

　在那與品軒樓遙遙相對的樓欄旁，倚著一個身著絳紅色錦袍的邪魅身影，林伊人想象得出他唇角得意的笑容，他在等，等著明日谷小扇落敗，等著林伊人和言緒低頭。

　到了此時，林伊人反倒不再擔心谷小扇的輸贏。申允芃既然有所圖謀，以林伊人和言緒的身份，無論如何都能給他一個可以商榷的交易。

　交易，無非籌碼而已。夕泠宮首當其衝要對付的人是曄帝和太子，林伊人是諄國皇權的攪局者，對申幽桐而言，借助翯王府扶持林子衍，在諄國朝堂攪海翻天，比單純的對付翯王府更有價值。

　九興客棧內，谷小扇坐在床榻上，愁眉苦臉托著腮。

　“阿緒，你說我怎麽就這麽倒霉呢?你沒瞧見申允芃在擂台下的嘴臉，簡直讓人恨不得上去踩幾腳。”

　“明日的比擂輸了便輸了，”言緒站在案旁，細細熬著最後一點沉蘇草，“申允芃的斷腸蠱不過是脅迫人的法子，並非真為了要取你性命。”

　“那怎麽行……”谷小扇嘟囔，“誰知道他又會動什麽壞腦筋。”

　“你擅長輕功，攻擊力較弱，在正面交鋒中很難佔據上風，比武大會既是切磋武學，輸了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言緒道。

　“真可惜，”谷小扇仰天倒在床上，“皇上一句話，就把沈哥哥的安排全浪費了。”

　言緒將血紅色的藥汁倒入小碗，端至谷小扇床前，“起來喝藥，這沉蘇草果然是補血聖品，你這幾日的面色比過去紅潤了些。”

　“起不來。”谷小扇躺著耍賴。

　“張嘴。”言緒舀起一小杓藥汁吹了吹。

　谷小扇依言張口，藥汁徐徐流入谷小扇口中。

　“好吃。”谷小扇砸吧著嘴。

　“從沒聽說草藥好吃的。”言緒唇角抿起，點漆雙眸中滿是笑意。

　“阿緒，比武大會結束後，我們就回倚嵐門成親。”

　“在回天都峰之前，我們得先去一次筱安。”

　“為什麽?”

　“因為九玄洞在筱安。”

　“九玄洞是皇陵重地，沈哥哥不會阻止我們盜取骨仙草嗎?”

　“不會。”

　“為什麽?”

　“因為……你吃了骨仙草，寒疾就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