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說笑了。”林伊人自顧自斟了杯酒,“翯王府何德何能,怎敢同時納長公主和蘭茵公主為妃。皇家子嗣之中論及人品貴重、出類拔萃,非五皇子莫屬,長公主若是嫁給五皇子,方為一段天作之合的良緣。”
“翯王尊崇白顯將軍,鄙薄牧塬王庭,何必拿五皇子作為借口?既然如此,兩國聯姻之事不提也罷。”日摩舒冷道。
廳堂內頓時陷入令人窒息的沉寂。林豈檀雙眸微眯,一顆顆瑩潤剔透的碧玉珠在指間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日摩舒早先不過寥寥數語,便直擊林豈檀、林澗之父子心結,將元穆懷、元頡恩把持諄國朝政、軍隊大權一事擺在了台面上,如今又借提請與翯王府聯姻之舉,讓林豈檀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分明來者不善。
林伊人的身份微妙,日摩舒絕不會不清楚,他不為烏蘭綺選嫁皇子林子衍,而選了對林豈檀來說有所威脅的翯王府,聯姻意圖便不在與諄國修好,而在於令諄國不寧。
俗話說,請神容易送神難,烏蘭綺一旦嫁入翯王府,林豈檀針對林伊人之舉,便會涉及諄國與牧塬王庭的邦交。換言之,林伊人若是出事,必然禍及烏蘭綺,牧塬王庭絕不可能坐視長公主不顧,翯王府顯然無形中多了一道護身符。
此事無論怎麽看,似乎都對林伊人有莫大的好處,可正因結果如此明顯,林豈檀反而有些猶疑不決。林伊人行事一向極為穩妥,怎會冒然做出急功近利、自曝其短,親手將自己與牧塬王庭結盟的罪證交給林豈檀之事?
日摩舒是外敵,林伊人是內患,二者內外勾結,對林豈檀來說的確是心腹大患。但此事林豈檀並非無應對之策,他可以拒絕聯姻,亦或讓林子衍娶烏蘭綺為正妃,林子衍身份高於林伊人,即便日摩舒有所不滿,也無話可說。
事實上,只要不讓林伊人納烏蘭綺為妃,林豈檀便可秋後算帳,扣以林伊人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屆時林伊人百口莫辯,朝臣也會因牧塬王庭執意與翯王府聯姻而議論紛紛,林豈檀毫無疑問會佔據主動地位。
但翯王府牽扯的不只是林伊人,還波及到顧流螢和林子衍。翯王府的沒落很可能意味著太子府的強勢崛起,日摩舒犯顏警示在前,林豈檀又怎能輕易掃除掣肘皇后和右相的力量,讓林澗之背後勢力左右朝堂大局?
“皇上,”氣氛沉鬱之際,顧流螢櫻唇輕啟,“青駿王爺難得來一次諄國,比武大會如此熱鬧,不如先看看比擂,其余再作商榷如何?”
正在此時,樓台下突然傳來一陣喝彩之聲。
哐——棕衣武將敲響金鑼,“第二十六組,玄岡幫衛森、劍青閣程驀勝出。第二十七組參加比試的十位少年英雄,請登上擂台。”
林伊人眸光微動,掃向樓欄。第二十七組,谷小扇和簡景然即將登擂,雖說他已將一切安置妥當,但終究想親眼見她無恙獲勝方才心安。
“好,青駿王爺請。”林豈檀向日摩舒示意,二人起身朝樓欄走去,“兩國聯姻終是好事,朕聽聞青駿王爺身手很是不凡,正想聽聽王爺對比擂之人的點評。”
“不過是些馬背上的功夫罷了。”日摩舒道。
樓台下,因著林豈檀、日摩舒、顧流螢、林澗之、林伊人、林音音的出現,再次爆發出了一陣歡呼聲。
白季青看見日摩舒,神色大變,緊攥的拳被白天雋死死按住;葉浮生看見倚欄憑眺輕雲蔽月的顧流螢,眸中刹那烏雲翻滾;言緒的視線在林豈檀、日摩舒、林伊人之間遊走,劍眉微蹙,若有所思。
擂台上,谷小扇唇角微微翹起。未時的陽光絢爛得有些刺眼,她並不能完全看清樓台上那個瓊林玉質、姿容俊美的身影,但是她知道,他在看著她,因為昨兒個他還專門派人給她送了葡萄來。
林豈檀微微抬袖,樓台下頓時安靜,“朕不過是來瞧瞧熱鬧,比擂重在傳承武道、揚我國威,各位江湖人士乃是諄國武學棟梁之材,既是江湖,便以武為先,朕許爾等不必拘泥朝堂之禮,繼續比擂。”
“謝皇上恩典。”馮謹台率一眾官員齊齊躬身。
哐——棕衣武將既得聖令,立刻再次敲響金鑼。
“第二十七組參加比試的十位少年英雄,請登上擂台。”
“咦……”林豈檀俯視擂台,突然在鉤劍刀鞭錘鉞鐧戈林立中,看見了拿著絕韌鈴繩的谷小扇,“那個小丫頭,就是昨日嚷嚷著要比擂的女中豪傑?”
顧流螢順勢望去,秋瞳驟然緊縮。林豈檀所指之人,膚若春雪,眸若辰星,清靈俏皮,翩躚出塵,竟然仿若十六年前的故人,令她感到一陣怵目驚心。
“皇伯伯說的是,”林音音脆聲道,“谷姐姐功夫好得很,只是今日這麽多對手,谷姐姐恐怕未必打得過。”
“你說她姓谷?”顧流螢唇色有些蒼白。
“對,她叫谷小扇,是倚嵐門的弟子。”林音音道。
啪!顧流螢緊攥樓欄,玉鐲碰撞在扶手上,發出一聲輕響。葉浮生……顧流螢的視線在人群中急切地尋找,她看見的到底是誰,那擂台之上的女孩兒,與他又是怎樣的關系?
顧流螢的視線最終停留在旗幡之下……白衣如雪,斜眉入鬢,目若朗星,輕世傲物,這一次他沒有戴著鬥笠,依舊如當年一般我行我素、目空一切,只是,他的眼中已不再有她,他看著擂台上的那個女孩兒,仿佛恨不能為她掃除天下間一切障礙。
“覃貴妃似乎有些不舒服。”林澗之眸光爍爍,滿腹狐疑。顧流螢一向喜怒不形於色,今日怎會頭一次見著谷小扇便如此失魂落魄?
顧流螢緩了緩神,“本宮因著太子昨日說伊人與她相交不淺,心中多少有些芥蒂。”
林澗之未料顧流螢轉眼便反戈一擊,面色頓時有些難看。
“此事的確是澗之冒失,覃貴妃也不必太在意這些流言蜚語。”林豈檀道,“不過好端端的一個女孩兒來參加什麽比武大會,這陣仗實在讓朕有些擔心。”
“江湖中人愛玩愛鬧也是有的, 父皇若是不忍見她強敵環伺,那比擂的五十三組之中,不是還有一組僅有八人嗎?”林澗之道。
林伊人聞言心中一沉。
“有理,”林豈檀對侍衛道,“就讓那丫頭和八人組中成員對調一下,比擂時好歹也能少個兩個敵手。”
“是!”侍衛飛身而下,掠向擂台。
“皇伯伯真是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林音音欣喜不已。
“整日介胡言亂語。”林豈檀笑道。
日摩舒瞥了一眼林伊人,鷹般犀利的黑眸中滑過一絲戲謔之意。
林伊人垂下眼簾,微不可察歎了口氣。所謂人算不如天算,分明萬事具備,只欠東風,誰知臨了居然會突發如此變故。谷小扇今日比擂的對手,乃是比武大會中最弱的一組,沒了簡景然的相助,又將卷入另一組高手的搏殺,谷小扇怎樣才能殺出重圍,順利進入第二輪競逐之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