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林澗之遲遲未殺祁境，除了顧忌林伊人外，更顧忌著顏心梅。當初，他騙她，說會安置好她的父親，結果她的父親葬身水底，屍骨無存。之後，他失去了他們的孩子，失去了她，她瘋的時候，會輕輕倚著他，喚他阿境，笑容燦爛，動人心魄。　　林澗之偶爾會期待顏心梅恢復心智，可大多數時候，他害怕她回憶起過去的一切。那些關於他的記憶，只要存在，似乎便是對她無窮無盡的傷害。

　　林澗之痛恨祁境，因為這個卑賤的下人，擁有了他最為珍愛的東西。他命人鞭笞祁境，給他服下劇痛之毒，將他吊在桅杆上，隻為聽他一句話。

　　然而，那人隻狠狠瞪著他，仿佛要用眼睛剜下他的肉來。

　　船艙外，驚心動魄的廝殺聲漸漸停了下來，周圍突然變得寂靜，林澗之覺得心中愈來愈焦躁，仿佛被炙烤在滾燙的熔岩之上……心梅的神智若是恢復了，她問他這男子的去向，他該如何回答她?

　　“太子。”烏遂走入船艙。

　　南宮冀、洛小北、秋彥啟、秋閃閃跟在他身後魚貫而入，神色各異。

　　林澗之長呼了一口氣，雙眸微眯，打量著四人，陰毒的目光最終落在秋閃閃嬌俏的面容上，“秋姑娘……好久不見。”

　　“太……太子殿下。”秋閃閃微顫的手，被南宮冀緊緊握住。

　　“這位是……”林澗之側首看著南宮冀。

　　“凌海幫少幫主南宮冀拜見太子。”南宮冀雙手抱拳，不卑不亢道。

　　“凌海幫?”林澗之蹙眉。

　　無相捂著左臂，慘白著臉，附耳對林澗之輕語了幾句。

　　林澗之微微頷首……無相口中那些個水運、碼頭、勢力他聽得不甚明了，但有一句卻極為清楚，眼下他們所處之地，便在凌海幫勢力范圍內。

　　林澗之緩緩將視線轉移到洛小北身上，漫不經心道，“你呢?哪兒的?”

　　洛小北揉了揉鼻子，“我是香雪山莊少莊主洛小北，沈東籬的仇人。”

　　南宮冀冷哼一聲，朝洛小北翻了個白眼。林伊人無奈搖頭，轉身走到床榻旁，繼續給祁境喂水。

　　“仇人?”林澗之瞥了林伊人一眼，唇角浮起一絲玩味，“他與你怎樣結得仇?”

　　洛小北恨恨道，“若不是他朋友搶了我姐姐，我姐姐早就與我完婚了！”

　　林澗之蹙眉，回首對無相道，“此人之言……怎麽聽上去如此古怪?”

　　無相躬身道，“香雪山莊洛莊主的養女洛清塵原本要與蘇卓雲定親，後來被洛少莊主攪了局。”

　　“蘇卓雲?”林澗之頓時了然，“你既與沈東籬有仇，怎會又與他一起出行?”

　　“我要去宜樊參加武林大會，在皇家百菊宴上嶄露頭角，揚名立萬，讓我姐姐不要小瞧了我。”洛小北振振有詞道。

　　“就你這功夫，”南宮冀唇角輕斜，“隻配在武林大會上端茶倒水。”

　　“你說什麽！”洛小北怒目圓睜，再次提刀要與南宮冀動手，卻被秋彥啟攔了下來。

　　“小北，”秋彥啟小聲勸道，“洛姑娘對你牽腸掛肚，你便讓她安心些，不要再惹事了。”

　　“惹事?”林澗之冷笑道，“真正惹事的怕是你兄妹二人了。”

　　秋彥啟、秋閃閃的臉霎時便白了。

　　“太子不必嚇唬他四人，”林伊人道，“五大山莊和凌海幫的公子小姐經不了多少事，若真嚇出個什麽好歹，讓江湖人士尋著借口，在民間弄出些亂子，

對太子來說絕非好事。”　　林澗之見林伊人語氣篤定，朝無相看了一眼。

　　無相輕咳一聲，躬身道，“太子，屬下左臂負傷，不知可否退下包扎一下。”

　　林澗之眸光微動，擺了擺衣袖……無相是在暗示他暫時不必與林伊人計較，看來，林伊人在江湖中的勢力不容小覷。

　　眼見無相轉身退下，林伊人立刻起身道，“還請太子賜祁境解藥。”

　　林澗之沉著臉道，“他早死了，七日之前服的毒。”

　　林伊人冷道，“無相師出暮寧宗，暮寧宗毒物至痛卻不至死，太子若真有心要祁境死，上船當日便可將他殺了，又何須留待今日讓我救下?”

　　林澗之冷笑，“我為何要留下他，你不清楚其中緣由嗎?”

　　“條件，”林伊人星眸鋒銳如芒，“太子有意以祁境為餌，他如今即便是個死人，太子也可以提出條件。”

　　“沈堂主！”南宮冀上前一步，試圖阻止林伊人。這樓船上武士眾多，功夫不弱，倘若太子真提出什麽過分的要求，林伊人恐怕討不了好。

　　“南宮冀，”林伊人淡淡道，“今日之事與你四人無關，你可與他們一道下船，自行前往宜樊參加皇家百菊宴。”

　　南宮冀聞言，心中一凜。看來林伊人已察覺自己後繼乏力，故而讓他們先行離開。

　　南宮冀看了看秋彥啟，秋彥啟也緊盯著他，二人眸中皆流露出猶豫之色。以林伊人眼下的功力，撐不了多久便會被人看出破綻，倘若他四人離開，太子會怎樣對付他?

　　折辱，往往比鞭笞更能夠擊潰一個人的意志，那個傲世出塵、皎如玉樹之人，怎堪忍受如此欺凌和折磨?

　　“我不走！”洛小北突然大叫，“男子漢大丈夫就該明刀明槍地打殺，怎能如此小家子氣，拿人家的護衛相要挾?”

　　洛小北此言一出，不僅林澗之一時愣怔，就連南宮冀、秋彥啟、秋閃閃也懵了。

　　林伊人暗暗覺得棘手，不到最後一刻，他絕不會放棄祁境，可洛小北如此一來，林澗之恐怕更加不肯交出解藥。

　　“明刀明槍?”林澗之冷冷瞥了一眼洛小北，“這船上真要是開戰，第一個死的怕就是你。”

　　“我姐姐說了，恩怨分明方為男兒本色。”洛小北傲然道，“沈東籬雖是我仇人，但好歹給我吃過一粒什麽救命的丹藥，我若是在此刻棄他不顧，怎能無愧於天地之間?反正一會兒若是真打不過太子的手下， 我跳水逃走便是，想必太子看在我香雪山莊的名頭上，亦可放我一馬。”

　　洛小北一席話說得進退自如，擲地有聲，卻把眾人聽了個糊裡糊塗。

　　林澗之反應半晌，才明白洛小北既想落個俠義之名，又早早與自己打了招呼，尋了一條逃遁的退路，不由冷道，“洛小北，你倒是盤算的好。”

　　“那是我姐姐教的好。”洛小北得意道。

　　“哎——洛小北！”南宮冀終於忍不住，“我真是從未見過像你這般不要臉的人了！”

　　“我怎麽不要臉?”洛小北大怒，“總比你方才打算棄他而去的好！”

　　“我可沒你那見風使舵的本事，”南宮冀鐵青著臉道，“今日誰要是敢動沈東籬一下，我便讓他血濺當場！”

　　哐當！

　　太子指尖輕動，案幾上茶盞應聲而落，碎裂一地。

　　林伊人眸光驟緊，“南宮冀……”

　　“開船。”太子冷冷打斷林伊人。

　　“是。”烏遂躬身而出。

　　洛小北大急，“船若開出去了，一會兒我還怎麽逃?”

　　“逃?”林澗之陰鷙一笑，“待沈東籬倒下，他三人又爬不起來，你總得留在這兒照顧照顧。”

　　“五哥……”秋閃閃聞言，渾身一顫，朝後縮了縮。

　　“別怕，”南宮冀牢牢握住秋閃閃的手，“一會兒你跟在我身後就是。”

　　秋閃閃微微點頭，白皙秀美的面頰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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