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言緒看著谷小扇清瘦蒼白的面頰,隨即否定了自己的念頭。
無論是簡景然,還是南宮冀,都解不了谷小扇身上的寒毒,而這世間除了他,恐怕只有林伊人才有足夠的力量與各方勢力抗衡,盜得骨仙草,為谷小扇續命。
言緒沒有忘記申允芃當日所說,“夕泠宮不止有那服用骨仙草的法子,還知道這世間本就有人服用過骨仙草。”
這世間本就有人服用過骨仙草……申允芃脫口而出之後,仿佛自知失言,絕口再不提及一字,可這卻愈發讓言緒感到憂慮。
夕泠宮本為瑄國後裔,骨仙草玄妙入神,申允芃怎會不試圖奪取骨仙草,為其復國大計籌謀,而將服用骨仙草的法子,告訴身為偃月國世子的言緒和諄國翯王的林伊人?
更何況,能夠開啟九玄洞的辜墨玄鐵,本就是當年申幽桐贈予姬延泊之物……言緒微不可察歎了口氣。
辜墨玄鐵曾輾轉於桓帝、牧塬王庭和五大山莊手中,此次牧塬王庭青駿王爺日摩舒前來宜樊,看似信馬由韁,遊山玩水,實則恐怕也與近日辜墨玄鐵引發的風波脫不了乾系。
偃月國、諄國、瑄國、牧塬王庭為了辜墨玄鐵、骨仙草、藏寶圖,枝纏葉繞,糾葛叢生,以簡景然、南宮冀的性情和背景,都不足以應對如此複雜的局面。
唯有林伊人,可在如此千難萬險中翻雲覆雨、左右逢源,但林伊人進退之間亦荊棘密布、如履薄冰,萬一出了什麽紕漏,他不僅保不住骨仙草,指不定連翯王府的尊榮也難以保全,言緒又怎能放心將谷小扇托付給他?
言緒思前想後終覺不滿,正在此時,屋外突然傳來了客棧夥計的聲音。
“言公子,有位姓江的公子找您。”
“姓江?”言緒尚在思忖,便聽谷小扇歡快躍起,“阿緒,一定是沈哥哥讓江哥哥來瞧我們了。”
“江諾?”言緒眸光微動,打開屋門。
“言公子,”江諾提著一小筐葡萄站在廊下,“沈堂主讓我給谷姑娘送些葡萄來。”
“我說吧,沈哥哥一定不會忘記我們的。”谷小扇眉開眼笑,接過江諾手中的葡萄。
“小扇,南宮冀受了傷,你給他洗些葡萄吃了,就讓他早點回去休息。”言緒溫聲道。
“好。”谷小扇脆聲應著,朝屋內走去。
“沈堂主可還有什麽話要交代?”言緒闔起屋門,與江諾站在廊簷下。
江諾看了看遠去的夥計,低聲道,“言公子是否聽說過帝皇菊?”
“帝皇菊?”言緒微微搖頭,“翯王莫非遇著了什麽難事?”
“倒也算不上什麽難事。”江諾道,“只是皇上見了這名為帝皇菊的新品菊花後,看似極為沉迷,王爺總覺著有些古怪。”
“翯王認為,是我在其中動了手腳?”言緒蹙眉。
“言公子誤會了。”江諾躬身道,“覃貴妃早年身居蝴蝶谷,奇花異草見得多,有些個矜貴的花草,即便未曾親眼見過,也多少有所耳聞。可這一回,便是覃貴妃對帝皇菊也聞所未聞,王爺便想問問看,言公子是否對此花知曉一二。”
“或許翯王多心了,既是新品菊花,世人未曾聽說亦屬正常。”言緒道。
“也是。”江諾繼而道,“王爺還讓在下轉告言公子,夕泠宮既然有意競逐魁首,比擂最後一兩日便會異常凶險,王爺的意思是,言公子萬不可與蘇公子對壘,否則恐怕將是兩敗俱傷的局面。”
夕泠宮有意競逐魁首……言公子萬不可與蘇公子對壘……言緒心念疾轉,立刻洞悉了林伊人之意。
既然夕泠宮有意競逐魁首,那麽至少在申允芃嶄露頭角之前,擂台絕不會輕易倒塌。言緒若想無恙,可以主動提前出局,而與蘇卓雲終極對決,則給了申允芃同時除掉二人的機會,此為下下之策,是林伊人絕不願看到的情形。
只是如此一來,言緒參加比武大會的初衷,似乎便胎死腹中。林伊人在給他出了避開雷火之計的同時,又何嘗不是在讓他放棄針對喆王林居曜的計劃?
“多謝翯王指點,比擂之事言某自有分寸。”言緒淡淡道。
“谷姑娘那兒……王爺好似不大放心。”江諾抓了抓腦袋,仿佛極為煩惱。
“小扇一切都好,我已與申幽桐見過面,申允芃在比武大會期間不會再生事端。”
“多謝言公子。”江諾松了口氣,拱手告辭。
華燈初上,景霈宮內一片忙碌。自吳奐聲和喬修岩隨那中年男子取來了玉雕菊花後,林豈檀便把玩至今,一刻也沒有放下過。
“此花隻應天上有,不過凡塵走一遭……”林豈檀輕輕摩挲著玉雕菊花,語氣間有一種難言的寂寥和落寞。
手中的菊花並不大,花瓣淺紫,紫中帶金,層層疊疊,肆意舒展,雖說流光溢彩,巧奪天工,的確是世間罕見的玉雕珍品,但卻並非是林豈檀想象中飄然出塵的神仙之物。
關於這玉雕菊花與先祖林燮寰的故事,林豈檀兒時曾與大哥林以然、二哥林銘賢、四弟林淳紀、七弟林居曜一同聽先皇后講過。如今,大哥過世,二哥、四弟貶黜遠疆,唯有七弟林居曜尚在君側,卻也是與他極為生分……他得此至寶,竟無一人可與之攀談、分享,怎能不心中感傷,若有所失。
“皇上,”顧流螢端著青瓷蓮花盞,款款走入大殿,“秋日乾燥,臣妾給皇上煮了百合銀耳羹,皇上多少要吃一些,否則夜裡哪兒有精神看那帝皇菊開花的奇景呢?”
“覃貴妃……”林豈檀仿佛自語,“你說,那花開了又怎樣呢?”
“花開了自然是好事。”顧流螢放下青瓷蓮花盞,走至林豈檀身後,輕輕給他捶起了肩,“沛雨甘霖,帝皇菊現,承平盛世,千秋萬代,竹簡上這十六字寓意極佳。臣妾以為,不管此花是如何來歷,皇上皆可順勢而為,令群臣百姓心生敬仰、頂禮膜拜。”
“這麽說,覃貴妃也覺得這花有些古怪?”林豈檀道。
“皇上,”顧流螢淺淺一笑,“臣妾雖不知此事幕後之人有何居心,可趨利避害、轉禍為福,對皇上而言又有什麽難辦?”
“那獻花之人呢,又該如何處置?”林豈檀的心情顯然有些好轉。
“皇上又在考驗臣妾。 ”顧流螢嬌嗔道,“以臣妾看來,皇上倒是不必再關心此人,只需暗中派人盯著他,時間長了,他身後那些人,還不得遲早露出形跡來?”
“覃貴妃果然千伶百俐。”林豈檀愉悅一笑。
“那皇上就趕緊吃了臣妾煮的百合銀耳羹。”
“覃貴妃可比這百合銀耳更令朕養心安神。”
“皇上若是真心想哄臣妾高興,不如回頭給子衍賜個合他心意的王妃。”
“好,朕回頭一定賜給子衍一個讓你和他都滿意的王妃。”
“多謝皇上恩典……”
大殿外,林澗之面色鐵青立於樹下。那大殿內的言笑晏晏,與他和他的母后毫無關聯,他只是曄帝的子嗣之一,只要沒有登上帝位,他身後就永遠有一群虎視眈眈之人,在等著他犯錯,等著找一個最好的機會,把他拉下太子寶座,奪走屬於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