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辰已是上午七時,碧空如洗,車轅發出陣陣聲響。
尹兮睜眼,映入眼簾的是車帷外的一丈紅,而後是漸行漸遠的人群。
花海下,蜜蜂成群,延伸而去,十月的田園已播下新種。巧奪天工的農舍、穿梭田間的耕牛、衣著V褐的農戶,大道的盡頭是一處青灰色的城門。
城門高四丈,上方鐫刻“青州郡”三字。城郭六丈,門樓呈雙梯形,屋簷四角弧度向上,以四方閣樓居於正中,又為二十八柱相繞。
車廂前,婉兒將腦袋湊將過來,一臉悅色道:“姐姐!”
貂蟬聞聲,忽伸手向前,一把將婉兒抱住,引得婉兒咯咯大笑。尹兮心想,還是漢代好,女子心思簡單,男子快意恩仇,降臨此世也不枉此行。
“前面就是清河郡啦,胡麻餅,胡麻餅!”
“就知道吃,小饞蟲。”說罷,貂蟬將下顎搭在婉兒肩旁,抬手捏了捏她的臉蛋。
尹兮端坐在車廂,模樣有些矜持。
貂蟬轉過身,一把按住尹兮的雙肩道:“兮兒!”
乍驚之下,尹兮慌忙回頭道:“我在。”
“你想吃什麽呀?我請客!”
“這……”
“這什麽啦,我們是姐妹,等吃飽了喝足了,我們在城中四處逛逛,休息一天再去洛陽覲見太后。”
貂蟬滿心歡喜,想嘉平五年入宮那會兒,頭一年便因穎悟絕倫為董太后賞識,賜鳳儀女官,又於永樂宮服侍太后至今。宋皇后遭人陷害那年,自兩年前靈帝冊立靈思皇后初,深得董太后寵幸的貂蟬倒成了何皇后的眼中釘。
夾雜在太后與皇后之間已有兩年,深宮大院雖是場面,但靈帝冊立何氏為皇后伊始,宮中的氣氛卻越發令人窒息。如今借密旨為名出宮,無論是對貂蟬還是婉兒來說,都是莫大的幸事。
尹兮淡淡一笑,心想昨夜未怎進食,一路顛簸到現在,腹中也有些空蕩,既然這樣的話,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啦。
“我想吃豆漿和油條。”
貂蟬默然半晌,見尹兮不像在開玩笑,臉上稍顯斑駁疑慮道:“油條,那是什麽呀?”
尹兮悄悄眨了一眼,片刻間,忽想起油條源自於宋朝的炸油鬼,如今身在漢朝,相隔幾千年的事情令自己頗有些尷尬。
這樣的話,漢朝的時候應該有包子吧?
尹兮連忙搖頭道:“不是油條啦,是包子,包子。”
貂蟬的雙眼微微眯成一條縫隙,像極了小老鼠,尹兮臉頰頓時紅了。
乘駕已過城門,路過一餛飩攤子,尹兮計從心來,伸手道:“包子是我們家鄉的說法啦,看,那就是包子!”
貂蟬望見蒸蒸的熱氣,忽撇嘴一笑,她還是頭一回聽說包子這個詞,心想尹兮的家鄉真是有趣。
尹兮欲為自己開脫,牽起貂蟬的手,略皺眉道:“妹妹今年多大?”
咦?兮兒竟然會不知我的年齡,宮中的姐妹們應該都知道才對。對了,兮兒是太平道教主,而我隻是宮中的女官。
想到這,心裡既羨慕又有些青睞於尹兮。
貂蟬向後挪動了幾番,一本正經地拱手道:“小女子年芳二八,不知姐姐芳齡呀?”
尹兮嚇了一跳:“年芳二八?那即是十六歲,怎麽會這麽小……”
“姐姐的話。”貂蟬邊言語,邊湊到尹兮面前道,“該不會正值桃李年華吧?”
“這……沒錯,本教主已經二十二歲了。”
尹兮心想,
既然已經來到東漢,再將自己置身度外已經失去意義。如今身為伊人,又是先天的教主,不如順水推舟,讓自己更貼近時代一些。 婉兒這時轉過頭,向兩名姐姐呼喊一聲。
原來自大道向前,不遠處是一座石橋,石橋延伸而去是一排民房,留給婉兒的難題是驅車向左或是向右。
貂蟬與楊婉雖是在民間長大,但出宮卻是頭一回,尤其是在人生地不熟的翼州。
兩旁延伸而去,河面上映射著賣湯餅的攤子,三兩扎方髻的漢子正盤腿圍坐在四方桌前,桌子共有十二張,桌前擺著木製的碗筷,一旁是棵落葉的清明柳,樹下的跑堂正來回奔波,不可開交。
駛過橋頭時,撲鼻而來的清香令尹兮三人腹中咕咕鳴叫。
貂蟬撫摸了一番小腹,身姿稍顯疲倦道,“前面有處湯餅攤,兮兒,婉兒,我們去那裡吃早飯吧!”
尹兮點點頭,神情顯得十分愜意。
婉兒卻嘟起嘴,撒嬌道:“不嘛,人家想吃胡麻餅。”
“好嘛,胡麻餅咱們中午再吃。”貂蟬摟起了婉兒,“婉兒乖,嗯哼。”
婉兒點點頭,道:“唔……那好吧。”
隨一聲“籲”響,乘駕停駐在攤子旁。尹兮、貂蟬、楊婉三人先後下地,貂蟬與婉兒的嬉笑聲引得漢子圍觀。
尹兮臉色煞紅,似乎穿著與兩人大相徑庭,旁人看自己的目光既帶有傾慕又帶著些許異樣,讓人很不舒服。
三人聚在一張方桌旁,尹兮見地上有張草席,正斟酌坐姿時,貂蟬、楊婉掀起衣裳(漢服的下擺)便席地而坐。
“掌櫃的,來三碗面――”貂蟬呼喊一聲,引跑堂怯怯點頭。
尹兮不禁心生感慨,若在家中,早已側臥在沙發前進食,如今只見斑紋不齊的楊木桌和一張草席,眾目睽睽下也有些羞怯。
貂蟬見尹兮遲遲不肯落座,稍稍抬頭,下意識地露出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尹兮,眨眨眼道:“啊,兮兒,是不是怕弄髒衣服呀?”
尹兮點點頭, 提起衣裳後,姍姍跪倒在地。但模樣並不協調。
隔壁幾桌漢子見狀,即站起身,兩三兩三地向尹兮等人身旁湊來。
貂蟬悄悄轉過頭,卻被一中年男子握住右肩,引得心中一顫。
楊婉欲起身,一人忽從身後捂住其櫻唇,乍驚之下,又為人從身旁握住雙肘,動彈不得。
四面密不透風,跑堂與廚娘站在攤位旁觀望,不敢出聲。
“看這車架,是富貴人家的千金小姐吧?”
人群前傳來悠悠的聲音。
一身高七尺,面帶橫肉,腮骨突出,四白眼鮮明的漢子緩緩走來。見尹兮時,即席地而坐,一手握住尹兮的左手腕,一手握住貂蟬的右手腕。
“怎麽,小姑娘們,迷路了吧?這可怎麽行,不如讓爺來幫你們指路如何呀?”
尹兮面無表情,令漢子自討了個沒趣。貂蟬這時收回右手,起身斥責道:“我是首都北部尉,曹操曹大人的養女,爾等不可放肆!”
四周頓時安靜下來。漢子抬頭看著貂蟬,一臉驚愕。
“什麽?首都?”
一語既出,引得周圍人捧腹大笑。
貂蟬心中一顫,恍悟翼州地界不在養父管轄范圍內。凝目看向尹兮時,為漢子一把拽過。乍驚之下,竟呼出聲來。
“放手,放手!”
殊不知,漢子聽聞貂蟬的呼喊卻意外地興奮,當即松開尹兮便將貂蟬摟入懷中。
貂蟬欲掙脫,卻為漢子緊緊抱住。
楊婉目中閃爍點點淚光,見緞衣將被拉扯間,尹兮緩緩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