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兩個侍衛猥瑣的小眼神下,嬴政啪的一聲關上了大門。
在荊軻身旁的地上放有一大壺烈酒和兩口大碗。
可是這家夥對酒一點也不感冒,還在低著頭一個勁地嗑著瓜子。
“這樣可不行啊。”嬴政自語,上前兩步,坐在了他的身邊。
他隨意瞄了一眼荊軻,自顧自地拿起酒壺,倒滿了一碗酒,聞著撲鼻而來的酒香,食指和中指輕輕地夾起一粒瓜子,放入了嘴裡,牙尖碰了三下,瓜子殼就竄了出來,然後端起大碗,輕輕抿了一口,神色為之一爽。
“痛快,真痛快,此等仙物唯有以酒為佐才能品出其中美味啊,一般凡人怎麽會懂。”
言罷,斜睥了一眼荊軻,搖了搖頭。
這一連串的動作確實唬住了荊軻。
只見荊軻張大嘴巴,癡癡的看著地上的一壺美酒,愣了好一會兒。
眼睛眨了幾下。
再看幾眼一臉陶醉的嬴政。
這,真的是打開瓜子的最佳姿勢嗎?
此時此刻,嬴政覺得胃裡一陣發熱,這酒,真烈!
隻一口,就叫他精神有點恍惚,搖了好幾下頭才定住了心神。
不過話說回來,這份甘洌潤滑、沁人心脾,當真是叫人難以“住口”啊,要是他忍不住把一碗全給喝了,估計先倒下的就是他了。
然後,他看了一眼,荊軻,這家夥好像只是愣住了,沒有什麽反應啊。
這可不行,戲演不下去了啊,要是他再喝多點,到時候鐵定是荊軻聽他說故事了。
沒辦法,他只能顫顫巍巍的再夾起一粒瓜子,心裡想著一次少喝點,看能不能吸引到他再說吧。
於是,那口大碗再一次貼到了他的嘴唇。
“等等!”
荊軻突然大聲,用他極快的功夫一眨眼就把嬴政手中的大碗拿到了自己的手上,而且滴酒未灑。
“喂喂喂,那是寡人的碗,你的在地上呢!”
嬴政心裡松了一口氣,嘴上毫不含糊,大大咧咧的說了好幾句,也沒見他把地上的碗拿起來用。
這邊,荊軻完全沒有理他,也沒有學著他的模樣,半天才抿一口酒嗑一粒瓜子,而是將一小把瓜子扔進了嘴巴裡,然後倒上一大口酒,混著甘洌的美酒給舌頭與牙齒間的瓜子洗了個澡,再一邊磕著瓜子一邊喝著烈酒,臉上的表情已經表達出了他現在舒爽的心情。
“好!好!果真是仙物,得配酒才能品嘗出其中的美味!”
荊軻打了個飽嗝,大吼一聲,深吐一口濁氣,然後又用同樣的方法嗑起了瓜子。
他的臉頰已經通紅,眼神迷離,嘴裡嚶嚶呀呀地不知道在叫些什麽,明顯已經有點醉了。
並且,這酒越喝越有癮,不足片刻,他就喝了大半了,有一次拿酒壺拿了半天,連酒壺的位置都快看不清了。
嬴政見了,趕緊乘他一個不注意把小半壺酒全給倒在了地上,不然再讓他這麽喝下去,就不是醉了,而是要睡了。
他要是睡了,自己聽什麽故事啊。
唉,是不是有點不厚道呢?
嬴政覺得他好像把荊軻帶上了一條不歸路啊,萬一這家夥以後迷戀上了美酒,那不全是他的過錯嘛。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反正事情做都做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自古哪個刺客不飲酒嘛,隨即將荊軻袖子抓住,拉到自己的身旁,問道,“荊軻啊,剛才你不是要說自己的故事嗎,
繼續說吧,寡人聽著呢。” “故事……說……說故事?”荊軻眯著眼,頭不停的往一邊擺著,口裡吐出帶有酒香的濁氣。
“嗯,故事,說故事,'她’和'他’。”
“對……對……對,說我和……他們的……故……故事!”
荊軻斷斷續續地說著,前言不搭後語,毫無邏輯,但是他還沒醉,嬴政問一句就能答一句,雖然一句話要說半天,但時間長了,問的問題多了,嬴政也大致能理出一條比較清晰的思緒,知道了荊軻的過去。
衛懷君二十九年冬,荊軻出生於衛國朝歌。
算起來,現在他虛歲十七,周歲十六,比看起來瘦弱的樣子要大一些。
聽老人們說,那年的冬天很冷,冷得北風吹僵行人,大雪覆蓋數月。
那年秋天,魏國覆滅了衛國,使衛國成為了其附庸國,後來秦國人又打了過來,幫助衛國復國,然而緊接而來的是成為了秦國的附庸國。
苟延殘喘而已。
衛國的版圖小得可憐,國力略等於無,秦王一個不樂意很有可能從此再無衛國。
那裡的百姓就是這樣卑微地活著,看不到曙光。
荊軻就是生長在這樣的環境。
彼時,衛國人得不到應有的尊嚴,國家也給不了他們任何保護,秦國人可以隨意的欺負他們。
拉貨物、做雜工,修城牆、造宮殿,這些髒活累活全部都是由他們來做,一天隻許吃一頓,不乾活就打,不聽話就打,看你不順眼也可以任意的打。
荊軻輾轉遷移多地,身份一天比一天低,到了最後,才十歲,因為家人死的早,流落在外,就被士兵強製抓去修城牆。
每天都累的腰酸背痛,全身無力,從朝陽初生到夜幕降臨,無一例外。
那個時候,他覺得自己快活不下去了,眼見城牆修好了,他們大聲歡呼雀躍的,卻不曾想到又被帶到了另一處去修城牆。
他有想過死。
但被一個年過六旬的老人家攔住了。
那個老人說,我都六十有三了,我都沒想著死,你這毛娃娃有什麽堅持不下去的?
他說,看不見希望的曙光。
老人說,他也看不見,但是人活著,希望就在。
國土動蕩,時局混亂,天下大變。
不變的是各地都需要勞工。
不變的是各地都要修建工事。
不變的是他就是修建工事的勞工。
三個月後,那個老人死了,是在一個傍晚,霞光四溢,微風拂面。
屍骨混著冰冷的磚石,一同築成了高大的城牆。
他覺得自己以後也會這樣死去,成為一座牆,守護著一方土地。
然後被攻破,踩在腳底下。
再被另一夥人重新築造,成為另一座城牆,只不過換上了新的旗幟。
他漸漸的不會笑。
甚至,不會說話。
每天都在想自己什麽時候會死去,是清晨,正午,還是傍晚;是少年,中年,還是老年。
除了冰冷的磚石,他能見到的只有蔚藍色的天空和飛翔的雄鷹。
有一次,一隻大鷹飛得很低,低得叫人害怕。
他偷偷的用木條把露出來的手臂劃了一個大口子,鮮血汩汩地流下來。
只希望,雄鷹能把他叼走。
哪怕,哪怕,從雲端跌落也比屈辱地死在這裡好。
可是那隻鷹隻盯著他看了會,便,飛走了。
果然,自己低賤的連雄鷹也看不上了麽。
他以為自己會一輩子這樣了,直至死去。
直到,遇見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