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掃興。”
陳養正翹著二郎腿,品著蝙蝠洞的雨前茶,同時不忘讓身旁佳人替自己捶捶背捏捏腿。
他這輩子是不想再走那辛苦的武道之路,由奢入儉難呐,本就嬌身慣養的陳公子,現在就想著做個富貴閑人悠哉一生。
今次古劍山莊開山門,有皇甫卓珠玉在前,所有到場的武林人士都提不起興致。他的堂弟陳照,十七歲的年紀這身業績,也堪稱武道奇才了。但看了碑前酒劍仙施展的三劍以及皇甫卓顯現的深不可測的修為,為古劍山莊三年評而來的陳照,空著手就回去了。
陳養正問:“來都來了,就這麽回南中?”
“徒惹人笑。”陳照一雙小眼睛閃爍著堅定,“堂兄,你先回南中吧,我準備到處走走看看。”
“隨你。”陳養正扭了扭身子,讓隨侍的女子手上多用點力。
呼~!天上似乎有個影子飄過去。船上眾人一愣,有女子驚呼道:“奴家方才見到有人在天上飛過去!”
古劍山莊的人?陳養正愣了愣,應該不會,除非天下有變,否則‘食古不化’的古劍中人屁股絕對不會挪出莊子半寸。
北魏境內飛鳥巨鷹眾多,許是看花眼。陳養正瞎猜著,卻又聽得一聲嬌呼,抬眼望去,只見一個黑點快速朝船上飛來,幾個眨眼後,他才看清是有人踏在一把巨大的劍上。
“陳兄好興致,哈哈。”燕起飄然落下,一船女子捂著胸口,嬌呼聲不覺於耳。陳養正縮著腦袋,“燕……燕起?!你什麽時候學了這五行禦劍?”頓了頓,他又眯著眼說道:“去而複還,該不會是來小弟船上顯擺顯擺吧?”
燕起打了個哈哈,笑道:“這是什麽話,兄弟豈是如此膚淺之人?何況南中陳家富可敵國,我燕起哪敢在陳兄面前顯擺。只是原先想著一口氣飛到合州,沒料到功力不濟,行至此處已是強弩之末。剛才若非瞧見陳兄的船,恐怕得掉海裡去了。”
陳養正曬然,此處離瀘洋府已有半日船程,燕起後來者居前,雖不知在古劍山莊他有何際遇,可年紀輕輕有此手段,已是相當不易。他沒好氣地向一女子嚷了句:“倚翠,去給燕大俠沏杯好茶,順便搬條凳子來。伺候好了燕大俠,以後這合州地面上,就崩擔心再有人敢找你們麻煩。”
燕起聞言只是笑。
如南中陳家等輩,靠黃白之物顯赫於一州一國,實是被武林士林所排斥的。陳養正話語裡的酸氣,也就見怪不怪了。不過陳養正的堂弟,算是滿府銅臭味道的陳家中的一股清流,這般武癡,鍾山弟子裡也不多見。
喝了杯茶水,燕起閉目調息打坐。半柱香功夫,元氣恢復的差不多後,燕起起身向陳養正道別,不忘對那一直默不作聲的陳照說了句後會有期。
屈指一挑,魔劍騰空而起。燕起一躍而上,在一行人驚訝目光中乘風蹈海而去。狂風呼嘯中,燕起感慨非常。劍成時姬神君曾言道:此劍僅是初成,若有五種火、水、土、金、木五行奇物與之融合,其威力才可至巔峰。盡管如此,此劍畢竟有姬神君刻畫的劍紋,有劍林中萬劍戾氣,燕起得之,總算是有了立足合州的底氣。
到合州府時,月明星稀。燕起頭一回俯瞰合州府夜景,夜色中燈火星星點點,美輪美奐,讓他頓覺心曠神怡。
行走使衙門裡,燕起落在自家院子裡。時辰已晚,客堂卻依舊燈火通明。燕起狐疑,走進一看,只見燕家家主燕行與母親燕氏分坐在主客之位,
還有燕家幾位家老,以及鍾山張氏兄弟。 見燕起突然現身,堂中眾人有驚有喜。燕起走的時候很倉促,他去了北魏瀘洋府,鍾山弟子自是聽從米扶安排。可堂中不見米扶,不見燕空,這讓他很詫異。一問之下,合州竟是風雲突變。
米扶率鍾山弟子與孟家、合州官府圍攻莽山兵敗,幾十名師兄弟慘死在莽山中。
合州學堂的學正大人被人刺殺,‘恰巧’路過的燕空也身中十余劍,如今還在養傷。
孟家留守的家眷人等,因與合州士子發生激烈衝突,至今還被關在合州府大牢中。
死灰複燃的盜匪,攜勝威又開始霍亂民間,與剛剛趕到的朝州燕家子弟激戰一日,雙方各有死傷。盜匪不願纏鬥,遁回莽山;之後尋機躥入境內,蹤跡所至之處,哀鴻遍野,慘象寰生。其中在一具面目全非的盜匪屍身中,搜出了一封莽山盜匪與鍾山丹堂長老米扶的信。
這封信來的蹊蹺,不論誰都不會相信堂堂鍾山長老會私通盜匪,那是孟家才會做的事。然當此時,這封信便是一把直刺人心的利劍。所有人都希望米扶快點滾蛋,包括米扶本人,也不願再在合州逗留。長史劉業待在家中苦思多日,亦想不通其中關節。
燕起來到公子祥房間,合州被攪成一團漿糊,導演這一幕的,便是輪椅上假寐的公子祥。
“你回來啦。”公子祥睜開眼,盯著燕起背上的巨劍,“此去瀘洋,看來收獲不小。”
“死了四十二名師兄弟。”燕起坐下。
公子祥打量了燕起幾眼,低頭輕笑幾聲。
燕起嘿然,“還有燕家的人,還有合州學正跟士子,還有無辜的百姓。公子祥,聽說你砍了自己的腿煮成肉湯吞進肚子裡,我現在信了。”
公子祥面帶譏諷,道:“我父親為北魏立下汗馬功勞,喝了夏侯正己賜的毒酒,北魏朝堂無一本奏折為其鳴冤。父親一手帶大的飛魚衛,親手抄了費家。你說說看,這世道除了拳頭,還認得什麽?”
“不是還有楊先生?”
“他啊,有這麽多人陪葬,想必黃泉路上不寂寞。”公子祥淡淡道。
“我看你,也不見得多難過。”公子祥繼續道,“既沒有提著我的衣領破口大罵,更沒有嚷著讓我償命。”
燕起聳聳肩,“自有人替他們傷心,輪不到我。”出了房門,月光下一人獨立。
“家主。”
“何時出發?”燕行問。
“就明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