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目光如炬，徐生沉默，他想不到反駁的話語。站在皇子的角度來說，在這裡不如意也是正常的。徐承佑見他這樣，決定趁熱打鐵。

　　“這次我來找你隻是為了結盟而已。”

　　“結盟?”

　　“對，結盟，你看那些院裡的人，平常是不是都三五成群，除了我們三人外，他們都有各自的圈子，而這圈子就決定了在以後的路途上哪些人互相幫襯。”

　　徐生已經明白了，這就是上官允口中所謂的“對你我都有好處”的事，但他還有一點疑問，“為什麽你不去找其他弟子呢，他們比我優勢要大很多。”

　　“這些道門的人沒幾個能深交的，從小在山裡長大，早就跟那些老道士學的裝模作樣。”徐承佑擺手表示並不想和道門弟子打交道，他對修道一直不喜歡。

　　徐生還在猶豫，眼前出現了上官飛和慕容筱筱，以及那個善變的楊一，他覺得那群人才是自己最合適的夥伴。

　　“還是那個理，你平常能跟正階守官家的小孩玩到一塊去嗎?”

　　徐承佑這句話讓徐生想起一個滿臉橫肉的小胖子，經常明目張膽的欺負別的小孩子，為此自己沒少跟那個小胖子打過架。

　　三皇子又說話了，“據我所知，那三個人裡有一個是嵩山大長老的孫子，一個是楊宗師的孫女，另一個雖然還不知道，但來頭絕對不簡單，你來這裡也沒有多久，說的難聽點不過是一個野孩子而已，”說到這裡徐承佑故意拖慢了語速。

　　徐生面上看不出表情，心中卻是猛地一沉。

　　“連區區守官的兒子都看不上你，你覺得仙師的後輩，會真的同你交朋友嗎?”徐承佑第一次對嵩山的道士們使用了敬稱，“他們只會覺得你是想抱他們的大腿以獲得更多的仙緣而已。”

　　一時間寂靜的有些可怕，一直在旁觀的上官允看著徐生，不知他會做出什麽決定。

　　徐承佑享受著這份寧靜，他把這個看作是自己的一場大獲全勝，接下來隻要等著徐生低頭就可以了。徐承佑確信自己把這個沒什麽見識的小鎮野民給鎮住了。隻要徐生同意，他就有把握將其收作仆從，三皇子的手段多著呢。徐承佑不無自得，自覺勝券在握。

　　“你說的很有道理。”

　　徐生終於開口，徐承佑笑意盎然。

　　“不過我不打算到你的圈子裡來。”

　　三皇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水面剛剛攪動的波紋，還沒來得及向四周擴散就被一股寒流凍住。

　　“為什麽?”他問。

　　“因為你是皇帝的兒子，而我是龍橋鎮的徐生，我們之間的距離更大。”

　　徐生向兩人拜別，沒有理會身後人鐵青的臉色，不管兩人的目的是什麽，剛才說的話卻是真的。

　　徐生沒有直接回房，而是在門外徘徊許久，最後被劉成渝帶到了書房。

　　“坐吧。”書房裡的幾張椅子沒了蹤影，地上卻多鋪了一張毯子，手藝粗糙，跟徐生自己家的那種差不多，坐上去卻異常舒適，原來是張羊毛毯子。

　　這是劉成渝拿著一個銅皮壺子來了，那壺底掛著一層焦黑，高高的壺嘴上還冒著一絲熱氣，顯然是剛剛煨過的。

　　“你要在這上面喝酒?”徐生指著身下。

　　劉成渝不以為然，“這是外面村民送的，酒也是，每年都要送，攔都攔不住。”說話間已經脫了布鞋盤腿坐了上來，酒壺也順手擱在上面。

　　徐生慌忙起身也將鞋子褪去，

這時劉成渝又拿過兩個小杯。　　“喝酒嗎?”他雖然這麽問著，卻把兩個杯子都倒滿了。

　　徐生盯著那個快要溢滿的杯子，“道士也喝酒嗎?”

　　“有什麽關系呢?”劉成渝端起酒杯，徑自喝了一口，他沒有急著咽下，而是讓酒水停在口裡，直至每一寸舌頭都嘗到了酒味才戀戀不舍的將它吞下。

　　“你也喝啊。”劉成渝將杯子拿起。

　　“我不喝酒。”

　　“是不會喝酒，還是不喝酒。”

　　徐生皺眉，“不會喝。”

　　劉成渝將酒杯放到他手裡，“誰敢說自己真的會喝酒呢?難道喝的多才叫會嗎?喝。”最後一句更是多了些不容抗拒。

　　徐生將杯子端起，酒水在燭火下看起來有些渾濁，他抿了一小口，隻覺得一股辛辣在口中傳開來。

　　“以前也有人同我說過這些話。”

　　“什麽話?”徐生覺得這個磨墨師兄有心事。

　　劉成渝沒有立即回答，反而是先喝了一口酒，“你可能不知道，我才入山門的時候，在第一境是最快登頂的人，其他人連第一層還沒有踏進來，我已經過了第一境中期。”

　　徐生臉上露出異色，劉成渝沒有去管，繼續以一種篤定的語氣說了下去，“當時在同批弟子中，最為優秀的幾人找到我，讓我融入他們的圈子，以後道途上互相幫助，他們都是宗門子弟，而我是邊緣小鎮選來的人，自然受寵若驚，也沒多想就碰了進去。”

　　劉成渝又喝了一口酒，徐生將身子挺直，拖著酒杯的手不曾動過。

　　“當時他們叫我大哥，我也樂意，對這群弟弟很是照顧，然後他們一個個到了第一境又到了中期最後又都趕上我...”劉成渝面無表情的訴說，仿佛是在念書，講著別人的事情。

　　“那後來呢?”徐生追問。

　　“後來他們就到二境了就上山了呀。”劉成渝衝著身邊的人眨眨眼，像個十二三歲的孩童。

　　徐生低頭，故事自然沒這麽簡單，但說這麽多已經足夠，劉成渝要說的話已經昭然若揭。他低頭看向酒杯，那裡差不多是滿的。

　　“哎，你還喝不喝啊，不喝就給我別浪費了。”劉成渝在那邊催促，他的杯子已經空了。

　　徐生仰頭將酒灌入口中，喉嚨中像是有一團火在燒，眼淚都要被一腔辛辣嗆了出來。

　　劉成渝又是一杯酒下肚，直往門那邊揮手，“走吧走吧，散了...”平常那個規矩的劉道士現在仿若一個失意的酒徒。

　　徐生踉蹌著向門外走去，他也有了些醉意，直到走出幾步遠還聽到劉道士的聲音，

　　“走吧，都走吧...”

　　邁過院門的爛檻，徐生又到了剛才與徐承佑相談的地方，兩人早已離去。就在不久前的這裡，徐王朝的三皇子費盡心思想將自己拉入他的圈子，徐承佑說的話固然不可全信，可偏偏又是至理一般挑不出毛病。

　　徐生黯然，腦子裡想的滿是上官飛的儒雅，楊一的狡黠以及慕容筱筱的活潑...

　　那個混帳的三皇子！

　　徐生踉蹌著在這草地上舞著拳頭，龍橋鎮的滅亡，慕容筱筱由冷淡轉向熱情卻又被自己回避，與天之驕子攜手又放下，最後又被徐承佑灌輸進了他以前從沒有想過的東西，飽經人情冷暖的劉道士...這些原本都被徐生緊緊的積壓在心裡的情緒終於是被這穿腸之物引了出來，隨著拳頭髮泄。

　　通脈拳法完全走樣了，幾次差點打在自己身上，頭上的束帶也被打落，徐生沒去想，披頭散發儼然像個瘋子般，直到自己力竭倒在了地上，什麽都不管就在那裡睡了過去。

　　一個身影走了過來，顯然她已在暗處看了許久。

　　她蹲下身子將徐生披散的頭髮梳起，十指並用，很快將這凌亂的一團梳理順，想了想又從袖口拆下一條帶子將頭髮精心束起。

　　做好這一切後她終於有時間端詳那張稚嫩的臉，少年嘴唇緊咬，面龐中已經隱約有些堅毅。

　　“為什麽要跟自己過不去呢。”

　　一聲歎息，如同珠落玉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