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村的夥食跟外界似乎並沒有多大區別,飯桌上四菜一湯,有葷有素,肉菜除了魚以外還有其他譬如雞肉、豬肉,素菜更是有蓮藕之類。隻應在夏季河塘裡生長的品種,我很奇怪在這雪原中為什麽會有這些格格不入的菜品。琪熙村長告訴我,風月村看似與世隔絕,實則每過一段時間就要去外界采購一次必需品,隻不過沒有人知道他們就是雪之國的人。也就是說,雪之國的人其實一直都在與外界交流,他們也對外界發生的事了如指掌,可外界的人雖然一直想要進到雪之國,卻一直沒有成功,對雪之國的具體情況幾乎一無所知。
吃過午飯,我明確地告訴琪漣,我必須要盡快離開雪之國,我還有要事要做。
琪漣對此很不滿,撅著嘴道:“你忘了答應過我什麽了!”
“明天就陪你去,之後我就離開。”
“不行,你走不了。”
“為什麽?”
“根據雪歷,從昨天開始有延續七天的暴雪,在暴雪中你是不可能走得出去的,隻有死路一條。所以,你就多住一段時間吧。”琪漣的表情有些幸災樂禍。
“雪歷?”
“就是雪之國的節氣表。”
“雪之國還有自己的節氣表?”
“當然啦,雪之國隻有冬天,不像你們外面還有春夏秋三季,雪歷隻是用來記錄雪的大小。”
“不可能,你騙我。這外面下的就是很小的雪,哪有什麽暴雪。”
“這裡是風月村,風月村只在晚上會下大雪,而且從不下暴雪。我說的是外面,山谷外圍很遠的地方,你要不信,可以去問爺爺。”
我想起在山巒上看到的遠方那一幕,不禁心有余悸,看來不是錯覺,那麽猛烈的暴風雪,真可謂恐怖。
單是這一個早上,我就對雪之國產生了很多疑問,不禁問琪漣:“琪漣,為什麽風月村一直在移動,外面下大雪裡面又為什麽這麽風平浪靜?”
琪漣眨巴眨巴眼睛,又是故作神秘,“現在不能告訴你,明天吧。”
“現在說又有什麽關系呢?”
琪漣瞪圓了眼睛盯著我,“不說,就是不說!”
入夜之後,黑暗吞噬了整個世界。我原本跟琪熙村長一起坐在桌邊喝酒,琪漣進屋把我叫了出去。
“我們去山頂吧!”
“去幹嘛,大晚上的。”
“賞月,你看!”琪漣指了指天上,一輪藍色的妖豔的月掛在空中。
“我知道外面的月亮是白色的,藍色的月亮沒見過吧!”
我跟在琪漣的後面網我早上去過的山上趕,她是小跑著,而我是用爬的。等爬上山頂我已經累得癱坐在地上。琪漣也不避嫌,靠著我的背坐下來。盡管全身發熱,但還是能感覺到她溫暖而柔軟的背。
“怎麽樣,漂亮吧!”
我抬頭看著那輪藍色的月。天空中倒是沒有星星,但雪還在零星地飄著,月光便把雪花也染成了藍色。月光傾斜在雪地上,屋頂上,所見之處都變成了亮晶晶的藍色,就像是一片璀璨的寶石地,確實漂亮極了。
“是挺漂亮的,可月亮為什麽是藍色的呢?”
“月亮為什麽不能是藍色的,我還想問月亮為什麽是白色的呢!”
“這……”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或許確實是自己太自以為是,以為自己見到的,習以為常的就是真實的,正常的,殊不知同樣的事物在別人眼中卻可能是另一番景象,
另一種真實。很多時候,我們就是被這種所謂的正誤觀給毒害了。我想起了父母,心中不禁隱隱作痛。 琪漣歎了口氣,“風月村並不是經常有月亮的,每到這個時候爺爺就會閑下來小喝幾杯,嘴裡哼著奇怪的小曲,或吟詩,而我就會跑到山頂上來,躺著靜靜地看月亮和村子。
“你很喜歡這個村子吧。”
“當然。”
“你去過外面的世界嗎?”
琪漣頓了頓,“沒有。”語氣倒是沒有任何的失落與遺憾。
“不想去看看嗎?”
“不想。”我能感覺到她在慢慢搖頭。
“去外面看看也挺好的。”
“不行――我覺得雪之國離不開我,離開這裡的話我放心不下。”說完開始吃吃地笑,似乎在笑自己胡思亂想。
“或許,雪之國還真的離不開你呢,呵呵。”
琪漣沒有應我,我也就默不作聲。
“倚天,給我講講馴鳥吧,馴鳥國是怎樣的。”
“馴鳥國……”我想起那個令我愛恨交加的地方,思緒卻像無頭的蒼蠅般亂撞。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物,卻不知道該停在何處,從何說起。
“你想聽什麽?”
“神鳥啊,馴鳥國是什麽樣子的啊!”
神鳥啊……馴鳥國的樣子……
馴鳥國之所以被稱為馴鳥國,當然是因為馴鳥族人的關系。所謂的馴鳥族,是神獸種族的其中一種,世代馴養著神獸神鳥作為自己的坐騎。馴鳥國就是馴鳥族人一手建立起來的。
馴鳥族內部又分為三支――火馴鳥族、冰馴鳥族和炎馴鳥族,分別馴養著火、冰、炎三系神鳥。說是馴養,實際上馴鳥族人跟神鳥更像是親人,互利共生關系。每一隻神鳥出生便會和一名馴鳥族人訂立互生關系,和馴鳥族人血脈相連。神鳥可以自己出入馴鳥族人左手中指上的銘戒,將其作為巢穴。可以說,神鳥將會是每一個馴鳥族人一生最忠實的夥伴。
一般神鳥成年可以長到兩公尺背高,三至四公尺體長。冰系神鳥通常較為纖細,而炎火兩系神鳥體型一般較冰系神鳥大些。火冰炎三系神鳥並不是胡亂加的,而是根據他們各自的身體機制:火系神鳥可以口吐火焰,作為攻擊和自保手段;而炎系神鳥體型一般格外巨大,翅端和爪子上長著鋒利的尖刺和倒勾,而且皮糙肉厚,一般的利器根本上不了他們。至於冰系神鳥,則是能利用寒冰,想比較其他兩系神鳥,冰系神鳥的風行速度還要快上許多。
“那我見到那隻是什麽系的?”
“他叫花岩,火系神鳥。”
說是有三系神鳥,但實際上如今在馴鳥國的,只剩下炎火兩系,冰神鳥族很久以前就分裂出去,在北方胬峁鶻⒘艘桓鯰窆V劣謖飧鮒性滌桑乙膊⒉皇嗆芮宄
說起神鳥的話那真是三天三夜都說不完,比如說神鳥如何出生的,神鳥怎麽噴火吐水,馴鳥那多姿多彩的羽毛等。
“神鳥不全都是黑色的啊?”
“當然不是,各色的都有,很少有像花岩那樣除了羽冠一身黑的。火系神鳥一般都是黑紅二色為主,炎系主黑紅堇,冰系主白藍青三色。我就曾見到過一直渾身七種顏色的神鳥,腹部前面是堇色,後面是赭色,尾部背部醬紫黧黑、丹青三色混合,翅膀展開展開還會發現羽翅中夾著白色,尾羽是緗黃色的,而修長的脖子則是天藍色的。當時是在騎鬥比賽場上,可以說是吸引了全場的眼球。”
“哇!好漂亮!”
“恩,漂亮得花哨了……”
說起整個馴鳥國,我也並不是特別了解。在我離開馴鳥國之前,幾乎從來沒離開過都城禦城半步,逃亡的這幾天也不足以讓我對馴鳥國的其他地方深入了解。算下來,我知道的比較多的也就隻有禦城了。
在雪之國外面的世界,禦城也算是一座著名的城市了,一座被譽為“空中花園”的城市。
由於禦城裡多為馴鳥族人,而馴鳥族人的祖先營樹而棲,馴鳥族人喜居高,不喜住在地上,因此,在禦城便出現了這種奇妙的“高居”方式。
據說如今的禦城所在地曾經是一座原始森林,馴鳥族人遷移至此,一眼便看中這裡,決心在這裡安家落戶,但是又不能像先人那樣營樹而棲,像野人一般,因此便開始開掘這一片原始森林。驅逐出有害的毒蟲猛獸,清理掉雜亂的灌木亂石等等。鑿樹屋,修建城市……
現在的禦城依舊保留著不少完好的樹屋,有的還有人居住,這些樹屋起碼都有三百年的歷史了,大都是千年古木攔腰穿鑿而成,裡面不僅寬敞,而且冬暖夏涼,既美觀又實用。到現在唯一還能住的幾座樹屋都被達官貴人買了下來,而淪為危房不能再住人的,就被劃分為遺產保護了起來。
如今的禦城,城市格局可以成為空間型。城市的上空,無數的大理石柱撐起一座座的木屋、樓台,宮殿等,那些都是馴鳥族人居住的地方。屋與屋,樓台與樓台、宮殿與宮殿之間由遊廊穿接,遊廊兩旁也都封有欄杆,遊廊底下則是由五步一隔的大理石柱支撐。
王宮在整個城市的最西面,依山而建,由八十一根大理石柱獨立支撐,整個王宮橫亙在山下,幾乎佔據了禦城五分之一的面積。更為奇特的是,從山體上四面八方延伸出巨大的藤蔓,竟團團纏住了王宮底部的地基,藤蔓繃得又緊又直,仿佛支撐起整個王宮各棟宮殿的不是底下那些石柱而是這些藤蔓。
王宮內部則比較複雜,沿著台階向上,正面的是金碧輝煌的正殿,國王接待大臣並議事的地方,穿過正殿沿著穿堂和遊廊往裡是國王的書房、王后的寢宮,花園等等,細說不來,總之極盡奢華便是了。
禦城的正中心,有一座高聳入雲的塔,名叫千層塔,這裡才是整個禦城最神聖莊嚴的地方。
千層塔雖名千層,實則隻有九百九十九層,最頂一層,是一座金身雕塑,雕的是一位踏著神鳥,高舉著寶劍作衝鋒態的巾幗。這就是馴鳥國的開國始祖,真神南道兒。塑像雕得栩栩如生,神鳥似是在揮翅疾衝,而南道兒的嘴作呐喊狀,眼神犀利而堅定,怒視著前方,似乎面對千軍萬馬也毫無懼色。
千層塔是用來供奉曾經為馴鳥國的建立做出突出貢獻的先輩的地方,九百九十九層,每一層都供奉著一位先祖,每年的九月,是祭拜先祖的時候,每一個族人,都必須要祭拜完所有九百九十九層的先輩。
“南道兒是女人?她建立了馴鳥國?”
“算是吧,是她帶著馴鳥族人渡過了最艱難的歲月,從無到有建立起了馴鳥國,也就是馴鳥國的開國先王。”
“巾幗英雄。”
“可不是巾幗英雄這麽簡單,馴鳥族人稱她為真神而不是先王,足見她在馴鳥族人心目中的地位。”
說完了城市上方,還要說說地面上的。馴鳥國也並不只有馴鳥族,還有很多非神獸民族。在禦城地面上居住的就是各個非神獸名族,例如焱族、淼族、炎族等是人口比較多的幾個民族,他們原本的族民並非如此,隻不過在馴鳥族統一後隨附屬的馴鳥族名改的。他們通常以民族聚居,將整個禦城分成了很多小中心,而各個聚居中心之間則穿插著眾多的交易市場,供所有人共同使用。
即使是現在,禦城依舊保留了許多的綠色植物,參天的大樹,各色花卉草地,爬滿建築的藤蔓等,隻不過都被修整過,看起來不像野生的那樣雜亂無章,綠化帶是綠化帶,林地是林地。地面上也有小巧的花園,藤蔓只在山體附近的建築上有,除了皇宮幾乎被藤蔓爬滿,遠遠看去就像跟山體同化了一樣。
盡管禦城有天上地下的區別,但並沒有明顯的貴賤等級之分,馴鳥國法律規定,在城市
中禁止神鳥飛行,除非是特殊節日。各名族之間關系和睦,交易往來不斷,最多的時候,
常常能看見遊廊上穿行著馴鳥族人,底下的集市也是熱鬧非凡,熙熙攘攘,整個禦城都給人一種繁榮昌盛的樣子。
“有點……,難以想象。哈哈……”琪漣訕笑道。
“什麽時候帶你去看看。”
“好啊!不過那得等到什麽時候去了。”
沉默了一會兒,她又說道:“你也很喜歡禦城吧,那個生你養你的地方。”
我這才發現,我剛剛的介紹滿是對禦城的讚歎愛慕之意。可是沒理由啊!我明明應該很討厭那個地方,討厭那兒的人,為什麽還會喜歡呢?
“你說說雪之國吧。”我心煩意亂地道。
琪漣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到我面前踏著月光漫步。
“你不是問我為什麽雪之國一直在移動,風月村又為什麽從不下暴雪嗎?其實這都是因為雪之國的守護神雪奴。”
“雪奴?”
“精靈的一種。你聽說過精靈嗎?吸收天地精華化成的神奇生物。雪奴就是雪精靈,吸收雪之精華而生,是雪之靈魂的結晶。”
我疑惑地搖搖頭,“真的假的?”
琪漣眼含怒氣很是不滿,“你不相信!連神獸都可以存在了,為什麽不能有精靈!”
我一想,也是,“不過,雪奴長什麽樣子,你見過嗎?”
這下琪漣徹底急眼了,怒視著我,“有!反正就是有!”
“好好好,有有有……”
“有就是有嘛,真的有嘛!”琪漣急得都帶哭腔了。
“我沒說沒有啊……”
第二天一大早,琪漣就把我從床上拽了起來,說是即可動身前往風月潭。
我緊了緊衣領,“下午去吧,下午暖和點兒。”
“不行,必須早上就去,這樣才能顯示出我的誠心。”
我跟著琪漣出了村子,在群山之間左突右拐。
“跟緊我喔,迷路了可是會死的。”
雪花紛紛揚揚地下,我和琪漣各自還帶了一頂帽子,連個人都是穿得跟狗熊一樣。
琪漣說,成人禮的傳統不能隨便在風月潭上挖個洞就把竹筒投進去,這個是有講究的,要到一些特定的河段。
“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因為雪奴就住在風月潭裡,把願望告訴她,就能實現願望。”
“住在風月潭裡,那不被淹死了嗎?”
“雪奴是精靈啊,精靈哪有那麽容易被淹死!”
“還有。”琪漣停下腳步告訴我,“我問過爺爺了,爺爺說雪奴有十幾棟房子疊起來那麽高,全身鋪滿了雪花,圓圓的腦袋、藍色的大眼睛、很長很長的手臂,體型就像雪人一樣。爺爺都說了,你還不相信嗎?”
我遲疑了一下,“長成這樣你不害怕嗎?”
琪漣愣了一下,訕笑著轉過身,小聲說:“有點兒啦!”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我們才到達琪漣所說的河段,我已經累得筋疲力盡,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琪漣也好不到哪兒去,扶著腰乾喘氣。
“這就累了!我們現在可是還在雪之國境內,我那天可是把你從暴風雪帶外面背回來的,可把我累壞了!”
我衝著她乾瞪眼,覺得並沒有必要在多此一舉地千恩萬謝。
“接下來要怎麽做?”
她努了努嘴,“本來呢,隻要在冰面上掘開個洞,將竹筒系在一個重物上投進去就好了。不過,我今天還想讓你看點東西。”
“什麽東西?”
“哼哼――”又是故作神秘,“等下你就知道了,現在,先爬上這座山的半山腰。”
“又要爬山!”
我跟著琪漣呼哧呼哧地爬上山腰,在一塊地勢稍微平坦的地方停了下來。往下望可以清楚地見到我們剛才呆的地方。
琪漣從懷裡掏出一面扇形的、背後用白玉鑲嵌滿的琉璃鏡,對著我晃了晃,“知道這是什麽嗎?”
“不知道。”
琪漣繼續晃了晃,一道刺目的光影迷住了我的眼,我趕緊用手擋住。
“看著。”
琪漣開始用琉璃鏡對向風月潭,一道淡淡的白色的巴掌大的光斑出現在風月潭上,在這雪地裡,還真是很難發現那道同樣是白色的光斑。
然而就在這時,神奇的一幕出現了:原本被積雪覆蓋的冰面突然以那塊亮斑為中心迅速融化,剛開始還不易察覺,等眨眼一下再去看時,潭面上已經融成了一個巨大的洞,洞沿的積水和積雪還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成水,傾瀉進風月潭,竟給人一種封閉的瀑布的感覺。再定神去看時,洞已經延伸了二裡多直徑,眼前已經是一汪亮晶晶的潭水了。
“這……,這是怎麽回事……”
琪漣一臉自豪,“誰知道呢。應該是這面鏡子的緣故吧。風月村的人可是一直都用這個方法來捕魚。漁季的時候,用鏡子融出一個大洞,魚兒多得從水面上跳出來。”
“還有漁季啊!”
“那當然,到時候魚會特別多,可以比平時多捕點兒。”頓了頓,她又說:“成人禮的時候,也會用鏡子融化冰面,不過會融化很大一塊區域,有時候甚至會連接兩岸。男孩子們會進行游泳比賽,從一頭遊到另一頭,贏的人可是會獲得女孩子的芳心哦!”
我打了個寒噤,“不冷嗎?”
“冷才顯示出男孩子的勇敢嘛!怎麽樣,要不要下去遊一圈?”
“不了。”我練練搖頭。我是隻旱鴨子,哪裡會游泳了,何況是這麽冰的水。
“那面鏡子是怎麽回事,怎麽能融掉冰和雪。何況,”我抬頭看看天,雪花點點,彤雲密布,“今天根本沒有太陽。”
“這叫源光鏡,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能有這作用。不過隻能融化河流上的冰和雪,其他地方是沒有作用的。”
接下來的事就很簡單了,琪漣從懷裡掏出竹筒和事先準備好的石頭,用細線綁在一起,遞給我。
“幹嘛?”
“往潭水中心扔,扔得越遠越好!”
“這又是什麽典故?”
“傳說雪奴住在風月潭中心,扔得越靠近那兒就越容易被雪奴見到,也就越容易實現願望。”
“那你剛剛應該直接在河中心打個洞放進去嘛!”
她瞪了我一眼,“還好說呢,還不都是為了給你看源光鏡融化雪的那一幕!”
“說起來你竹筒裡裝了什麽秘密?”
琪漣一怔,臉上泛起紅暈,“要你管!”
見她這一憨態,我突然一陣心神蕩漾,禁不住多看了她兩眼。琪漣說過竹筒裡裝的是女孩的秘密,又是叫上我一同前來,一時間不禁有些想入非非。
“哎哎!你別多想了,叫你來隻是給你一個機會報答我的救命之恩而已!”
“是嘛?”
琪漣臉一紅,乾脆不再理我。我盯著她癡了癡,發覺失態趕緊收回視線。
算算時間,此時應該已經接近正午了。我催促著琪漣趕快回去,想想回去又還有挺長一段路要跋涉,加之雪路難走,一拐一瘸,很是辛苦,不禁歎了口氣。
“急什麽。”琪漣一臉輕松,“我們再在山裡轉轉,說不定能碰到極雨呢!”說完她便吃吃地笑。
“極雨?誰是極雨?”
“不告訴你!”
“說嘛!極雨是誰?”
“極雨是雪之國傳說中的一個人啦,他一直在雪之國各處遊蕩,尋找他的愛人木雪。”
“木雪又是什麽人,她怎麽了?為什麽要到處找她?”
“木雪是……,是雪奴,哎呀,跟你說了你也不知道,你又沒聽說過那個傳說!”
“那你就把那個傳說講給我聽啊。”
“好好,講給你聽!很久很久以前一個叫極雨的人無意中走進了雪之國,並且愛上了名叫木雪的雪奴,但木雪因為他是人而不願意接受他,躲在了山裡不出來,所以極雨一直在找她。”
“人怎麽可能愛上雪奴呢,按照你剛才描述的雪奴模樣?”
“哎呀不知道不知道!你想跟你說話,老是破壞情調!”
在風月村呆了兩天,這兩天以來,琪漣一直在我身邊跟我介紹風月村的風土人情,她就像個小天使,又像一副催化劑,催使著我忘掉心裡的傷痛,變成一個積極樂觀的人。
我發現自己跟琪漣已經達成一片,分享著她的快樂和幸福。但此時此刻,我卻覺得這並不是一件好事。總的來說,我不該那麽輕松,那麽開朗地活著。一來是因為父母冤情未申,二來是我自身的性格所致,我不喜歡明媚的生活基調,而是喜歡帶點陰暗色彩的,朦朧論調的生活。就像我喜歡陰天雨天雪天一樣,晴朗的天氣反而令我窒息。
我覺得我生活的走向錯了。不該分享琪漣的快樂,而應該守候她,呵護她的單純幸福,不讓別人來打擾她。至於自己,時常品嘗點苦澀陰鬱反而能讓自己更加血肉豐滿,更加滿意這樣的自己。
琪漣大概也看出了我的情緒變化,關切地問我。
“怎麽了,心情不好?”
“沒有,挺平靜的。”
琪漣坐在我旁邊,靜靜地也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說道:
“其實做人呢,很多事情都很無奈,沒必要總是把一些傷心事掛在心上,開開心心過每一天就行了。”
“其實我一直在想,為什麽所有人開導別人都是要人家開開心心過每一天。我一直覺得,隻要我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唔所謂開不開心,陰鬱也好,消沉也好,隻要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就行了,沒必要把人生的目的都看成是開開心心地生活。”
琪漣愣愣地聽著我的話,我才發現說了不該說的話,連忙轉移話題:
“你說風月村還有什麽好玩的地方嗎?”
琪漣想了想說,“我帶你去我小時候生活的地方看看。”
我很驚訝,“你小時候不在村子裡生活嗎?”
琪漣淒涼地一笑,突然讓我心很痛。
她走到牆邊,挪開儲物櫃,眼前赫然出現了一張石板,挪開石板,一個黝黑的密室口露了出來。
“你是說……,你小時候,住在下面……”
琪漣靦腆地一笑,“我們進去吧。”
沿著階梯走下去,琪漣摸索著用火折子點燃了燈。我定睛一看,這是一間比外面的客廳還要稍大點的密室,靠在樓梯上角落擺放著一方矮桌,油燈就擺在上面,靠裡是一張廢棄的床架,此外並沒有什麽多余的東西,室壁上沁著水珠。
“你,你小時候真的是在這裡生活?”我完全想象不出一個孩子怎能在這種陰暗的環境生活,甚至不能完全理解琪漣的話是何意。
感覺像是把天使關進了小黑屋,她需要陽光卻得不到,陽光需要她來施惠恩澤也辦不到。
“當然是真的,難不成還唬你啊!”
琪漣告訴我,她小時候得了一種很奇怪的病,不能見光,隻能生活在密室裡,勉強點一盞小油燈。但是爺爺很疼她,每天晚上都會下來哄她睡覺,給她講故事。白天通常不會來,因為爺爺是村長,有很多事情處理。
我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她:“你父母呢,他們該不好……”
琪漣的眼光暗淡下去,“爺爺說他們在我出生後不久就出意外去世了。”
沉默了許久,她接著說道:“大概是五歲之後,我的病好了,從那以後才開始到地面上生活。”
“生活在這麽陰暗的地方,一定很害怕吧。”
琪漣訕訕一笑,“曾經可能會怕,但現在早忘了。”
望著她那哀傷的神情,我有種把她摟在懷裡撫慰的衝動,這不該是你的樣子,你就應該像平時一樣,開開心心,單純幸福地活著。
“琪漣,我們出去吧,忘了那些不開心的事。”
琪漣很是乖巧地點點頭,“嗯。出去吧。”那一聲“嗯”,還是那麽可愛。
我總覺得我有義務守護者琪漣,護著他的開心和快樂,心中升起一股很奇異的感,我慢慢地發現,這也許就是人們所說的愛。
一大早陽光有鑽出了厚厚的彤雲,稀稀落落的雪花從肉眼可見的陽光縫隙中揮揮灑灑地落下,像搖擺在宇宙中的小白船。又是一個太陽雪的日子。
我甩著雙手使勁在地上跳了幾跳,想以此來趕走寒意,可嚴寒卻依舊附體之蛆般緊緊黏住我,讓人一個寒噤接一個寒噤。無奈,我坐回炕上,用被子緊緊裹住身體。琪漣後來告訴我,這種溫暖的床叫做“熱炕”,中心跟煤灶相連,一升火炕就能被燒熱。被窩暖暖的,讓人很是舒服。
琪漣說今天天氣不錯,要去采雪蓮,我自然是很樂意。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聽父母說過雪蓮可是極名貴的藥材,據說半死的人吃了雪蓮都能立刻生龍活虎,撿回半條命。現在有機會親手采雪蓮,自然是躍躍欲試。
琪漣進屋見我還窩在被窩裡很是不滿,“你要多下床適應這種嚴寒,不然永遠都會覺得冷。”
我也很是不滿地起了床,草草收拾了一下跟琪漣出門了。
我見琪漣提著個白色的小陶壺,問她:“裝得下嗎?”
“雪蓮隻有巴掌那麽大小,裝得下,而且雪蓮必須要冰敷著帶回來,不能受熱。”
“這麽小個壺,也裝不下多少啊……”
琪漣先是一臉驚愕,繼而向我啐道:“你以為是你家果樹上的果子有很多啊,能采到一朵很不錯啦!”
我們又是長途跋涉,來到了琪漣所說的落磯山山麓下,這座山是雪之國內最高最陡的一座,按琪漣的說法,是最有可能長雪蓮的一座山了。
“雪之國每年最多隻產一朵雪蓮,等下我們爬上去,希望能找到吧。如果運氣好的話,雪蓮生長在地勢較為平坦的南面,就比較容易采;如果運氣不好,長在陡峭的北坡的話,就隻能打道回府了。”
事實證明,我們的運氣還是比較差的,找遍了南面並沒有見到雪蓮的蹤影。我們繞著山路走到北面的山腰,抬頭在陡峭的岩壁上搜尋,隻一眼,琪漣就見到了隱匿在雪叢中的雪蓮,不禁恨得直跺腳。
“唉!看來是沒希望了。”
我看著她失望的神情,再抬頭眯著眼望了望岩壁上若隱若現的蓮花狀的物體。
“倒也不是沒辦法。”
琪漣眼前一亮,“什麽辦法?”
“騎著花岩飛上去采。”
琪漣怔怔地看了我一會兒,“真的能行嗎,我不放心你去采,萬一你給采壞了……”
“你可以自己上去啊!”
“我……不敢。”
“怕什麽,有我呢!”
我急急地想要喚出花岩,似乎是急切地想要表現自己。
“花岩!”
我伸出左手,銘戒上劃出一道光,投影出巨大的神鳥身影,花岩就這麽憑空現了出來。
似是很久沒有與我親近一般,花岩伸出長長的脖子蹭著我,顯得格外興奮。
琪漣似乎還是受了驚嚇,盡管已經見過花岩,緊張地看著它。
我翻身騎上馬背,衝琪漣伸出雙手,“上來。”
“花……花岩不排斥我嗎?”
我正想解釋一下,卻聽見花岩溫順地嚶嚶叫了兩聲,這一點倒是讓我很驚訝,一般神鳥很排斥跟自己不熟識的人,除了主人和其親屬之外,很少主動再讓其他人乘坐,看來花岩對琪漣的印象很不錯。
“來吧,抱著我就不怕了。”
琪漣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我要坐前面。”
“為什麽?”
“我要拿雪蓮啊!”
無奈,隻能讓她坐在前面。
“摟著花岩的脖子。”
我拍拍花岩,“慢慢飛,穩一點兒。”
說完把手搭在了琪漣腰上。
“哎!你……”
“不然你讓我把手放哪?”
琪漣不自然地扭了扭,不在多話。
花岩垂直地飛了起來,慢慢向雪蓮飛去。
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雪蓮,它是那麽的小巧玲瓏,晶瑩剔透的外形,蓮瓣脈絡分明,竟像是雕刻的一般,蓮身散發出一團寒氣,隔遠了看仿佛有一團朦朧的水霧籠罩著一般。
琪漣小心翼翼地采下雪蓮,催促道:“快,下去,要趕快把它放在冰壺裡!”
花岩拍拍翅膀輕輕地落到路面,琪漣忙不迭地滑下鳥背,穩穩當當地將雪蓮放入了裝滿冰水的壺中,生怕捧在手裡化了。又興奮地注視了很久,才將壺蓋蓋上,長籲一口氣。
“大功告成!”她開心得像個得了糖果的孩子,“謝謝你,倚天!”
“謝什麽,小事一樁!”我一臉的不在乎。
琪漣“噗嗤”一笑,“倚天,我還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麽事,說。”
她咬了咬嘴唇,“你能再載著我飛上天一次嗎,我想從天空看看整個雪之國的樣子。”
“能,當然能。”
花岩再次載著我和琪漣起飛,琪漣依舊堅持要坐在前面,緊緊摟著花岩的脖子。
花岩一陣盤旋直上,到了幾裡高的高空開始乘風滑翔,寒風呼呼地吹,將琪漣的小臉刮得通紅。
琪漣一開始還不敢往下看,偷瞄了兩眼之後,卻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臂,鼓起勇氣開始搜尋風月村。
身下是連綿的雪峰,再往北就是風月村,距離太遠看不清楚,花岩朝村子的方向飛近了些,又飛低了些,從這個位置能清楚地看到村子所處的山谷和房屋的布局,偶爾還能看到黑色的小點在移動。整個雪之國仿佛縮成了袖珍的模型,放眼過去,一覽無余。
我怕村子的人發現我們,依舊讓花岩飛回了雪山中。琪漣這是也放開了,放開雙手做飛翔狀,嘴裡咯咯地笑著:“我能飛咯,我能飛咯!”
那一瞬間,琪漣的臉上掛著天真的笑容,加上被寒風吹得紅撲撲的,可愛極了。我低著頭,看得呆了,腦子一熱,摟著她對著她的櫻桃紅唇吻了下去。
世界頓時靜了,琪漣瞪大了眼呆呆地看著我,不知所措。我猛地回過神來,迅速松開雙臂,驚異於自己做了多麽可恥的事。
而就在我松手的一瞬間,琪漣突然尖叫一聲從鳥背上掉了下去!
我驚得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身體莫名地觸電般抽搐了一下,腦子陷入了暫時的空白,但實際上又是陷入了無盡的黑暗,轉瞬間又驚醒,衝著花岩大叫:
“花岩, 快!救琪漣!救琪漣!”
我伸手挽住花岩的脖頸,花岩尖嘯一聲,風馳電掣般向墜落中的琪漣衝去,耳邊的風聲呼呼而過,幾乎隔絕了風聲以外的所有聲音。
“快!快啊!”
就在琪漣幾乎要墜落地面的一瞬間,花岩終於接住了琪漣,我一把將琪漣攬入懷中。
琪漣身體不住地顫抖,嘴大張著作呼喊狀,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顯然是驚嚇過度。我緊緊地攬著她,花岩倚在地上,過了好一會兒,感覺她的身體抖得沒那麽厲害了,才放開她。琪漣雙眼噙著淚水,臉上也都是淚痕,還時不時抽泣一下。
我伸出手發現自己的手也是顫抖的,拍拍她的臉頰,“沒事吧,琪漣?都怪我……”
話還沒說完,琪漣突然一把推開我,滑下鳥背往風月村的方向跑去。
“琪漣,琪漣!”
她並沒有理我,自顧自地跑著,很快就消失在轉角處。我才想起來剛才有失態地摟了琪漣,恐怕她現在氣極了我吧。
我急急地收了花岩,跟著琪漣的腳印追去。
一路追到門口,我聽了下來,不知道該怎麽進去面對她。咬咬牙,還是鼓起勇氣走了進去。
琪漣在客廳裡,坐在火爐邊上添煤。我站在門口。
“琪漣,我……”
琪漣也不理我,隻是伸著手對著火爐發呆。
“我有喜歡的人了。”
“……哦……哦……”
我意識有些模糊,慢慢靠在門沿上。
怎麽辦,琪漣似乎有些討厭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