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楚國烏山的官道上，一輛破舊的牛車搖搖晃晃的行駛著，一路上還不停的發出吱吱呀呀的伴奏，看樣子隨便來個人踹一腳便要壽終正寢，拉車的黃牛似乎對於這麽早起來頗為不滿，半閉著眼，嘴裡還有一口無一口的嚼著。趕車的是個邋邋遢遢一臉憊懶樣的老頭子，後面坐著一個正自紅著眼圈抹淚的少年，若有人看見這幅場景，一定會生出人販子拐賣幼童的想法。

　　易卿坐在牛車上，一邊抹淚一邊想著這一天以來的情況。

　　寒冬剛過，尚未入春，陽光正是最好時。

　　易卿正自坐在家門前數著螞蟻，突然光線暗了下來，抬頭一看，一個年約六十多歲，穿著一身不知多長時間沒有洗過的麻布短打，一頭華發亂的好似雞窩一般的老頭兒正笑眯眯的看著他。

　　易卿連忙起身準備問候眼前這位老人家，卻猝不及防的被一句話整懵了。

　　“稚童，路過貴地，奈何山高路遠，可否甘露同飲?”

　　易卿愣愣的望著眼前這個老頭努力維持在臉上的笑容，眨巴眨巴眼睛，過了好一會才蹦出三個字:“聽不懂。”

　　老頭子老臉微紅了一下，略顯尷尬的道:“就是討碗水喝的意思。”

　　易卿恍然大悟的看了一眼臉色尷尬的老頭，哦了一聲，轉身向家裡跑去，不一會雙手捧著一大碗水，小心翼翼的走出來，眼睛一邊全神貫注的盯著手裡的水生怕灑出來，一邊留意地上的門檻。

　　老頭接過水一飲而盡，提起袖子擦了擦嘴，易卿仰頭望著他，脆生生的道:“爺爺，夠麽?不夠我再給你弄一碗。”

　　老頭子望著眼前這個圓圓的臉蛋，眼神純真的小男孩，突然生出了疼惜之情，笑著蹲下來道:“孩子，幾歲了?”

　　易卿摸了摸頭，有點靦腆的道:“七歲了。”

　　老頭子點點頭，輕聲道:“七歲，七歲也倒是合適….”

　　說著，將易卿的小小的右臂牽起來，捏了幾下，痛的易卿不禁咧開了嘴，倏地一下將右臂收了回來。

　　他揉著剛剛被捏疼的右臂，有些生氣又有些疑惑的望著面前的老頭。

　　“身子骨倒是一般….”老頭沉吟了一會兒，腦中突然閃出一道靈光，權且試試這孩子再說，至於這個決定是不是過於魯莽，反正老頭兒生平也不是個細致的人。

　　“這樣吧，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若回答的好，你該敬我一碗茶，若回答的不好，水我就不要了。”老頭兒繼續努力維持自己先前和藹可親的笑容。

　　易卿扳著指頭咬著嘴唇合計了半天，終究沒搞懂這個老頭子什麽意思，但明白了這個人不要臉，喝了別人的水，還要別人回答問題，回答問題也就算了，回答的他滿意還要敬他一杯茶，而且剛剛被他捏過的手臂依然在隱隱作痛，難道這就是隔壁劉嬸常說的無賴?

　　老頭子自然不知道易卿現在心中腹誹，依然笑眯眯的道:“怎麽樣?”

　　易卿看著他臉上攢成菊花一般的皺紋，小嘴一抿，道:“那你問吧。”

　　老頭子收起笑容，一本正經道:“如果你和別人打架，對方比你長的要高要大要壯，你打不過，你怎麽辦?”

　　易卿又愣了，怎麽會是這麽個問題?難道這個看起來像乞丐的家夥想揍他麽?他認真想了想道:“我娘不讓我跟人打架。”

　　“就是打個比方而已，”老頭子笑容裡帶著一絲挪揄“難道你以前沒碰到過你打不過的人?”

　　易卿板起小臉，

忽閃著大眼睛，道:“我娘不讓我跟別人打架，我也從來沒跟別人打過架，而且教書先生說了，君子動口不動手。”　　“你想象下總行吧。”老頭子不依不饒。

　　“平時別人打架我都是跑的遠遠的，而且我更沒打過架，怎麽想象?”易卿依舊認真無比的回答。

　　老頭子沉吟了一下，站起身來，歎了口氣，道:“回去吧，多謝你這碗水了。”說完，一邊搖著頭一邊往前繼續走去。

　　不會打架?沒打過架?自己年紀即使再長一倍，也不至於收一個連架都沒打過的弟子吧！老頭子自己都不禁為自己剛才瘋狂的想法和舉動感到可笑。

　　本來對於老頭子的一生來說，這點事情就和海中針一般，或有或無，可有可無，但今天卻不知怎麽的，老頭子腦中始終盤旋著那個孩子小心翼翼為他端水的畫面，以及那一聲甜甜的爺爺。

　　一路思緒，也不知不覺走出了兩裡多路，老頭子突然發覺自己手裡有異，舉起一看，不由的笑了起來，原來剛才易卿為其端水的大海碗還被自己拿在手裡，老頭子仔細端詳著手裡的碗，半晌，仰頭長舒一口氣，道:“這就是所謂的緣分?所謂的天意?”這句話是像是對他自己說的，又像是對這蒼茫無言的天空說的。

　　盡管剛才遇見的老頭子怪異之極，但似乎並沒有影響到易卿的心情，依舊坐在門邊數著螞蟻，突然，頭頂的光線又被人擋住了，易卿有些氣惱的抬頭一看，吃了一驚，卻是剛才去而複返的老頭子。

　　“帶我去你家坐坐吧。”老頭子依然笑眯眯的道。

　　易卿聯想到剛剛這個打扮像乞丐，行事像無賴的人出的問題，現在又要自己帶他回家，於是堅定的張開稚嫩的雙臂，擋在他面前，一張小臉繃的緊緊的，喊道:“我家沒有值錢的東西，而且我爹是鎮裡的獵人隊長，他快回來了。”

　　老頭子又好氣又好笑，這小鬼頭腦子裡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難道自己就長的這麽讓人誤會?不過眼裡卻閃過一絲欣賞。

　　老頭子也不急，笑著道:“好好，這樣，我就在這跟你一起等你爹回來，你陪我說會話成麽?”

　　易卿見他不進自己家，這才把小小的心放下來，道:“那可以。”說完還伸手為他抹了抹身邊的門檻，示意老頭子坐下。

　　夕陽漸漸落下，康定鎮的男人們扛著鋤頭和獵叉從田裡山上歸來。

　　易卿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在巷口出現，興奮的大喊:“爹。”

　　易良也看見自己的兒子和一個陌生人坐在家門口，心頭也有點納悶。

　　老頭子起身，對著易良一抱拳，道:“冒昧打擾。”

　　易良連忙還禮道:“不敢，不知先生有何賜教。”

　　老頭子笑道:“今日蒙令子施一碗水以解渴，不知能否再賞一飯以充饑。”

　　易良仔細凝視著眼前的老頭子，雖然穿著打扮異常普通甚至是邋遢，卻無一絲風塵之氣。在深山老林打獵數十年，與無數或狡猾或凶殘的猛獸打交道，最擅長的就是直覺，而直覺告訴他此人並無惡意。

　　易良一揮手道:“請。”

　　老頭子也不廢話，一抱拳，大踏步的走了進去。

　　易卿跟在後面，心中對這個老頭子不要臉的評價上又多了相當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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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面的堂屋中擺著一張木桌，桌上三菜一湯，雖不豪奢精致，但那種淡淡的香氣卻讓人食欲大增。老頭子的吃相與他的年齡絲毫不符，狼吞虎咽，大塊吃肉，大碗飲酒，吃相甚是粗豪，好不愜意。

　　酒足飯飽，老頭子依舊提起袖子擦了擦滿是油膩的嘴，呷了一口清茶，表情甚是享受。

　　半晌，老頭子對著易良一拱手道:“承蒙施茶贈飯，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

　　易良略一思忖，向妻子易白氏打了個眼色，一同走進了內屋。

　　老頭子一進入內屋，不知為何，原本相當普通甚至還有點憊懶的氣質瞬間變得肅穆公正，整個人站在那兒如同山屹立。

　　易良心中一驚，道:“不知先生有何賜教。”

　　老頭子微微一笑道:“我想問兩位是否對令子的未來有何打算。”

　　易良與妻子易白氏對視一眼，憑著直覺略微猜到些什麽，當下誠懇的道:“我們既非富商巨賈，亦非高官貴戚，犬兒當下在鎮上私塾讀書，隻盼他能勤勉，日後或搏一功名，不然隻能如我一般做一山野莽夫。”

　　老頭子點點頭，道:“既然如此，不知是否願意令子踏足天道。”

　　易良與易白氏大驚，作揖道:“敢問先生大名。”

　　“燎原府聽過麽?”

　　說著抬起左手，天地元氣開始隱隱成實質性的聚集。

　　易良驚駭的與妻子對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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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易白氏一邊收拾易卿的衣物一邊低頭抽泣，不時還發出幾個抱怨的音節。

　　易良無奈的道:“不要婦人之見，卿兒若能真隨這位先生踏入修行，這種福分我們求都求不到的。”

　　易白氏抽泣道:“修行道雖風光，卻也艱險無比，我實在不知道這是福分還是禍事。”

　　易良歎了口氣，望著窗外濃濃夜色中光芒四射的滿天繁星，道:“便是像我這般，做一個普通的獵戶，也需在山林裡與那些猛獸搏命，那些我們這等人觸及不到的天地，自然是要有我們不知道的艱險，但若就因為這樣斷送卿兒向上的路，你真的願意?”

　　“可是，真的.....真的就這般讓卿兒跟那人走?”

　　“那位先生剛剛展現的實力無疑是修行者，雖不知是何種境界。卿兒還小，這種難得的機會我們作為爹娘的自然要為他把握住。”

　　“嗚嗚..”易白氏自然明白這些，但一想到自己兒子這麽小就要離開自己身邊，心中便如刀絞。

　　一大早易卿還在夢鄉中就被父親拉起來，母親在後面紅腫著眼圈提著一個包袱，父親隻是簡單的吩咐了下，說今後跟著先生，待先生如父，好好聽先生的教導之類的，等學有所成再歸來。母親紅著眼圈，輕輕抽泣著讓自己多注意身體，凡事安全第一。易卿還沒來得及完全弄明白便被父親抱上了那無賴不知從哪裡弄來的牛車......

　　坐在趕車位上的老無賴閉著雙眼， 好像睡覺一樣的安逸，易卿終究忍不住了，抽泣的問道:“…..先生，咱們這是去哪?”

　　老無賴眼也不睜的道:“自然去該去的地方。”

　　易卿又問道:“先生，我們去做什麽。”

　　老無賴道:“修行。”

　　易卿道:“先生，為何我爹娘讓我跟著你?”

　　老無賴睜開眼，扭頭看著易卿笑道:“因為你是我徒弟啊。”

　　易卿心想我何時拜你為師的，叫你聲先生也隻是尊長敬老，這般亂認徒弟，果然無賴。

　　易卿道:“先生為何要收我為徒?”

　　老無賴笑的更開了，道:“自然是因為你天縱奇才，如璞玉未啄，鋒刃未開，而為師也是有識人之才，伯樂之心。”

　　說完還頗為自得的大笑了三聲。

　　這等騙三歲小孩子的話易卿自然不會信，畢竟他都已經七歲了。而且這人一副無賴樣，連鎮上的武館的看門老頭都要比他精神。

　　易卿認真的說:“先生，昨天您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意思呢?”

　　老無賴一愣，似乎沒想到易卿會問這個問題，老臉抽了抽，有些尷尬，卻趕忙調整了下表情，道:“不懂?”

　　易卿又認真的點點頭。

　　老無賴道:“恩，很好，不懂便問，是為人徒。你跟在為師身邊，日久自然會懂。”說罷心裡嘀咕要不是前面去了幾戶人家討水喝被人當成無賴小偷被趕了出來，老子至於拽文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