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牛一車，在綠草地間，在麥田間，在青竹綠林間不疾不徐的前行著。

　　五人村是烏山後山腳下一個不大不小的村落，名字叫五人村自然不是因為這裡隻有五個人，而是這個村子是五個人齊心協力創建的。年代過於久遠，五人的名字也自然不可考究。

　　小村雖小，但也應有盡有。易卿牽著牛老爺熟練的在街道中穿梭，很快就來到了一家熟食店。

　　櫃台後站著一位年約三十許，三圍一樣粗的中年婦女，身上的繡花裙子緊緊的貼在身上。

　　中年婦女見到易卿過來，臉上漾起慈祥的笑容，道:“小卿，又來替你師傅買燒雞啊。”

　　易卿腆起臉，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道:“恩，王嬸，麻煩你了。”

　　王嬸熟練的從櫃台裡拿出一隻燒雞，抽出一張油紙，細細的包了起來，一邊說道:“小小年紀，天天來給你師傅買雞打酒，你師傅真是好福氣，這比養個兒子也不差。”

　　易卿笑了笑，接過包好的燒雞，喊了聲:“謝謝王嬸。”正準備轉頭去打酒，突然光線被人擋住了，易卿抬頭一看，一個穿著一身髒兮兮的無袖汗衫，臉上流裡流氣，嘴裡還銜著棵草的年輕人正擋在自己面前。

　　年輕人一臉邪氣的笑容，道:“呦，這麽小就吃燒雞啊，不錯嘛。大哥我好幾天沒吃肉了，來，給我嘗嘗。”

　　易卿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燒雞，抬起頭道:“大哥哥，這是給先生的。”

　　年輕人斜著眼道:“先生怎麽了，先生吃得，我吃不得?”

　　櫃台後的王嬸這時怒道:“楊三兒，別在這攪事，人家孩子大老遠每天給他師傅買雞打酒，多孝順的孩子，你看看你除了欺負孩子還有什麽本事。”

　　叫楊三兒的年輕人眼一斜，道:“王嬸兒，這不乾你的事，他不是你兒子吧，他不是村裡的人吧，做好你自己的買賣就成，在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小心半夜你家起火遭殃。”

　　王嬸被他堵的一滯，心道楊三兒這龜兒子的確能乾的出來這事，心下也猶豫了下。

　　楊三兒轉過頭笑眯眯的對易卿道:“來，聽話，大哥哥脾氣不太好。”

　　易卿看了一眼著手中的燒雞，抬起頭，隻說了兩個字:“不給。”

　　楊三兒笑了笑，“噗”的吐掉口中的草莖，毫無征兆的飛起一腳，正中易卿胸部，易卿尚是個七歲的孩子，怎麽可能挨得住二十多歲正當青年的一腳，頓時飛起數米，重重的跌在地上，眼前已經有點模糊。

　　楊三兒走上前來，伸手要拿易卿手中的燒雞，哪知易卿雙手將燒雞抱在胸前，口中仍舊喊著:“不給，不給。”

　　楊三兒冷笑著，抬手一個重重的耳光打在易卿臉上，頓時半邊臉紅腫起來，這下易卿整個人已經有點迷糊，終於沒有力氣在握緊燒雞。

　　楊三兒撿起燒雞，拍了拍粘在油紙上的灰塵，笑道:“早給我不就好了麽，偏要挨頓揍才罷手。”

　　說罷吹著口哨揚長而去….

　　王嬸急忙跑過來扶起易卿，關切的道:“小卿沒事吧?”

　　過了好一會易卿眼前才慢慢清晰起來，道:“王嬸，我沒什麽事。”一說話，左臉立刻針扎似的疼。

　　王嬸把易卿扶起來，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土，道:“小卿啊，沒事就好，這樣，王嬸再給你一隻雞，拿回去給你師傅吃，剛才那隻就當喂狗了吧。”

　　易卿猶豫了下，王嬸會意的道:“沒事，王嬸稀罕你這孩子，

送你的。”　　易卿拿著王嬸又重新包好的烤雞，一步一步挪到牛車邊上，準備牽起韁繩拉牛老爺走，卻發現平時牛老爺都是閉目養神，哪怕下山也是易卿在前面牽著韁繩，牛老爺在後面閉著眼睛一步三搖，除了衝向綠草地的時候牛老爺眼睛會瞪的像銅鈴一般。

　　而現在牛老爺既沒有閉目養神，也沒有看見嫩草時候睜的那麽大，隻是自自然然的盯著易卿。

　　易卿費力的拉起韁繩，道:“走吧。”

　　牛老爺立在原地紋絲不動，隻是用牛角輕輕往後示意了一下。

　　易卿見狀，半晌之後才反應過來，有點不可思議的道:“你讓我上車?”

　　牛老爺幾乎輕不可見的點點頭，易卿猶豫了下，費力的爬上車架。

　　牛老爺依舊邁著老爺步，一步三搖的拉著易卿向烏山走去……

　　烏山別院，老無賴依然吱呦吱呦的前後搖晃著搖椅，忽然睜開眼看看天色，今天貌似回來的晚了些。

　　就在這時，牛老爺拉著那輛破車嘎油嘎油的回來了，卻不見往常在前面拉著牛韁繩的那個小小的身影，老無賴呼的站起來，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老無賴走到車前，看著半邊臉紅腫，半邊臉慘白的易卿，臉上的神色依然是難看的陰沉，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易卿有點艱難的坐起身，將緊緊攥著包著油紙還熱乎的烤雞以及一壇酒捧給老無賴，道:“先生，給。”

　　老無賴看都沒看平時最喜的酒肉，而是盯著自己這個“愛徒”，用一種異常低沉的聲音問道:“怎麽回事?”

　　易卿遲疑了一下，低著的頭輕輕的搖了搖，道:“不小心摔了一跤。”

　　老無賴臉色一變，背在背後的雙手已經握緊，卻又在一瞬間緩和下來，道:“恩，去洗手吃飯了。”

　　說完接過酒肉就往廚房走去。

　　易卿一直有一個疑問就是，雖然老無賴事無巨細，活無大小全都讓他做，把他當牛一樣使喚，把牛當爺爺一樣供著，絲毫沒有對他這個童工表現出一絲同情和憐憫，甚至還經常取笑他，但是老無賴從來沒有讓他做飯，甚至連去廚房打下手都沒有。固然可能覺得一個七歲的孩子搗鼓出來的食物果腹不能反受害，但易卿一直覺得並不是這麽簡單。

　　很快老無賴就做好了飯，除了每天雷打不動必上桌的紅筍，以及易卿買回來的酒肉，另有兩個不知名的野菜，兩人默默的吃著飯，隻是半邊腮幫子腫著的易卿不時的發出嘶嘶吸氣的聲音，老無賴目不斜視，仿佛沒察覺一般。

　　牛棚裡牛老爺有一口無一口的嚼著，不時偏頭望向院中氣氛奇怪的兩個人。

　　吃完飯，老無賴抹抹嘴，淡淡的道:“明天不用去村子裡買酒肉了。”

　　易卿一愣，道:“可是先生你……”

　　老無賴揮揮手，不耐煩的道:“說了你不用去就不用去了。”說完便起身施施然離開，與往常無異。

　　易卿滿肚子的問號，自忖難道今天的事情被先生知道了?擔心自己再挨打?可是先生怎麽知道的?

　　易卿吃過飯後便去休息，不知怎麽的，老無賴做的飯雖然並沒有多好吃，但是每天累的跟牛一樣，回來吃老無賴做的飯，便會感到輕松許多，甚至腹部還會熱熱的，很舒服，即使今天挨打的胸口和左臉的疼痛感也輕了不少。

　　夜深了，借著天上灑下來的銀光，隱約能夠看到一個人影站在牛棚外，牛棚裡牛老爺趴在地上眼也沒睜。

　　人影自言自語道:“說說今天怎麽回事。”

　　………….

　　“廢話，不是那熊孩子的事還能有什麽事。”

　　………….

　　“說的詳細點，你他媽是不是吃草吃傻了。”

　　……………………

　　過了半晌，人影道:“他娘的，氣死我了。”

　　接著又道:“我不是說這小子不能挨打，但你挨打你跟我說啊，這家夥慫的，回來屁都不放一個。”

　　“擔心我?擔心我什麽，擔心那個腦子裡進水，狗眼裡進漿糊的小兔崽子來揍我?老子爹娘和師傅走了後，這世上敢揍老子，能揍老子的人還沒出現呢。”

　　“說的也是，這熊孩子還不知道老子的能耐呢。哈哈。”

　　“不行，話雖這麽說，但老子還是生氣，嗯，很生氣。”

　　話音剛落，身形一動，牛棚前已經蹤影全無。只剩一頭老牛趴在牛棚裡閉著眼打盹....

　　這糟老頭子好多年沒這麽生氣了….

　　五人村，村裡大部分人都已經入睡了。

　　月黑風高殺人夜，今晚皎月高懸，半絲風兒也無，自然就是打人的好時機。

　　像楊三兒這樣的，晚上自然是其工作的好時機，楊三兒正琢磨著今天去哪家看看，實在不行就去王嬸家，誰讓她今天多管閑事，一定得教訓下這娘們。

　　拐過一個街角，前面就是王嬸的熟食店，楊三兒不禁加快腳步，這時一個蒼老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小子，今天就是你打的我徒弟?”

　　楊三兒聞言一驚，轉頭一看，一個模糊的人影隱在黑暗裡，下意識道:“你是誰?”

　　黑影嘿嘿一笑，道:“我就是今天被你打的半死孩子的師傅。”

　　楊三兒小心的四周張望了下，確認沒有埋伏，也嘿嘿一笑，道:“哦，你那徒弟沒死吧，老子下手可是很有分寸的，應該是死不了的。”

　　黑影沉默了下，語氣裡終於透露出一絲掩藏不住的怒氣，冷冷的道:“本來我以為你是眼瞎心黑，現在看來，你當真是不知死活。”

　　說罷身形一動，楊三兒還沒看清怎麽回事，便感覺領口一緊，腳下一輕，被人硬生生的提了起來，楊三兒這才看清來人，一頭亂糟糟的頭髮，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散發著怒氣，眼裡透出冷冽的光芒。

　　楊三兒有點慌了，拚命的掙扎，奈何領口間的那隻左手就像鐵鑄的一般，絲毫沒有掙脫的可能。

　　“你，你想幹什麽，咱們有話好好說。”

　　“嘿嘿，你跟我徒弟好好說了麽?”

　　沒有給楊三兒任何辯解和掙扎的機會和時間。啪，一個重重耳光結結實實的落在楊三兒的左臉上，響亮的耳光聲在這寂靜的夜色中顯得異常的清脆。頓時半邊臉成了豬肝色。

　　“知不知道老子收個徒弟不容易。老子還沒舍得碰他一指頭，你卻敢動他。”老無賴心中的強壓的憤怒開始一絲絲的往外傾瀉。

　　啪，又是一耳光，這次是右臉。

　　“你敢在老子面前自稱老子，你是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老子是誰啊。”

　　啪，響亮的耳光聲回蕩在寂靜的夜裡。

　　“老子徒弟挨了打，卻怕老子擔心，怕老子打不過人家，憋著不跟老子說，讓老子很心疼啊你知不知道。讓老子很沒面子啊你知不知道。”

　　啪，啪，啪，這是一個三連拍。

　　楊三兒被打的已經是七葷八素了，但聽到這個理由的時候強打精神高叫道:“這也是我的錯?”

　　“你他媽還敢頂嘴！”

　　啪啪啪啪……

　　“給老子記住，明天提著燒雞和酒送到烏山後山，你就算爬也得爬過去，老子徒弟受的罪，你給我十倍還回來，要是晚一點，你自己掂量你小命。”

　　手一松，丟下已經跟死狗一樣的楊三兒。

　　“哦，對了，還有一腳。”

　　說罷抬腿一腳，將楊三兒踢出了數米遠。

　　楊三兒在昏迷之際還隱隱約約聽到這個老頭子吆喝道:“別給老子裝死， 老子要想弄死你，還用得著費這麽大力氣?”

　　第二天一早，易卿照例起的很早，背起小背簍提起大樸刀，采竹筍，提泉水，給牛老爺洗澡，與往常並無兩樣。

　　吃罷中飯，易卿站起來，看了看老無賴的臉色，小心翼翼的道:“先生，今天真不用我去買…..”

　　話還沒說完，就被老無賴不耐煩的打斷了:“說了不用就是不用。”

　　易卿默默的又坐下，這時屋外一聲含糊不清的喊聲:“大裂，掃的來送走和漏了(大爺，小的來送就和肉了)。”

　　易卿聞聲奔出去一看，嚇了一跳，一個人正跪在門前，臉已經紅腫的實在看不出人樣了，雙手托著一瓶酒和一個油紙包，易卿自然認得那就是王嬸包的燒雞。

　　那人一見易卿，就哭喪臉道:“掃葉，掃的那天似有眼無組，您大人不記掃人過….(小爺，小的那天是有眼無珠，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易卿正愣在原地，老無賴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他身後，一掌將他拍醒道:“你要是原諒他呢，就把酒肉接過來，要是還沒出氣呢，為師給你站場子，你看著辦。”

　　這話一出，楊三兒是磕頭如搗蒜，也顧不得口齒不清，“牢命，牢命”叫個不停。

　　易卿看著此等情景，默默將酒肉接過來，道:“你回去吧。”

　　楊三兒大喜過望，道謝後連滾帶爬的去了。

　　易卿抬頭看著老無賴，卻也見老無賴望著他，嘴角一抹笑意，易卿心頭一陣溫暖，向老無賴漏出一個天真可愛至極

　　的笑容…….